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148 Lucky

關燈
第148章 148 Lucky

清晨六點,鬧鈴響起。餘橋睜開眼,果斷起床。

燒上熱水,她一邊刷牙一邊走到掛歷前,拿起黑色馬克筆,在昨天的日期格裏劃了一個大大的“X”,又在今天那一格裏的“取證”二字後面,鄭重地打上一個勾。

二零零三年十月二十四日,她終於要拿到從上大學前就掛念著的國際體育經紀人執照了。

巧的是,今天距離時盛離開塔國前往素欽,也剛好整整一年。

還有兩年。餘橋翻了翻僅剩的兩張掛歷頁,眉心又打成了結——怎麽還有兩年這麽久?

確實如時盛所說,他離開的這一年,她過得異常忙碌。就跟備考、念大學那五年一樣,忙到幾乎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明明是相同程度的忙碌,那五年仿佛眨眼間就過去了,可到了現在,怎會才過了一年?

難道是自己記錯了、算錯了,或是從一開始就理解錯了什麽嗎?

啪嗒。

一塊牙膏泡沫落地有聲,打斷了餘橋的胡思亂想。她急忙轉身想沖回衛生間,卻差點和不知幾時來到身旁的巖諾撞個滿懷。

巖諾也被嚇一跳,連忙讓路。恰好餘橋也往同個方向躲,結果兩人又一次堵住對方。再試一次,還是一樣。

牙膏沫已經糊滿了餘橋的下巴,巖諾忍不住笑起來,側身靠到墻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唔!”餘橋飛跑,帶出一陣薄荷味的風。

去年在巖諾住院期間,餘橋就物色好了現在住的這套兩居室——一來,他們原先租住的兩間單身公寓,租約只到年底;二來,醫生說巖諾後續可能還需要一兩次小型手術才能完全康覆,她認為這種情況還是住在一處更方便照顧。

至於這樣又會鬧出什麽緋聞,餘橋已經全然不在乎了。犯規風波和重傷讓巖諾的事業全面停擺,他完全淡出大眾視野是遲早的事。新世紀,整個世界都在快速發展,各行各業人才輩出,沒人會是永遠的焦點。

只不過,巖諾被遺忘的速度還是快得有些出人意料。他住院的頭一個月,病房裏堆滿了鮮花和禮物,那四個安保公司的人還攔過不少記者和熱情得不正常的粉絲。當時餘橋甚至考慮過要不要再續雇他們一個月。哪知到了第二個月,那些鮮花枯萎後,就再也沒有新的補進來了。出院那天,餘橋獨自一人就輕松將巖諾帶回了新住處,全程楞是沒有遭遇半點打擾。

盡管巖諾對自己人走茶涼的處境沒有發表任何看法,餘橋還是察覺到了他的失落。委婉地安慰了一番後,她替他做了決定:等身體完全康覆了,就回霧隱山。

這也是他家人的期望。他被獵槍打傷的消息傳回班隆卡後,他阿媽當場暈倒。嘎婭和他阿爸帶著一幫族人日夜兼程趕到嵊武來,要不是餘橋幾乎下跪懇求他們為巖諾今後的健康著想別沖動,並再三承諾會全力照顧好他,他們早就直接把他從醫院擡走了。

這些情況巖諾都知道。他沒多說什麽,懨懨地答應了。他的半長發在住院期間被剪掉了,一同被剪掉的似乎還有他身上的野性與靈氣——與餘橋同住的這大半年裏,他像是提前老了,變得安靜而嗜睡,吃得很少,整天與電視機和報刊為伴。好幾次餘橋深夜晚歸,他都坐在電視機的亮光前垂頭熟睡。

今天能露出那樣的笑容,實屬難得。

等餘橋洗漱完畢,巖諾已經煮好了咖啡,正燒著油鍋準備煎蛋。

“我來吧。”她走到竈前,拿過他手裏的鍋鏟,“你去把營養劑吃了。我看沒多少了,吃完去開新的,順便覆查。”

巖諾乖乖讓到角落裏,默默看著他的前經紀人熟練地單手拿著雞蛋在鍋邊敲開,手指一錯,鍋裏便多了一朵不斷膨脹的漂亮的“太陽花”。

“今天不用去買菜了。”餘橋回頭看了他一眼,“晚飯我帶回來。明天周六,白天隨便吃點,晚上我請客,慶祝拿到了國際執照。”

“好。”巖諾將手背到身後,後背一下下輕撞墻壁,“阿橋,我……從明天開始,我想去晨跑。”

“什麽?”餘橋又敲開一顆蛋,“沒聽清。”

“我說……”巖諾咳了一下,提高音量,“我說,我明天要開始晨跑!我要覆訓,打比賽!”

一滴熱油濺到餘橋的手臂上,她下意識地往後一縮,又趕緊伸長手臂去給煎蛋翻面。

巖諾走上前,拉開她,接過鍋鏟,利落盛出一只焦黃的蛋,將另一只翻了面,又啪啪往鍋裏連敲了兩只雞蛋。

“我是受過傷,膝蓋做了手術。但不代表我廢了。我還不想回去,我還要繼續打比賽。”

餘橋抹掉手臂上的油點,“別開玩笑了。膝蓋損傷是不可逆的,你再打比賽,以後……”

“有多少運動員都受過傷、做過手術!”巖諾大聲打斷她,“好了還不是繼續練繼續比,我怎麽就不行?”

他關了火,將鍋裏的煎蛋全部撈起,然後端著盤子轉過身,“將近一年,你連雞蛋都不讓我煎,好像我是個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好的廢物一樣。拿著!”

餘橋怔怔地接住盤子。

“我知道緹朵討厭我,不會簽我。”巖諾回到竈臺前,叮叮咣咣地取碗拿勺,“沒關系,我先租用你們的場館覆訓,按市場價付費,不占便宜。”他掀開煲粥的電飯鍋,“你不願意再帶我也沒關系。等覆訓得差不多了,我自己找經紀人。”

餘橋楞了楞,“緹朵不討厭你。再說簽約又不是看個人喜好。”

“不討厭?”巖諾冷笑,“年初她來,在我背後說的那些話,真當我沒聽見?那會兒我是腿瘸,又不是耳聾。”

直到今年華人農歷新年過後,沒發生什麽異常情況,餘橋才敢邀請緹朵來新家做客。

除了帶來LS不再與巖諾續約這一意料之中的消息,緹朵還宣布了一個重大決定——她已經開始著手籌備自己的經紀公司了。她希望餘橋加入,在證照辦齊之前就先物色好幾個有潛力的格鬥類選手,重點培養出一兩個亮眼的,爭取在初創期就一炮打響,吸引投資人關註,為日後發展鋪路。

緹朵展示了詳盡的商業計劃書,並介紹了進展。得知她做這些的同時還在處理著LS的收尾工作,餘橋再次被她的能力折服,再加上自己本也打算恢覆工作,便欣然同意了。

兩個女人就著新事業聊得熱火朝天,等她們終於想起來旁邊還坐著個巖諾時,他早就拄著拐回了房。

緹朵當時對他灰頭土臉的狀態很不滿,於是故意大聲地說:“我現在看到他就來氣,所以就是不想多看一眼啊。那麽沖動地毀了自己的大好前程,現在又裝什麽可憐?什麽?要回山裏了?那好啊!可趕緊走吧,別再耽誤別人了!”

餘橋攔都攔不住。過後巖諾對此只字不提,她也只好裝傻。

此刻他終於提起來了,她只能悻悻地岔開話題:“我先把煎蛋拿出去。”

巖諾很快端著白粥和鹹菜跟出來。

“你們找的那些選手是不錯。”他垂著眼給餘橋遞筷子,“但跟我比還是差了。就那樣都能拿到成績,我還有什麽理由不覆出?”

與緹朵碰面後沒多久,餘橋就拉著老龍跑遍了包括南湄海鮮市場在內的大大小小的地下賽和黑賽,拍了大量比賽錄像,其中也包括時盛推薦的那幾個人。回來後她將視頻導入電腦,一幀幀反覆分析、對比,客觀地篩出十個人選。後來經過幾番游說洽談,她成功簽下了七個。

新公司於六月對外宣布成立後,一名選手在八月便奪得了拳擊錦標賽輕量級冠軍,另一人則於十月初拿到了年底綜合格鬥大賽的決賽資格。

如此輝煌的開局,有巖諾一份功勞——不管是初期篩人還是後期制定訓練計劃,他提供了不少有價值的參考意見。

餘橋一直以為他只是隨手幫忙,怎麽都沒料到,他其實是在默默地評估著他自己。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很清楚。”巖諾往餘橋碗裏甩去一只煎蛋,“我又不是傻瓜,不會明知道不行還要硬上,把自己徹底弄廢。我心裏有數。我還這麽年輕,不想放棄。強度又不是一次就拉滿,肯定是慢慢往上加……我既然有想法,就有周全的準備。”

言之有理,餘橋一時不知該怎麽反駁,只好先搬出他的家人:“可我答應過嘎婭和你阿爸,今年無論無何都要讓你回班隆卡。”

“這你不用管。”巖諾稀裏嘩啦地喝粥,“失敗、受傷,灰溜溜地躲回山裏,你覺得我這樣能管好寨子嗎?根本不會有人服我。”

這個餘橋從沒考慮過的角度,更是噎得她無言以對。

“現在我阿爸還在,也許沒人敢說什麽,以後呢?”巖諾接著道,“人都是會死的。這回我不要什麽金腰帶,證明了我巖諾不是被打倒一次就再也站不起的孬種就夠了。”

從前的巖諾好像突然回來了,胃口變好了,喝了一碗粥,吃了兩只煎蛋還不夠,又去盛了一碗。

餘橋盯著他看了許久,忍不住問道:“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有覆出的想法的?”

巖諾聳聳肩:“我從沒想過要退出。”

“……啊?”

“覺得我應該退出,是你們的想法,想強加在我身上的想法。”

“……那之前為什麽不說?”

“說了你們會聽嗎?再說先前也還不是時候。”巖諾終於放下碗筷,擡起眼直視著餘橋,“現在你考到國際執照了,讓你忙的事少了一件,我得補上這個空檔,讓你操操心,免得你有空去想那些……最好不要多想的事。”

“……不要多想的事?”餘橋不解,“什麽意思?”

“有個人整整一年沒有音訊……比起他去了哪裏、幹什麽去了,我更關心你是怎麽說服自己相信他一切平安的……”巖諾眉頭微蹙,“阿橋,我很心疼你,比以前還心疼。因為以前,你對他是不抱希望的。”

餘橋心頭一震,像被沙迷了眼睛般連連眨眼。她慌張地低下頭端碗拿筷,機械地咽下半碗白粥,扔下句“吃飽了”,便快步躲回臥室,忙不疊地關上門,撲到枕邊抓起手機,哆嗦著手翻出希娜的號碼。

時盛離開後的頭兩個月,希娜曾給餘橋打過三次電話,每次都弄得餘橋膽戰心驚,聊起來卻都只是時盛聯系陳繼志了,素欽那邊一切順利之類的內容。

這位芭蕾舞老師純粹出於好意,餘橋卻承受不住。於是在第三次通話過後,她發去一條簡明直白的信息:以後不用告訴我他很好,出事了再說。

後來希娜果然不再打來了,餘橋便心安理得地告訴自己,跟過去五年一樣,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直至剛才被巖諾猝不及防地點破,她才意識到,自欺欺人原來早就變成她的習慣了。

多麽糟糕的習慣。

就像天生沒有痛覺的人,會因為察覺不到受傷,反而更容易比怕痛的人遭遇危險,習慣性逃避現實的人,更容易被現實重擊。

餘橋後知後覺地擔憂起來——萬一其實已經出事了,希娜察覺到她的逃避態度,不忍心告訴她?

或是被她的冷淡傷到了,故意隱瞞以作報覆?

甚至,會不會是希娜自己遭遇了不測?

過分急促的呼吸給屏幕蒙上一層水汽,顫抖的拇指正要摁下通話鍵,手機忽然一震,一個信封圖標跳到了屏幕正中。

正是希娜發來的。

餘橋連忙點開。

一張照片徐徐加載。

那只救過人命的小狗眼睛亮晶晶地吐著舌頭,嘴角咧開的弧度像在微笑。

“早上好!一睜眼看到Lucky趴在身邊,實在太可愛了,忍不住要跟你分享,請別介意。沒別的事要說,仍然一切都好,盡管放心。”

原來小狗終於有了名字:Lucky。

雖然是個好常見的名字,但如果世界上必須有一只小狗要被叫做Lucky,那它絕對是最夠格的那只。

餘橋笑著捂住嘴,眼淚於是也沾濕了指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