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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162 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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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162 醋

見到餘橋,Lucky先是動了動耳朵,尾巴試探性地輕搖了幾下,接著才慢慢站起來。小心地嗅聞一陣後,它忽然趴低前爪,興奮地吠了兩聲,隨即立起後腿,歡脫地撲進她懷裏。

三年未見,這小家夥竟還認得自己。餘橋心頭一暖,眼眶瞬間紅了,伸手將毛茸茸的小小身體緊緊摟住。

希娜示意保姆松開牽繩,又吩咐她去附近逛逛,一會兒再回來。

餘橋拭了拭眼角,抱起Lucky在希娜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滿懷歉意地說:“本來答應回國就來接它,但實在是太忙了,這一耽擱又快兩個月了,給你添麻煩了。”

希娜莞爾一笑:“你都跟我說過多少次這樣的話了?別這麽客氣。我懂的,巖諾又拿了金腰帶,回來肯定很多應酬吧?”

何止是應酬。采訪、廣告、商業活動……各類事務排山倒海,每一項都要餘橋親自跟進,忙得腳不沾地,現在回想起來仍覺得頭皮發緊。

“是。”她苦笑,“還好告一段落了,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辛苦啦。”希娜應道,“所以你不需要道歉,我才該道歉。這些日子都是別人在照顧它……”她看向Lucky,“對不起它,也對不起你,更對不起……”話到一半頓住,她的神色尷尬起來。

餘橋意會,立即笑著接過話:“哪裏的話。他當初不考慮你方便與否就把它托付給你,這才叫自私……哦,對了。”

她將Lucky放到旁邊的椅子上,拿過帶來的禮物遞給希娜。

“實在不知道買什麽合適,就選了一套手工縫的布娃娃給寶寶,別嫌棄。”

“怎麽可能嫌棄?”希娜驚喜地接過去,“我知道這個牌子,好有名的!嵊武還沒有,我正想托人到國外幫忙帶一套呢……謝謝!”

“你也別跟我客氣,我才要好好說謝謝。”

希娜低頭翻看禮物,輕聲嘆道:“餘小姐,我好羨慕你,事業做得這麽成功,可以到處飛,想要什麽自己就能買。”

“這哪算什麽成功,是我僥幸,運氣好遇到了巖諾……”餘橋忽然反應過來什麽,“你的舞蹈教室怎麽樣?現在應該是請人代管吧?”

“沒有了。”希娜輕聲答道。

“沒有了?”餘橋不解,“什麽意思?”

“已經關掉了。”

“……為什麽?學生被別的教室撬走了?”

希娜笑了笑,“如果是那樣,還可以想辦法。”她放下禮物,輕撫看上去仍平坦的小腹,“陳先生說,既然要當媽媽了,就該把註意力完全放在孩子身上,所以就把教室關掉了。”

餘橋愕然。

時盛曾說過,希娜即便做了衣食無憂的金絲雀,也依然在努力工作,頭腦如此清醒,再加上心地善良,是能明辨是非、值得信任的人。

餘橋當時深以為然。

可這樣清醒的人,怎麽會為了孩子放棄事業?憑陳繼志提供的條件,她完全可以兩頭兼顧。

也許並非自願。餘橋想,依附於人必然受制於人。而陳繼志本身既傲慢又迂腐,認為女人就該“安心在家,打理家務,帶帶孩子”。起初他支持希娜搞事業,大概只是示好的手段,跟後來允許她與自己見面是一個道理。

所以,時盛把她推到陳繼志身邊,究竟是救了她,還是害了她?

餘橋暗自嘆息,面上仍展露笑容,勸慰道:“等孩子開始念書,你再重新教課也不錯。”

希娜輕輕搖頭:“沒可能了。他不會同意的。”

鑒於她的處境,餘橋沒法輕飄飄說一句“管他同意不同意”給她灌毒雞湯,一時語塞。

希娜似乎沒察覺她的窘迫,繼續摸著自己的肚子顧自道:“我第一次放棄正經工作,是因為我爸爸;這第二次,是為了這孩子……我真的好羨慕你,可以只為自己而活……”

她說著便擡起頭,這才瞧見到餘橋神色覆雜,登時漲紅了臉,慌張地道歉:“我太久沒這樣跟人坐在路邊的咖啡廳聊天了,一時沒管住嘴,胡說八道來著!你就當沒聽到……”

“希娜,”餘橋忍不住傾身向前,“你以後要是悶了想聊天,可以找我。只要不忙,我都能陪你。沒關系,想聊什麽都可以。再說,”她摸摸Lucky的小腦袋,“你到底照顧了它三年,肯定得時不時見見面,不然你倆會郁悶的。”

希娜瞟一眼乖巧的Lucky,眼睫快速交換了幾下,竟撲簌簌落下淚來。

餘橋嚇一跳,趕緊給她遞紙。

“不好意思,激素影響。”希娜一邊拭淚一邊擠出笑容,“真的聊什麽都可以嗎?我會忍不住八卦的。”

餘橋從包裏取出化妝鏡遞給她,“可以,你想八卦什麽?”

“你和巖諾,”希娜用紙巾揉了揉鼻子,“真的在考慮和好嗎?還是像有些人說的,他那個表態只是公關炒作?”

餘橋不禁笑了:“我怎麽就能猜到你想問這個呢?”

兩個月前,Maya沒有跟隨巖諾的團隊一起走出機場的細節再一次成功推動了塔國各種小報和娛樂雜志的銷量。緊接著不到一周,巖諾疑似再度追求經紀人的消息又掀起一輪熱議。

這筆帳算不到Maya頭上——盡管巖諾已經答應了不在包括公司在內的公共場合亂說話或做出容易引發猜測、聯想的舉動,但在內部慶功宴上,餘橋嘴角上沾了點醬料,他想都沒想就伸手幫她抹掉了。當時包間裏的氛圍頓時變得微妙,眾人交換過眼神就不約而同地放輕了聲音動作,怕驚擾到什麽似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傳出去了,也怪不得旁人打聽。餘橋只擔心流言發酵成“巖諾無縫銜接,有劈腿嫌疑”,影響他的商務合作。幾番權衡,她決定讓巖諾采取主動措施——被問起來就大方承認確實在嘗試著重新開始,原因無他,只是覺得彼此更合適。

有時坦誠是最有效的公關。事實證明餘橋的判斷沒錯。輿論沒有惡化,不吃這套的人無非就還是拿巖諾“愛炒作”做做文章,沒造成實質性的損失。不久後,一位知名演員爆出家暴醜聞,媒體焦點驟然轉移,巖諾的八卦戛然過期。鑒於此,有人好奇後續並不奇怪。

“不是炒作,是真的。”餘橋坦然道,“我跟他確實在嘗試。”

“……如果你說是炒作,我就不問了,但既然……請你告訴我,為什麽呢?”希娜微微歪頭,“我是說,他對你做過不好的事……他間接害了盛哥,你為什麽還願意給他機會?”

餘橋一怔,“你是指以前他曝光了我和時盛在一起的事嗎?”

“是的。”

“……是陳繼——陳先生告訴你的嗎?”餘橋難掩好奇,“我以為他不會跟你說這些。”

“有些事過後他偶爾會隨口一說。有些……是我偷聽來的。”

“哦……”餘橋若有所思。

“‘彼此更合適’,你真的也是這樣想的嗎?”

希娜直勾勾的眼神讓這句話聽起來像……在質問。

餘橋心中泛起些許不快,條件反射地想反問:你既然知道得不算少,那對陳繼志的為人應該有所體會,又為什麽不離開他呢?他的惡劣程度,巖諾望塵莫及。

但轉念一想,還是作罷了。與自己的處境不同,希娜沒有選擇的餘地,沒必要去戳她的痛處。

說到底,這回不過是第二次見面,她也不認識巖諾,更不必交淺言深地扯出“巖諾神似時盛”這樣的話頭。

“所以說還在嘗試嘛。”餘橋靠到椅背上,“我跟他頭一次在一起也就三個月,進展太快了,沒認真考慮過合不合適。這次慢慢來,我會好好考慮。不行的話就還是繼續做朋友和同事。”

“……你好奇怪。”

說出這樣不算太禮貌的話,希娜的表情和語氣卻平靜異常。

餘橋淡定地回望著她,沒有作聲。

“盛哥為你做了那麽多,你卻還要考慮要不要跟害了他的人和好,你有良心嗎?”

那只捏著的紙巾的手,悄然攥成了拳頭。

“不是說你必須得為他守寡,但你就不能選別人嗎?”

盡管餘橋主觀上不願那樣去想,但某種俗稱是“女人直覺”的玩意兒已經開始敲打她的神經——也許這些問題,替換幾個詞語,便是希娜在詰問她自己。

難以改變的現狀、無法控制的激素、不能輕易宣洩的情緒與表達的感情……她或許已經忍耐到了極限。

“說話啊,餘小姐。”

希娜並沒有因為餘橋保持著沈默就放過她。

“盛哥跟我說過,你是他見過最勇敢的女孩子。你跟陳先生吵架那一次,就因為你認定了他的看法是錯的。整個嵊武城也就只有你敢那麽做。”

“盛哥還說,他人生裏有好多重要的決定,都是受你的影響才做的。”

“你這麽勇敢,這麽了不起……為什麽不回答我的問題?”

屋檐下噴出細密的降溫水霧,折射出一道模糊的小彩虹。Lucky正癱趴在椅子上打盹,餘橋摸了摸它的濕鼻頭,它便搖起尾巴,舔舔她的手指。

“你想聽我說什麽?”餘橋終於開口,“承認自己沒有良心,還是——懺悔自己沒能力拯救他?”

希娜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或者是——”到最後,為了保護害死他的人的孩子,連他的狗都沒法繼續養了?

猶豫再三,餘橋還是把這指向性太明顯、攻擊性過強的問句咽回了肚子裏。

靜默半晌,希娜忽然笑了。

“如果我小時候也學格鬥,而不是芭蕾,也許就能像你一樣勇敢吧?勇敢地為自己而活、勇敢地拒絕、勇敢地……”

話未盡,她垂眸拿上餘橋的禮物,起身離開。

Lucky猛地擡起頭,跳下椅子要去追,被餘橋一把拉住牽引繩。小狗急得狂吠,希娜卻頭也不回地越走越快。

“咦?它比我想象的還小。”

巖諾把Lucky舉到眼前仔細端詳。小狗敷衍地搖了搖尾巴,依舊沒什麽精神。

“沒事的,”他對它說,“過幾天就習慣了。等我弄肉給你吃。”

餘橋翻了翻巖諾提來的大包小包,果然有不少肉類和內臟,紅紅白白一大堆,看得人頭暈。

“它有狗糧,吃不了這麽多。”她無奈地說,“而且我哪有時間弄,好浪費。”

“不光是給它吃的,還有我倆的晚飯。”巖諾放下Lucky,“狗是狼變的,狼是吃肉的,天天吃那種幹巴巴的飼料怎麽行?我會把肉全部煮熟,按量分好,放進冰箱裏凍起來,每天熱一下也就五分鐘,不耽誤事。”

他彎腰湊近,拗起餘橋的下巴,笑道:“它換主人了不高興很正常,你怎麽也像被雨打過的山雞似的?接回時盛的狗了,怎麽還不開心?”

餘橋打開他的手,提起放在地上袋子,邊走向開放廚房邊嘟囔:“這麽熱,在路邊坐了半天,身上黏黏糊糊的,難受死了……”

巖諾趕緊攆上她,“那快去沖涼吧,我來弄。”

餘橋把東西往島臺上重重一放,“我本來就準備去沖涼了,你半天不來,我只能等著給你開門!現在整個人都臭了。”

“好啦好啦……”巖諾扳過她的肩膀,推著她往浴室走,“都怪我。快去洗,洗多久都行,別氣了。”

關上浴室門,餘橋揪起衣領嗅了嗅。也許是錯覺,從咖啡館回來這一路,她總覺得自己散發著一股酸味。

再擡頭看向鏡子裏的人,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臉,像極了小時候撞見時盛與娜娜在車裏接吻後,在那段漫長的回家路上,自己投在車窗上的倒影。

怎麽會這樣?餘橋努力舒展眉頭。

簡直荒唐。

且不論時盛已經不在人世了,只說他還活著的時候,也絕不可能與希娜有任何暧昧。

再說,希娜對他的感情,未必就是愛情,頂多是好感。退一萬步,哪怕她就是喜歡他,那也是單向的。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口醋都吃得過於莫名其妙了。

“正常點。”餘橋對著鏡子說,“求求你了。”

掛鐘的分針慢悠悠轉完一圈,屋裏彌漫開濃郁的肉香。

餘橋赤著腳走進廚房,發梢的水珠在地板上留下點點濕痕。

巖諾正低頭切肉,聽到動靜回過頭。見她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啤酒,打開就仰頭猛灌,他暗暗搖頭,隨即吹了聲響亮的口哨。

“下個月我想回寨子一趟,看看我的狗,要不要一起?”

餘橋放下罐子,拿手背抹了抹嘴,轉身靠在冰箱上,“不要。你自己去吧。我買點東西,你帶給嘎啞。”

“好。那我能不能帶它一起回去?”巖諾朝趴在沙發上的Lucky揚了揚下巴。

“……為什麽?”

“帶它去山裏跑一跑,交交朋友。更重要的是——”巖諾露出虎牙,“讓它看看你和時盛曾走過的路。”

餘橋楞了一下,冷笑道:“虧你想得出來。不行。我不去,它也不能去。”

“別那麽狠心嘛。你看它多憂郁,太可憐了。”巖諾轉回身繼續切肉,“跟著朋友漫山遍野地玩一玩才好得快。”

“……那也不行。”

“憑什麽?我的感受不重要,小狗的感受也不重要嗎?”

“……你少來這套。”

“哎,說起來,如果我和小狗一起掉進水裏,你先撈誰?”

餘橋一口酒噴了出來,“你沒事吧?”

“你說嘛。”巖諾笑嘻嘻地放下刀,用紙擦著手轉過身,“會先撈誰?”

“撈狗!”餘橋沒好氣地白他一眼。

“我不如狗啊?”

“相反。你比狗還狗!”

“哦——”巖諾故作恍然大悟地點頭,“汪汪!”

易拉罐咣啷落地,吐出一片帶白沫的淺黃色液體。

“……阿橋?”巖諾收起笑容,“沒事吧?”

汪汪。

真該死。

“過來。”餘橋說,“你過來。”

發酵的麥香與啤酒花的清新氣味,破開氤氳的肉湯熱氣,鉆進巖諾的鼻腔,勾動喉結如同拉動控制身體的機關。他看著對他發號施令的人,踏過地板上的酒漬走到她面前。

餘橋勾住他的脖子,深深望進他那雙如幽幽深潭的眼眸裏。

潭底烈焰燃燒,水面卻平靜如鏡,清晰映出她被詭異醋意浸泡變形的臉。

如果時盛還在,她大可以像小時候那樣,對他說些要絕交的狠話,惹他著急認錯,然後果斷地與向他示好的女孩一刀兩斷。

可沒有如果。她現在能做的,只是確認眼前這個合格的“替身”,完完全全屬於她。

冰箱上的花瓶如遭遇地震般搖搖晃晃,裏頭的瓶瓶罐罐也碰撞出叮叮鈴鈴的聲響。

被久違的呻吟灼燒著耳廓,巖諾的百骸都酥透了。他不敢停下,怕一停,身體就會散落一地。他也不願停下,怕一停,美夢就如露如電成泡影。

“叫我的名字……”

耳畔的聲音顫抖著,像在哀求。

“用中文……”

兜頭冷水潑得巖諾動作一頓,皮肉嘶嘶蒸騰熱氣,熏得他眼眶酸脹。

她的確足夠狠心。

可怪得了她麽?

巖諾強迫自己回過神,在粗重的喘息中用中文清晰地喚道:“餘橋……餘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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