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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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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論心

餘橋沒接,只說:“包還給我。”

沈默對峙數秒,時盛擰開瓶蓋灌了口水,這才慢悠悠卸下她的包。

餘橋一把抓過包背上,起身走向車廂連接處。

此時不過淩晨五點多,其他乘客大都還在睡夢中。有的橫躺蜷縮在座椅上;有的坐在地上、伏趴在座位上;有的則直接躺在沒有座椅空處,枕著或抱著行李……這些人無一不穿戴粗陋寒酸。其實白天也有不少穿著打扮更體面的乘客,其中不乏穿校服的學生和拿著相機的觀光客,只不過他們都只是坐個短途。願意忍受完全與舒適不沾邊的漫長顛簸的,只有窮苦人和逃亡者。

洗手間狹小汙濁,久待不得,餘橋草草用不及小拇指一半粗的水流抹了把臉,趕快推門出來,正正撞見了時盛。

他倚著對面的車廂壁,一看便知是在等她。

餘橋視若無睹地步到洗手間側方的車門邊,摸出香煙點燃。

兩扇相對的車門氣窗都空蕩蕩的,不知是原本就沒安裝玻璃還是後來被拆除了,是這一處沒有還是所有的車門都一樣。餘橋有點好奇,伸手想觸摸窗框確認,不料指尖還沒碰到便被時盛扯住。

她不假思索地甩開他。

他笑了笑,輕輕往後一靠。

“鐵路都是在殖民時期修建的,早年以貨運為主,客座不多,票價昂貴,普通人坐不起。後來塔國正式獨立了,火車才成了大眾交通工具。再後來到了‘黃金三十年’,城市發展需要大量廉價勞動力,當局便對火車內部進行了改造——換上更耐用的金屬座椅,去掉一些玻璃保證通風,然後把票價和乘坐門檻降到最低,鼓勵人們坐著火車去城市淘金。”

他敲敲窗框,“所以每一道門的氣窗都沒有玻璃。據說為了節約成本,是暴力拆卸的。所以密封條裏應該還有碎屑之類的,別亂摸,可能會劃到手的。”

餘橋本不打算同他搭話,可聽他突然文縐縐地說了這麽多,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聽誰說的?”

“一本書。”時盛露出整齊的牙齒,“餘橋,我要是一直好好念書,絕對能考上大學你信不信?”

這話不算誇張。餘橋記得以前看他玩報紙上的填字游戲,特別是數獨,速度快得驚人。魔方和九連環之類的小玩意在他手裏也是小菜一碟。他在“紅豆”工作那幾年,紅色桑塔納裏時常放著不同的書和雜志。有些文學經典餘橋都只是聽說。

可那又怎麽樣呢?路是他自己選的。

“我信。”餘橋淡聲道,“然後呢?你要表達什麽?”

時盛收了笑,“給我個機會,別再趕我了。不管是打架還是出主意,我一定能幫到你的。”

又來了。餘橋不想跟他交流,怕的就是他再提起昨晚的話。

“為什麽?”她蹙起眉尖,“你到底圖什麽?想得到什麽?”

既然他要提,那就開門見山地把話說清楚好了。

“時盛,隨你怎麽想,你可以隨便評價我,我不在乎。周啟泰能給我很多我真正需要的東西,不是錢,也不是什麽無關痛癢的關心、照顧……你懂不懂?那些用錢換不來的東西,他都願意給我,對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忠誠。”她狠狠抽了口煙,“所以,我不會再喜歡你了。不會喜歡,就等於我不需要你對我好、不需要你幫忙。所以,你別這樣了。下一站,下車吧!回嵊武去,別跟著我了……”

說這麽多應該足夠了把?餘橋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下去。她轉臉看向窗外,對著飛速後退的樹影彈飛煙頭。

時盛一時無言,只感覺腰背酸痛得愈發厲害。以前在光萊也經歷過類似不得不長時間保持別扭姿勢的情況,印象中體會到的不適,似乎並沒有如此持久而強烈。或許是真的不如從前了。

餘光瞥見時盛捶腰,餘橋心裏一軟。但她深知關懷會讓氛圍再次暧昧,所以仍強迫自己繼續橫眉冷對。

這處空間狹窄,車輪撞擊軌道的哐當聲更加響亮,聽得人很是煩躁。餘橋決定返回車廂。

她想好了,時盛站在她外側,她要走,他肯定會攔。就讓他攔,她不會再多說一句話,多給一個眼神。冷漠有時候比狠話傷人。他的臉皮雖然厚過城墻,但總有自尊的吧?

然而出乎意料,她從他身邊走過,他非但沒攔,甚至還稍微讓了讓。

餘橋的心緒忽地亂了。失落之餘有些慶幸,滿意他聽勸的同時又不免生氣。不過她很快像從前參加比賽時那樣,用“目標永遠高於一切”這一她從孩提時代起就被迫遵循的原則,如修剪雜草般飛快地剪掉了多餘的負面情緒。然後下定決心,就算他跟上,她也不會再理他。

尾指勾住頭發別到耳後,餘橋昂首挺胸,繼續開步。

只是將將邁出兩步,身後的人突然開口道:“這次跟來,就沒想著要從你身上得到什麽。是你們給了我太多,我想回報而已。”

這話是繩套,輕而易舉地拿住了餘橋。他說的“你們”,自然包括餘霜紅。

車身搖晃,很快將餘橋晃回時盛對面站定。

“我們給過你什麽?我媽不就是給你吃過幾餐飯,給過你工作,還有什麽?你別跟我說是母愛。”

“當然不是。”時盛笑容疲憊,“餘橋,你知道我十八歲那年偷渡失敗之後,為什麽會選擇去‘紅豆’看場子嗎?”

餘橋背著手靠住車壁,“因為你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他搖頭,“我有。我完全可以繼續做水貨生意,賺一筆本錢,轉做其它的幹凈買賣。”

“那你為什麽沒那麽做?”

“因為啊……”他低頭笑了笑,“當時我覺得一切沒意思了。努力沒意思,錢也沒有,包括人生,全都沒意思。龍虎街的‘詛咒’是真的,我信了,認了。我放棄掙紮,放棄做夢了,什麽當海員,環游世界,是傻X小孩才會做的傻X白日夢……”

餘橋不自覺地看向他的左小腿。褲管遮住了他腿上的波塞冬和鯨魚。現在想來也是頗覆雜的圖案。那個關於海和世界夢最初究竟有多熾烈,才足以抵擋鋼針在皮膚上反覆游走數個小時帶來的疼痛?

“數不清的例子可以證明龍虎街出生的人不配談夢想。紅姨知道,可她偏還要你做夢。而你,”他擡眼直視餘橋,“你也知道,可你偏還要做夢。在我認命前,我理解你,支持你,希望你能成功。可我認了命之後,卻一心只想親眼見證‘詛咒’在你身上也應驗。所以我選擇了‘紅豆’。”

餘橋愕然。

苦澀像蜘蛛似的,舞動著細長的腿,悄然攀上男人好看的臉。

那次去海邊小鎮看餘橋參加集訓,他終於弄懂了自己。

從初識起,他就一直在嫉妒餘橋。嫉妒她有愛、有夢。他總想欺負她,分走她的母愛。只是她太單純可愛,讓他在不知覺間,反而被感染得敢做夢了。可他始終認為自己比她苦,所以對她正在經歷的苦無動於衷。

後來,他記起來了,他甚至非常自負地暢想過,如果自己成功脫離了陳家的掌控,當上了海員,環游了世界,對她來說,會是一種激勵。

她像一輪小小的太陽,照亮了他。所以他也想照亮她,也想感受她的仰望。

那時候他還不清楚,想被某個女孩仰望,就是一個男孩的情竇初開。

可是他失敗了。夢碎了,他於是在碎片上躺下來,任自己被紮得血肉模糊,然後一面簡單地混日子,一面等著她的夢也碎掉。

只有她的夢也碎了,他們才是平等的,他才能坦然地接受她的感情。

然而在那個簡陋的訓練營裏,他見識到了她的拼勁,以及身處眾多潛在對手的環境裏卻更加蓬勃的鬥志,只覺得自己的想法無比卑鄙可恥。

“我就是在那時候決定的,再試一次,擺脫‘詛咒’。所以回到嵊武後不久,我應承了陳諫給的去光萊辦事的任務,條件是時間必須寬限到青少年格鬥比賽決出冠軍。”

時盛怕說得太直白,牽連餘家母女以後變成陳諫拿捏他的軟肋,便特意用不鹹不淡的態度解釋,說那陣子餘霜紅會很忙,已經約定好了他至少得幹到決賽當天,他必須說話算數。這也是變相向陳諫表示,他時盛是個言而有信的人。

“那次決賽你才進籠,看你的狀態,我就覺得穩了。不出所料,你第一輪就KO了,所以我沒等你拿腰帶,就去找乍侖了。時間太緊張了。”

“一頭幫黑,一頭幫白,這種做法,在道上叫‘兩頭吃’,等於兩把槍一左一右頂住太陽穴,一個不留心就會死得很難看……你就當我自作多情,那時候我想的的確是,如果我哄你說我是去外地做生意,卻突然死了,你該有多難受?還不如直接消失。”

“餘橋,沒有紅姨,沒有你,我拿不到新身份,當不了能出境、能擁有新生活的披拉猜亞先生。你們給的這份恩情,我想過以後安定下來要還的。現在有這個機緣,你就讓我還了吧!免得以後我再想破腦袋地琢磨該怎麽還。”

一氣說了太多話,他的嗓子變得沙啞了。

“餘橋,真的,給我機會吧!”

火車突然一頭紮進了隧道,時盛的臉倏忽被陰影淹沒。

紛亂的氣流卷起餘橋的發絲,輕輕抽打過她的臉龐。她閉上眼睛,在鋪天蓋地的轟隆聲中,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離開隧道,這列車仿佛駛入了另一個時空——窗外的樹木、農田、水塘擺脫了單調,又變得像剛上車時看到的那樣新鮮了。幾簇光線從遙遠的山後均勻發散著射出,像是撐開的半扇傘骨,無聲地向天地告昭,山後那顆火熱的恒星,今天也會如一柄巨傘般為人間擋住風雨。

“昨天有一段路很有意思。”餘橋整理著被吹亂的頭發,“車來車往的路邊,坐著一群猴子,大概二十多只吧!它們玩它們的,人走人的,互相視而不見。坐在我旁邊的人也不驚訝。我都懷疑是我出現幻覺了。”

時盛凝視她片刻,側過臉笑了,然後摸出煙盒,指節叩了叩盒底,叩出兩支煙,遞向前。

餘橋拈出一支,咬在齒間,拉開包,“把你兜裏的東西都裝進來。你是不是還有張信用卡?再揣下去怕要折斷了。”

時盛也咬住煙,掏出口袋裏的護照和卡片,“你怎麽不問,我才拿到新證件,怎麽這麽快就能搞到信用卡的?”

“有什麽好問的,你鬼點子多的是。”她按下打火機,護著火苗,送到他面前,“請吧!”

時盛一手握住她拿火機的手腕,一手輕輕撫住她護火的手背,俯身點煙。

薄薄的藍煙中,她鼻梁上的疤看起來有些玫瑰的顏色。這漂亮的顏色柔柔淡淡地蔓延到臉頰,塗抹出可愛的紅暈。

盡管臉紅了,餘橋也沒躲閃,而是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躲閃說明心裏有鬼。她才不躲。

對面窄長的眼彎出好看的弧度。

“你出門機會不多,可能不知道,出了嵊武,到處是猴子。在猴子眼裏也一樣,到處是人。所以彼此都習慣了。我跟你說的那片光萊的橡膠林,裏頭的守林人就養著幾只猴子,會通風報信,還會抽煙喝酒。”

“騙人!”餘橋撲哧笑出聲,“通風報信我信,抽煙喝酒?哄鬼呢?”

時盛嘖了一下,“你不要歧視猴子,它們很聰明的。就跟你一樣,不好的東西學得可快,記得可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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