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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77 螞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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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77 螞蝗上

“你哪兒都不去。”時盛一把將餘橋拽到身後,“去收衣服拿包,我們走。”

“哦,露餡了就想跑,”巖諾冷笑,“要是沒被發現,還打算繼續騙是吧?行啊,走吧。反正我知道你們要走哪條路。我倒要看看最後是山神收了你們,還是你們的仇家。”

時盛握緊手裏的刀,腦中飛速盤算:支開餘橋,然後拽住槍管將摩托車上的人扯向前,再順勢刺他……

“你起開!”餘橋忽然狠狠撞開他,甩開他的手,快步走向摩托,翻身坐上後座。

“走吧!我跟你去。”她環住巖諾的腰,探向前歪頭看他,“先把槍放下好不好?”

巖諾保持著瞄準的姿勢,耳朵尖卻被柔和的體溫與聲音染成了紅色。

時盛見狀頓時冒火,正欲奪槍,又被餘橋厲聲喝止:“不許動!”

她微不可察地沖他擺了擺頭,隨即收緊雙臂,貼近騎手:“巖諾,我今天沒事做,嘎婭說讓我去玩,我正愁怎麽玩呢,你就來了。昨天醉魚可太有意思啦!這是你的地盤,沒有人比你更了解這座山。你帶我去玩吧,好不好?”

“這是你的地盤”這一句的語氣格外重些。看似撒嬌,實為警告。

時盛明白餘橋的意思,這寨子裏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眼前這位。再有氣,也得咽回去。

他強壓怒火,後退一步收了刀。

“扔了。”槍口往下指了指。

時盛緊緊後槽牙,松開手,匕首悄然跌進泥裏。

巖諾這才慢慢放下槍,收了栓。

“走吧!”餘橋扭頭將臉貼到他背上,“我坐穩了。”

摩托車駛出院落,餘橋瞄了眼後視鏡。

時盛正垂手立在原地,望著他們這方。

認識那麽多年,她還是頭一回見他站得那麽老實,好笑之餘又有點心酸。

雨後清晨的山間空氣裏有松針和腐土被雨水泡透的氣味,清冽得紮人。霧氣在林間游走,不時繚繞到盤山路上來,又流向山下翻騰的雲海。那些雲像是活的,一團團相互撕扯著,偶爾裂開縫隙,露出底下綿延的綠色山脈,轉瞬又將其吞沒。

餘橋看直了眼,竟一時忘了自己的處境,直到摩托車在一處路邊停了下來。

“還記得這地方嗎?”巖諾對著路對側的樹林揚了揚下巴。

餘橋猜他要從頭開始算賬,便配合地點點頭:“你就是在那林子救了我們的。”

巖諾轉頭對她露出虎牙,“你先下車,過去看看。”

餘橋依言下車,走到林邊查看。不看不要緊,一看便冒出冷汗——她記得巖諾交代過手下人不要碰那些追兵的摩托車的,可這林邊目及之處不見任何機械殘骸。

根本不是那片樹林。

“你是不是很習慣張嘴就來?”巖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餘橋後悔到五官扭曲。其實直說當時慌亂,天色又暗沒看清就好,偏要自作聰明。人家才說過最恨被騙!

“啊,我可能看錯了……”她轉身賠笑,笑容卻僵在臉上。

巖諾舉著上了弦的弩,箭尖直指她心口。

“往裏走。”他命令道。

為什麽又變成這樣了?餘橋不解。剛才她故意抱緊他,明明親眼看到他稍白些的上臂都像耳朵一樣泛了紅,還以為他的態度會緩和下來。而此刻他的耳朵仍是紅的,在穿透雲層的薄光映照下甚至紅得有些透明,他卻仍然對她舉起了武器。

“這是何必呢?”她不動,“話都沒說清楚,就一直刀槍相向的。”

“進去林子裏說。”巖諾擡了擡弩尖,“這不是對付你的。熊、豹子、金貓、野豬……誰知道會遇上什麽?”虎牙一閃,“也不知道你走在我後面會不會突然給我一下子。坐在摩托上你不敢,平地就不好說了。”

餘橋無話可說,轉身步入樹林。

腳下的落葉堆吸飽了雨水,踩上去會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深。樹梢不時滴下水珠,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餘橋的頭發很快被浸濕,褲管也濕漉漉地貼住小腿。

偶爾有鳥雀撲棱翅膀飛過,除此之外,林間只剩兩人踩過濕地的腳步聲。

走到一處相對開闊平坦的地方,霧氣淡了不少。空氣裏突然添了一股熟悉的氣味,餘橋楞了楞,隨即加快了腳步。越往前氣味越濃,循味望去,左前方赫然有一棵粗壯的樹,茂密的樹冠垂下縷縷氣根,樹幹上覆著如氈青苔,板根在地面上虬結。

那晚,時盛就是在那棵樹下,交待她去求救的。

既然樹在那裏,那麽另一側……

餘橋咽了口唾沫,緩緩看向曾與追兵激戰的方向——

一地厚實的落葉,再無其他。被子彈打中腦門的、被割喉的追兵,痕跡全無。

短短幾天而已,難道就被葉子覆蓋住了嗎?還是……

“被拖走了。”巖諾平靜地說。

“……拖走?”餘橋睜圓了眼,“被誰拖走了?”

“山神的使者。”他聲音裏有笑意,“應該是豹子或者金貓,熊和野豬只會弄得亂七八糟的手啊腳啊腸子什麽的到處都是……”

一滴水滑入後頸衣領,餘橋打了個寒戰,怒火忽然上湧。她轉身直面弩箭:“這不就是你救我們的樹林嗎?你到底要幹什麽啊?!”

巖諾面不改色:“你們到底是不是親兄妹?”

“你跟你父母吵架為什麽會扯到這個問題上?!”

“你先回答我。”

“我偏不!”餘橋一把扯開迷彩服上衣的領口,挺胸直逼箭鋒,“你射死我吧!”

巖諾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麽做,嚇得連退兩步,黝黑的臉又開始泛紅。

“來來來!”餘橋步步緊逼,“就往這裏射!來吧!不用拿什麽豹子野豬的嚇唬我了,你就射死我吧!”

“不不……”巖諾搖著頭慌忙後退,都顧不得舉弩了。

“什麽都不說清楚就一直嚇唬人,我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

約摸是血氣上湧,餘橋感覺剛才滴到領子裏的水仍在慢悠悠地蜿蜒,便在威脅巖諾的間隙裏騰出一只手想抹一把。

“別動!”巖諾突然厲喝。

餘橋見他臉色大變,以為身後真有猛獸來了,登時腿軟,氣焰全無,磕磕巴巴地小聲問:“怎、怎、怎麽了?”

“對不起阿橋……”巖諾一臉愧疚,“我一時昏頭忘記了……快走吧,先離開這裏……”

“什、什麽?什麽?”餘橋緊張地盯著他不敢回頭,“我後面有什麽?”

“我忘了你沒塗防螞蝗的藥……”

雨後清晨山間景色壯美,卻也是山蛭最活躍的時候。這些細小的軟體動物附著在各種葉片邊緣,像等待墜落的露珠,無意識地靜候飽餐的機會。清早出門塗防護藥對生活在山裏的人們來說,是比洗臉更普通的習慣。受苦的只有餘橋這種對此一無所知的外來人——在林間走了一遭,她脊背上已掛了十來條螞蝗,吸得最飽的那條已經脹得小拇指般粗細,數條血流蜿蜒而下,將褲腰都染成了鐵銹色。

巖諾不敢出大氣,只默默燒紅刀尖,將那些螞蝗一一燙落,再讓餘橋跨坐到摩托車上俯身趴下,然後嚼碎草藥敷在她傷口上止血。

餘橋也沒說話,安靜地趴著任他處置,直到一股溫熱的血沿額頭流下來迷了眼,才轉過頭輕聲問:“那個……是不是頭上也會有啊?”

巖諾差點原地起跳,趕緊撥開她的頭發,果然又活捉一只吸血鬼。他氣急敗壞地將它甩到石頭上,用滾燙的刀尖猛戳。

餘橋被他逗得笑出聲,“行啦!刀弄壞了不劃算啊!”

巖諾悶悶地站起來,又翻著她的頭發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再無漏網之魚後,才哭喪著臉再次道歉:“對不起,嚇到你了。”

餘橋搖頭,“沒有嚇到。比起你說的熊、豹子、金貓、野豬已經好多了,只是有點惡心。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被螞蝗咬,第一次就這麽多條,在城市裏哪會有這種經歷?算我賺到了。”

巖諾楞住,臉變得比先前被她貼住後背時還紅。

餘橋左右張望了一下盤山路的上下路口,問他:“這藥得敷多久?”

方才他們像見鬼似地飛跑出林子後,巖諾讓她背過身去脫掉全部上衣、反穿外套,直接在路邊就處理起來。雖然暫時沒有碰到上山的車,但零星總有寨民經過——止血的草藥還是他們幫忙采的,餘橋感覺長時間這樣半裸上身趴著有點難堪。

“還要一會兒。”巖諾垂下腦袋蹲到一旁,探刀去切那些仍在地上扭動的螞蝗。

“哦……好吧,沒事。”

“阿橋,真的對不起,我……”

“如果真覺得對不起,不如好好說說到底怎麽了。”

巖諾收了到,撿根樹枝撬了些土掩住被他切碎的螞蝗,又直起腰東張西望了一番,才下定決心般地開口道:“昨天我跟父母商量,想去山下待一陣子。他們居然說,我不適合下山。”

“‘山下的人都狡猾得很,你會被騙被傷害的。’我當然不服!”他將樹枝狠狠撅斷,“可他們說我用不著不服,因為事實就是,我已經被你們兩個山下來的人騙得團團轉了,”他擡眼直視餘橋,“你們根本不是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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