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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 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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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 說客

“你欠我的。”

這話像定身咒,又似緊箍咒。令餘橋動彈不得,想起來就頭疼。

她當然知道自己欠他的。但被他親口說出來,就變成了另一回事。

夜難成眠。第二天一早,新安排的護士來查房,餘橋直接問:“出院手續怎、怎麽辦?我要出院。”

護士沈默不語。昨天的風波早已傳開,貴賓樓醫護都接到通知,禁止與602病房病人閑聊。

餘橋不明就裏,以為她不知道,便不再追問。等語言康覆醫生來時又問,同樣無果。

午飯後,阿成還是提著湯來了。門口的人不讓他進,他只能交出保溫桶。

“時盛呢?”餘橋抓住送湯人的胳膊,“你給他打、打個電話,就說我、我要出院。”

對方比醫護人員更沈默,甩開她的手就走。

說不準出門,便是連房間門都不能出,下午的肢體康覆訓練,醫生是帶著器材上門來做的。

一整天下來,餘橋徹底明白了——自己被軟禁了。

為什麽?憑什麽?

兩個簡單的問題像投進大海裏的小石子,激起的水花小得可憐,沒有半點響聲。

又捱過一夜。天剛亮,餘橋就撐著助行器挪到輪椅上,滑到門邊,小心翼翼地按下門把。

人總要睡覺的吧?既然沒人告訴該怎麽出院,那就自己出去。

她還是低估了時盛。他安排了倒班,手下人才不會在崗位上打瞌睡。他們像他一樣沈默,直接把她推回了房裏。

餘橋盯著門發了會兒呆,然後拿過助行器站起來,接著舉起它,一下下砸向門板。

被制止時,鋁管制成的助行器已經被砸變形了。

沒有人責怪餘橋,可她還是忍不住失聲痛哭。

這天什麽訓練都沒做。餘橋哭累了,終於睡了過去。

等她從混沌的夢境中迷迷糊糊醒來,空蕩蕩的房間裏終於有了另一個在呼吸的人——權叔。

權叔六十多了,退休後便很少進城,朱雀門的活動能推則推。今年的浴佛節,要不是與時盛有關,他不打算來的。在千佛寺與時盛碰了頭,兩人約好午宴後同去醫院看望餘橋,哪知時盛沒吃幾口便匆匆離席,之後便再也聯系不上。權叔只當他砂場有事要忙,耐心地在酒店裏等著。今天他正琢磨著如果再沒有消息,明天就先回家去時,終於接到了時盛的電話。

“他說他這幾天忙得很,”權叔盤著紫檀手串,“顧不上你,所以你心情不好,讓我來陪你說說話。阿橋,怎麽了?”

像是漂泊到荒島上的人終於遇到了能對話的同類,餘橋鼻子一酸,差點落淚。

“權叔,那天到、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時盛回來跟瘋、瘋了似的……”

聽她一五一十地講完時盛發火的事,權叔略一思忖,拍了下腿:“怪不得……阿橋,你得體諒他,全都是為了你。”

所謂“殺威棒”的老規矩,權叔在接到儀式通知時,便料到時盛難逃這一劫。因此才提醒他,被刁難也別退縮。

時盛確實做到了——朱雀門三十多家堂口輪流上來“招呼”,無論對方有多高壯,出拳還是飛腿,他沒躲一下,哼都不哼一聲。

權叔正掐著手串倒數著最後一擊,時盛卻忽然暴起,扣住那人的手腕反手一摔,直接將人摔翻在地,膝蓋狠狠壓上對方咽喉。

見他竟敢還手,現場立即炸開了鍋。被扣住那人的手下沖上前去,被時盛的人攔住。若不是進場前都被收了武器,怕是要鬧上晚間新聞。

陳繼志喝退眾人,卻沒叫時盛放手,只問他原因。

“江湖規矩,禍不及家人!”時盛狠聲道,“我跟他無冤無仇,大家是同門,他卻威脅我,就別怪我翻臉!”

原來那人出手後,說了句:“只能揍你一拳,一點都不過癮。我知道你把那個瑪巴埃的野種藏在哪裏,聽說她拿過金腰帶,那我一定要去會會。”

瑪巴埃的野種,自然是指餘橋。

“當時他還沒站起來,他的人就走了好幾個,應該是被派過來找你了。後來午宴時那麽急著走了,怕是接到消息沒找到,嚇著他了。”

餘橋恍然大悟,怪道他會懷疑羅拉。

“這些事,一句沒跟你提?”權叔問。

餘橋怔怔搖頭,腦門和手心都在悄悄冒汗。

他只字不提,是擔心她又要逼他走。

“哦……”權叔若有所思地頷首,“說實話,阿盛給我打電話說要入會了,我特別意外。七年沒聯系過,一聯系就是這事……”他甩動手串,“我還記得他小時候為了不變成他爸那樣,拼命賺錢偷渡,最後被抓回來時的樣子,沒想到……”

“阿橋,你是不是很反對他加入朱雀門?”

這並不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只是答案黏在嗓子裏吐不出來——餘橋發現自己連理直氣壯“嗯”的底氣都沒了。

可也說不出“不反對”。

徘徊許久,她極其艱難地點了下頭。

權叔其實早猜到了。上次問時盛她怎麽傷成這樣,雖然那小子說得含糊,但老江湖心裏門清。見她這樣,更確定了,不由得笑道:“你真是阿紅的親女兒啊。”

他看向窗戶:“當年我同你媽說,跟了我,阿橋就是我女兒,等她考上大學,我們就去鄉下,買棟房子,種菜養老。可惜啊,她嫌我混幫派,說除非我退出,不然不答應。我說我要退,賺夠錢了就退,她喊我滾,哈哈!”

餘橋打記事起就知道權叔對她們母女很是關照,後來懂事了也明白他對媽媽的意思,但沒想到他真的表白過。此刻聽他提起來,倒讓她忍不住想,他當年管著朱雀門的地下錢莊,賺得不少,現在雖然隱居鄉下,但看起來日子也過得挺滋潤。當年媽媽要是跟了他,生病時或許就不用借錢,不欠債,後來的事就都不會發生,自己也就不會被困在這醫院裏……

胡思亂想至此,餘橋突然驚醒——現在怎麽會自然而然地產生這種“嫁漢吃飯”的想法了?

“混幫派的也不全是混蛋嘛,”權叔搓著手串說,“我當年跟普通上班族沒兩樣,兢兢業業做事,圖個多勞多得。可上班族累死累活哪有我掙得多?你媽啊,太犟了……阿橋,你別學她,阿盛加入朱雀門的事,看開點。”

“現在哪會有我們年輕時危險?當時搶地盤打架,拿著西瓜刀亂砍,現在誰敢?再過幾年都新世紀了,幫派也得靠腦子,不然陳老大那種讀書人怎麽能當話事人?”

“陳老大有眼光,今天阿盛破規矩還手,他非但沒罰,還重罰了挑釁的人。多看重阿盛你能明白吧?”

他頓了頓,壓低嗓門道:“陳老三競選,陳老大不可能一直扛著朱雀門話事人的名頭,陳家其他後生,連自家怎麽發起來的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接手了。說來說去,就只有阿盛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養子最能派上用場。不說他以後就是話事人了,至少也是有實權的二當家。阿橋,聽權叔的,好好跟著阿盛,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

餘橋知道權叔是好意,可這話就跟“嫁漢吃飯”一樣讓人不舒服。再想起“你欠我的”,更堵得慌。

“權叔,”她清了清嗓子,“所以他讓你來,就是讓你跟我、我說這些對吧?什麽他會混得很好,讓我乖乖聽、聽他的話之類的。”

權叔楞了楞,頓時面露不悅:“你把阿盛想成什麽人?他對誰用心眼也不會對你用。這些話是我自作主張同你講。你如果不是餘霜紅的女兒,我才懶得說。就像前幾年你和玄武會鬧起來,你以為我想管?……再說就算是阿盛讓我來給他做說客又怎麽樣?說明他在乎你,怕你因為他發了脾氣就不要他了!”

餘橋被噎住,無言以對。

見她不出聲,權叔又接著道:“阿盛算是我和老鬼頭帶大的,我們嘛,用你媽的話來說,不是好東西,所以把個孩子也帶得從小吊兒郎當惹是生非的。但在感情這方面,阿盛從不亂來,這個你比我清楚吧?當年你媽跟他說,他配不上你,警告他別起歪心思,他可從來都……”

“什麽?!”餘橋懷疑自己聽錯了,“你、你說什麽?我媽跟他說了什麽?”

權叔推測得沒錯。浴佛節那天,時盛還沒起身就吩咐手下立刻趕往聖迦南查看餘橋情況。千佛寺離醫院太遠,加上節日堵車,等他們趕到時,她已經偷溜出去了。時盛本在強忍傷痛參加所謂的“接風宴”,接到消息後立刻帶人離席趕回醫院。

“盛哥本來想親自去找你的,”阿松從後視鏡裏瞥了眼餘橋,“我看他實在撐不住,才勸他在病房等。餘小姐,他不讓我們跟你說話,就怕你知道了千佛寺的事擔驚受怕……”

病房裏和權叔談完後,餘橋心裏亂成一團。權叔眼毒,立刻看出端倪,隨手揪了個門口守衛:“馬上聯系時盛,讓他滾來醫院!”

時盛的舊傷確實出了問題,必須靜養。權叔不知情,手下卻清楚,不敢直接打擾時盛,只好聯系阿松。這幾天阿松獨自打理砂場忙得腳不沾地,接到電話火冒三丈,直到聽說權叔在場——時盛交代過,朱雀門的人可以不理,唯獨不能怠慢這位恩人,也只好扔下工作趕到醫院,挨著權叔“當副手這麽沒眼力見”的罵,接上餘橋往時盛住處趕。

“餘小姐,待會兒盛哥要是罵我,您可得幫我說句話……”阿松握著方向盤的手直冒汗,“也不用幫,您實話告訴他事情不是我說的就行……他發起火來真能嚇死人……”

餘橋沒搭話,反問道:“你跟羅拉道、道歉了嗎?”

“沒。”阿松答得幹脆,“我們混道的,錯了也不能道歉。一道歉就沒人怕了,往後真有事就鎮不住場子。”

餘橋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我給她買了好多東西賠罪!”阿松急忙補充,“新裙子、香水,還有個三層奶油蛋糕。”他又偷瞄後視鏡,“蛋糕上擠了個‘Sorry’,要是她能認出來……”

“要是我,就、就把這些東西都、都扔到你臉上。”

阿松本想炫耀羅拉全收下了,瞥見餘橋臉色,趕緊閉了嘴。

雲庭苑公寓坐落於雙龍河穿城段河畔,外觀和設施比同在上城區的曼宋沙嶄新高檔不少。

阿松按響可視門鈴,餘橋下意識地縮到他身後。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躲。

時盛住在頂樓,餘橋的心跳隨著電梯上升加速。

抵達樓層,阿松將她推到房門口,敲了三下門就撒腿狂奔,沖到電梯口猛戳按鈕,還不時回頭張望,活像身後有惡鬼索命。

就在他如願以償躥進電梯的瞬間,房門開了。

餘橋轉過臉,與門裏的人四目相對,不禁怔住——

時盛赤裸的上身布滿淤紫,左下腹覆著紗布。才兩天沒見,他臉頰竟又凹陷了幾分。

面對著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憔悴,她喉頭一哽,視線立即蕩漾起來。

時盛沈默著緩緩屈膝跪地,將額頭抵上她的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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