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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7 “單純的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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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7 “單純的客戶”

周三下午四點五十分,周啟泰正準備下班,前臺突然領著個陌生男人敲開了他辦公室的門。

他還來不及發問,那人便亮出了證件。

嵊武城警署反黑組幹事。

周啟泰第一預感,來人的目的與餘橋有關。

她在電話裏說的那些,他沒全信。她有一個“瑪巴埃”的父親應該是真的,但未必是去奔喪。她執意隱瞞實情,他也毫無辦法。既然她同意與他同居,他就當她是去處理某些可能有點麻煩的私人問題,好“幹幹凈凈”地跟他在一起。

太懂事了——除了野性、聰穎,他最喜歡她的就是這一點。她十分了解哪些情況是不便讓他插手幫忙的,比如那次鬥毆。周啟泰是事後很久了才知道保釋金是阿成東拼西湊弄到的。其實多麽簡單,給他打個電話就好了。可她偏不,硬是在警署蹲了近48個小時。哪像有些女人,只因為睡過幾次,便開始試著提要求,甚至借錢,令人生厭。

周啟泰對前臺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出去關上門。

“周先生,打擾了。”男人拿出一張照片,“請問你與照片上的人是什麽關系?”

那是三年多以前,鬥毆事件發生後,餘橋在警署留下的照片。

周啟泰接過來,故意磨蹭了一會兒,才裝作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一個老客戶。”他還回照片,“現在已經不合作了。怎麽了嗎?”

男人皮笑肉不笑:“只是客戶?單純的客戶?”

“只是客戶,”周啟泰鎮定地看著他,“單純的客戶。”

“唉……”男人環顧辦公室一周,目光又落回周啟泰臉上,“不知道餘橋聽到你這麽說,會怎麽想?”

周啟泰露出職業微笑,“餘小姐要是知道我們的正常商務合作關系被如此揣測,應該會很生氣。”

“不拐彎抹角了。”男人突然嚴肅,“周先生,餘小姐涉嫌一起車輛爆炸案。我們在進行現場調查時,發現在她曾在爆炸現場附近的加油站打過電話。”他報了一串號碼,“這是你的公寓電話吧?”

“……是的。”

“你是獨居嗎?”

“是。”

“那當時與她通話就是你了。將近二十分鐘,你們聊了什麽?”

“警官先生。”周啟泰瞇眼,“爆炸案屬於刑事案件,可你是反黑組的,這是明顯的程序不當。作為公民,依照塔國現行法律,這種情況下,我有權不回答你的任何問題。”

“謔!”男人蹺起二郎腿,“周先生很了解我國法律啊!”

“沒辦法,職業要求。”周啟泰不緊不慢地說,“另外,我和餘小姐雖然現在已經不合作了,但她仍是我的客戶。我必須保證客戶的隱私。如果只要有警察上門我就必須知無不言,那我的公司早就關張了。”

男人不屑地哼了一聲,“周先生,我知道你們家族不普通。你的父親和爺爺都是體面的正派人,如果他們不小心得知,你交往了三年多的女朋友,是個龍虎街的混混,惹了麻煩,又不配合警方調查,到處逃竄,你覺得會怎麽樣?你的生意還做得下去嗎?”

周啟泰豎拿著簽字筆,一下下磕著桌面,一臉漠然地反問:“你們現在已經用這種方式辦事了嗎?墮落成這樣了?”

“好吧!”男人笑起來,“告訴你好了,我們的一輛物證車被餘橋開走了,然後爆炸了。不過你放心,她人沒事,”他看了看表,“後來轉乘火車了,差不多三小時前抵達了班卡頌。”

周啟泰悄悄搓了搓出汗的手心,不動聲色地問:“物證車不是能隨便開走的,另有隱情吧?”

男人答非所問:“她不是一個人上路的哦。她的青梅竹馬,時盛,人稱阿盛少爺,朱雀門陳家的養子,跟她在一起。”

金色的簽字立在光滑的烤漆桌面上不動了。

周啟泰仍記得時盛的模樣。平心而論,在他接觸過的純華裔之中,絕對是超上乘的,再配上那股子擋不住的痞勁,對很多女孩都有致命的吸引力。正因為如此,才會惹得他醋勁大發,占有欲前所未有的強烈。

後來餘橋給了保證,說時盛要走了,不會與他來往了,又收了戒指,周啟泰才放下心來。後來也想通了,那痞子再有吸引力,也不過是個窮酸貨。餘橋那麽會審時度勢,不會跟他怎麽樣的,否則三人碰面那天她不會那麽幹脆地撇下他跟自己去酒店。

可面前這人卻說,那時盛,是著名幫派話事人的養子。這麽一想來,那輛RG500可能不是租的,腕上那塊好表,也未必是假貨了。

而他如此身份,也足以解釋餘橋為什麽能開走一輛物證車。而且根據來人的態度、話語判斷,車輛爆炸後並沒有正常立案,這又說明了什麽?

財富、關系網……他周啟泰有的,那個時盛未必沒有。更要命的是,時盛和餘橋,是一個世界的人。所以當餘橋遇到了他周啟泰不便插手的麻煩,便自然而然地轉向了那個人。

一黑一白,餘橋真是打了一手好牌

周啟泰感到腮幫裏像是被塞進了一只新鮮檸檬似的酸澀脹痛。但仍故作淡漠地問:“所以你現在找我是怎樣?既然知道她在班卡頌,你們直接去找就是了,跟我有什麽關系?”

對方敏銳察覺他臉色有變,立即換上客氣的笑容:“班卡頌也不是小地方啊!我們想快點找到他們,那不就得各方面都抓一抓……哎呀!好像是我冒昧了,說了什麽不該說的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從懷裏取出張名片擱在周啟泰的簽字筆旁邊。

“無論如何,周先生,如果餘小姐再聯系您……如果您願意提供一點小小的幫助,我們不勝感激!”

餘橋站在落地窗前,透過玻璃俯瞰著樓下巨大的游泳池。它被密集的綠色葉片簇擁著,幾個身著比基尼的女人正在它清藍色的懷抱裏暢泳,像一尾尾細長的白魚。目光游移向上,是一個個錯落如蜂巢般的陽臺——這個房間的位置太深了,完全看不到街景。

當然也不存在什麽街景了。這家豪華娛樂度假酒店位於班卡頌郊外的半山腰,周圍除了樹就是路。

說是酒店其實不準確。在塔國,名字裏帶“娛樂”二字的酒店或度假村,主業都是賭場。

抵達這裏的過程像一個快進的模糊夢境。

時盛中槍的瞬間,餘橋感覺一個透明的罩子從天而降罩住了她,身邊的一切,包括時盛,一下子變得好遙遠。她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正在發生的事——時盛拔槍了,追逐他們的人倒地。可傳到耳朵裏的聲音,無論槍聲、慘叫還是他大喊的“跑”,都是朦朧的。

肢體完全被本能支配,意識游離到了體外。餘橋看見自己跟著時盛跑出了鐵道旁的土路,越過了許多不知道是做什麽的房子,也越過賣菜、魚和鮮花的攤子,然後沖到了熙熙攘攘的、停了許多嘟嘟車的路上。這一幕與她逃出星光旅館時的情況如出一轍。

他們沖上了一輛嘟嘟車。她像時盛說的那些在火車上交易的人一樣,對著司機撒錢。

嘟嘟車瘋了一般地往前沖,在一臺掛著許多花衣服的面包車旁邊停了一下。車主往嘟嘟車裏塞了兩件衣服,動作慌張得像在投餵什麽兇猛的動物。

又跑了好一段路,兩個花花綠綠的人離開了嘟嘟車,鉆進了的士。

的士沒有嘟嘟車那麽瘋,但也開得很快。

艾薩克娛樂度假酒店,像一個蒼白的人橫臥在山林間。大門口的四面佛閃耀著刺眼的金光,門裏有鋼琴聲如水流淌。

漂亮的前臺小姐,笑容如同焊死在臉上,見到時盛在信用卡單子上的簽名與護照上的毫無關系也沒有異色。

大廳來往著許多穿著講究的人。還有一只臉小而尖的貴賓狗。它白色的細卷毛被修成了一坨一坨的,一些部位完全被剃光了,導致這狗看上去好像是用脫脂棉球和剝了皮的木棍拼接起來的玩具。

餘橋忍不住暗自批評狗主人糟糕的審美,然後順著牽繩看過去,緊接著差點叫出聲——女人身材嬌小,穿著真絲旗袍,乍一眼,還以為是巧姨。

如果真是巧姨怎麽辦呢?抓住她,摑她幾耳光,質問她為什麽這麽狠毒,還是幹脆……用包裏的格洛克打穿她似乎不會衰老的容顏,或是用匕首刺進她引以為傲的嗓子?

“猜亞太太這邊需要預約一個SPA嗎?”

漂亮的前臺小姐用甜美的嗓音打斷了餘橋可怕的遐想。她呆呆地看著她,突然落下淚來。

時盛見狀立即摟住餘橋,笑著說:“暫時不需要,我太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再說。”

進到房間裏,他小心地把她安頓到沙發上,然後蹲在她面前,以一種抱歉的口吻說:“餘橋,你嚇壞了,緩一緩。賭場人雜,保密性強,暫時不會有事。你泡個澡,放松一下……”

他左肩的藍紫色系繁花隱隱透出一灘紅色。餘橋伸手觸了觸,紅色便沾染了指尖。她怔楞著將手指送到唇邊,想確認那是不是血,卻被他攔住。

“只是擦傷,中彈不是這種感覺。而且中彈的話胳膊早就擡不起來了。”

這話他在路上說了很多遍。

說得好像他很有經驗似的。餘橋緩慢地眨眼,突然記起他身上的疤痕。

他確實有經驗。

客房服務送來了醫藥箱。時盛打開電視機,調高音量,然後拎起醫藥箱走向衛生間。

餘橋跟在他身後,“我幫你。”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也很朦朧,像是悶在水下說的。

“不用。”時盛把她擋在門外,“這是套房,那邊還有個浴室。你去用那個吧。”

他反鎖了門。門裏很快傳來水流聲。龍頭、花灑都被打開了。盡管如此,餘橋還是聽到了隱約的壓抑呻吟。

面對著門呆站片刻,她返回客廳,隔著落地窗往外看。

電視機的吵鬧完全蓋過了那方空間傳出的動靜,也暫時擠走了餘橋腦海裏紛雜穿梭的想法。直到一支牙膏廣告過後,一個女聲飛快地說:“主持人你好,此刻我正站在唐人街警署門口。我們現在可以看到,靜坐示威抗議人群呢,仍未散去……”

看不見的罩子在須臾間消失。餘橋快步走到電視機前。

屏幕裏,熟悉的街道上上演著陌生的場景——約摸二十多名混混面對著警署正門盤腿而坐,個個汗流浹背卻巍然不動。鏡頭掃過他們的臉,餘橋發現了好些個熟面孔。

“示威者抗議警署抓捕多名提出正常訴求與疑議的無辜市民,並向其索要高額保釋金……要求盡快釋放……”

“我們行使的是塔國公民的合法權利!他們卻亂抓人!”坐在前排正中的人慷慨激昂地對著話筒說,“就是想坑‘保釋金’!我們將以合法合規的方式抗議到底,絕不妥協!”

畫面切回演播廳,“據悉,所有示威者均屬於名為‘玄武會’的華人幫派……今天上午,嵊武城反黑組已介入……”

又切至另一個場景,一個留著花白頭發和胡子的大叔被記者團團圍住。

“警官先生!您去談判了是嗎?!”

“談判結果如何?!”

“對方提出了什麽條件?!”

“會因此重新調查那名幫派分子的死因嗎?!”

大叔一言不發,只顧悶著頭往前走。他身邊的年輕人幫忙擋住烏泱泱的話筒和錄音筆。待大叔鉆進車裏,那青年大喝一聲:“無可奉告!”

音色加上不耐煩的語調,與餘橋在電話裏聽到的一模一樣。她倒吸一口氣,徹底從受驚後的懵懂中清醒過來。

“那個老的就是乍侖。”

時盛不知何時站到了沙發後。他整個人濕漉漉的,左肩覆著紗布,不斷有水珠從赤裸的上身滾落到系在胯上的白色浴巾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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