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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2 “給個機會,別再拒絕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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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2 “給個機會,別再拒絕了好嗎?”

嵊萬府位於嵊武正北,因此從嵊武出來北上的火車大部分都會經過這裏。而小鎮塔汶,便是其中一個小小的過路站。

這座由廢棄教堂改建成的火車站十分荒誕。一棟褪成暗黃色的小樓,頂著銹跡斑斑的十字架。走進候車廳,受難的耶穌還立在正前方,坐在告解室裏的卻是呵欠連天的售票員。吱嘎作響的長椅載著疲憊的蕓蕓眾生,大包小裹,嬰兒哭鬧,孩子尖叫,老人瞌睡……生活已足夠奔波艱辛,沒人還有精力禱告。

餘橋撇下時盛獨自去窗口買票,很快在這荒誕的車站發現了一個荒誕的事實——在她的人生裏,順遂似乎只會發生在某些不是特別有必要的時刻,比如恰好有一趟終點站為光萊、會在班卡頌停靠的車,即將經過這裏。

天意如此,餘橋苦笑,然後買了兩張票——一張南下回嵊武,一張至光萊。

給時盛遞票時,她故意也遞上了自己的,讓他看清楚上面的目的地。

“我的車先到,這次輪到你看著我走了。”她半開玩笑道。

時盛還回那張票,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又不是沒看過。”

她挨著他坐下:“感覺如何?”

他撇嘴搖頭,“不怎麽樣。”

餘橋也撇嘴,還聳了聳肩:“那也好過我一擡頭,發現前一秒還在觀眾席裏的人,後一秒就人間蒸發了。”

時盛弓下腰,以肘撐膝,側過臉深深望住她,“這事過不去了嗎?現在算是報覆?”

像在昏暗的房間裏摁下了打火機,餘橋忽然明白過來,之前聽他坦白線人經歷時感受到的那種違和究竟是什麽了,火氣隨之騰起。

“你覺得你去當線人了,所有的混賬行為就應該被原諒了嗎?時盛,看來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自然而然地認為,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的感受只是我的,對你來說根本不重要是嗎?”

時盛心頭一緊,慢慢立起腰,“不是的。”

“就算你是去當線人不能講,就不能編個謊話哄哄我嗎?說你去、去外地做生意了之類的……”餘橋的胸口開始起伏。“你那麽會說話,八面玲瓏左右逢源,哄一個小女孩很難嗎?還是你懶得費工夫?”

“我不明白,不明白。我再小一些的時候,你是會哄我的。為什麽那一次偏不?是怕被我糾纏嗎?”

淚已盈滿眼眶,她攥緊拳頭死死忍住。

時盛如鯁在喉,心中陣痛。眼看著她的淚悄然滑落,他下意識地擡手去擦,卻被她猛地躲開。

“我不會原諒你的。”餘橋扭過臉,粗暴地抹了抹眼睛,“你不是想逞英雄保護我嗎?有種跟我去光萊啊!”

“不敢吧?成天一副很不得了的樣子,其實是膽小鬼!”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嗎?趁虛而入,不懷好意!”

憤怒抵擋住了再次告別的傷感和另一些說不清的情緒。餘橋猛地站起來,翻出包裏的護照甩到時盛臉上。

“我告訴你不可能的!哪怕你救了我的命也不可能!我跟定周啟泰了!”

此時廣播適時響起,通報去光萊那班車即將進站。

餘橋頭也不回地沖向站臺,留下時盛楞在原地悵然。

綠皮車老舊,頂部的風扇懶散地搖著頭,窗戶全部敞開,熱風灌進車廂,與汗臭和煙味混在一起。

成排的綠漆鐵制座椅,一半面朝車頭,一半朝車尾,兩半相向。餘橋運氣不錯,隨便上了一截車廂便找到了靠窗面朝前的空位。幾十個小時的旅程,這種位子能保住人半條命。

落座後,餘橋掃視一周,沒發現可疑的人,便略略放下心,看向窗外。

夕陽放肆地燒著天,群鳥掠過樹林、農田、水塘,扇動著被鍍了層金光的翅膀,飛向天邊燃燒的流雲。

常年困在嵊武,餘橋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竟不知不覺看入了迷,一時拋卻了所有情緒。直到火車經過一段與鐵軌平行的水泥路——路上來往著自行車和摩托車,而路邊滿是石頭的空地上,突兀地坐著一群猴子。嬉鬧、睡覺、互相捉虱子……猴子們悠然自得,人們視而不見。

餘橋不敢相信所見,使勁兒揉了揉眼睛。

猴群還在,人類依舊淡定地穿梭。

她不由得激動地拍拍鄰座的人,語無倫次地說:“快看!猴子!好大一群!他們怎麽都像沒看見呢?!你看啊!”

奇景很快被列車拋在後方,餘橋意猶未盡地轉過臉,這才反應過來身邊坐的是陌生人。

對方一臉茫然與莫名,她趕忙連連道歉,訕笑著擠回窗邊。

怎麽能忘了自己才親手推開了唯一能做伴的人,孑然一身踏上了這段前途難料的旅程?

……為什麽會覺得他是唯一?

他缺席了那麽多年。而陪伴自己走過艱難日子的,明明是另一個男人。

他憑什麽用寥寥幾次碰面就削弱了另一個人的存在感?

不該這樣的。

餘橋轉了轉戒指,讓被它悶住的那一小圈皮膚透透氣。她拿定主意,等到了班卡頌,就趕快聯系周啟泰。他才是那個最應該被牽掛的人。

夜幕低垂。列車在一個小站停靠時,餘橋突然發現窗外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戴著鴨舌帽,體型瘦高,但大搖大擺的走路姿勢像極了時盛。她連忙把頭探到窗外仔細辨認,可那人影很快便消失於人群中。

可能跟那群唯獨令她激動得像傻子般的猴子一樣,都是身心疲憊到了極點後產生的幻覺或錯覺。餘橋對自己說,沒有猴子。或者那不是猴子,而是一群流浪狗或是別的什麽東西。同理,沒有戴鴨舌帽的人,即使有,那也不是時盛。

不知不覺夜漸深,朦朧月色下,已經開始變得單調的風景黯淡下來。車廂裏忽明忽暗的破燈和睡得東倒西歪的乘客,齊齊墜住了餘橋的眼皮。她強撐著不讓自己睡著,不時掐大腿,咬虎口保持清醒。

白天安全不代表夜晚也安全,仍該保持警覺。

但過去的幾個小時實在發生太多事了,精神如何繼續倔強,身體卻再也支撐不住了。

餘橋逐漸感覺自己跌入了幽暗的水底,被溫暖的水流包裹著下沈,呼吸緩慢得近乎停滯。遲緩地仰頭向上望,水面的光線越來越遠……她的腦袋猛然一沈,牽連身子前傾,挎包猝不及防地滑落,裏頭的格洛克重重磕在座椅邊緣。

哢嗒!

撞擊聲讓餘橋瞬間驚醒。她一把拽住挎包,手指探進去確認——還好槍管是涼的!盡管如此,她的額頭和後背仍沁出了冷汗。

萬一槍走火,萬一……不行,得再到衛生間裏檢查一下,膛裏的子彈清幹凈了沒有!

剛要起身,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旁邊的人不知什麽時候走開了,三個相連的座位上只剩她一人。而眼帶笑意的男人站在走道裏,挺拔得像一棵雄偉的樹。

這比看到路邊的猴群還令人難以置信,餘橋瞪大了眼睛:“你怎麽……”

“噓!”時盛懸指於唇前,坐到她旁邊,“別吵。沒看到大家都睡著了嗎?”他悄聲說,“好長的車呀……找了半天。”

餘橋的睫毛快速扇動了幾下,嘴唇微微顫抖卻說不出話。

“你應該是第一次坐火車吧?”時盛完全側過身,以寬闊的背擋住手上的動作——從她包裏取出槍,熟練地檢查。

“是不是不知道先上車後補票這回事?”他擡眼看她,嘴角噙著笑,“真是個原始人。”

槍收拾得很幹凈。他教她的,她都有好好記在心上。

時盛滿意地收好槍,自然地褪下餘橋的包背上,然後坐正了,靠住椅背,拍了拍靠近她的那側肩膀。

“睡吧,放心地睡,有我。"他估量著與她的高度差,調了調坐姿,“再不睡你就要變成醜八怪了。”

她想反駁,想罵他是變態跟蹤狂、粘上了就甩不掉的狗皮膏藥,想質問他為什麽要跟來,想用“到了光萊就會被他的仇家打成馬蜂窩”威脅他……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個失控而綿長的哈欠,然後,她掉進了一片更加溫暖的水域。

朦朧中,她聽見他低聲呢喃:“我體會到了,看著自己在乎的人決絕地走開有多難受……我錯了,餘橋,別原諒我,讓我償還你……我有種,我跟你去光萊,我們就從光萊走……”

迷迷糊糊地,她感覺自己的手被幹燥的大手托住,手背蹭到了那手心裏粗糙的繭。

繭也算傷疤的吧?

她下意識地用指尖去觸碰,口齒不清地絮叨:“槍、刀、橡膠林……挖坑,磨出來的……疼不疼?”

時盛的記憶突然閃回十八歲的某個深夜,少女看著他的傷與狼狽,哭成淚人。當時也有如此刻般破碎的月光。

他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一下,摟緊懷裏的人,吻了吻她的頭發。

“阿橋天天打沙包,疼不疼?在八角籠裏、拳臺上,跟人對戰疼不疼?在龍虎街看場子,阿橋跟人打架,疼不疼?”

“疼呀……疼著疼著就……習慣啦……”

熱淚濡濕了眼眶。過去的人生裏,時盛做了太多令自己後悔的決定,但跟著她登上這列車,永不在其列。他合攏她的手指,握住她的拳頭。

他記得以前課本上有講,人的心臟與拳頭大小一致。那能握住一個人的拳頭,是否意味著也能握住對方的心呢?

“餘橋啊,給個機會,別再拒絕了好嗎?”

餘橋忽地睜開眼,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她右手上還戴著周啟泰給的戒指——但時盛固執地扣住她,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

"睡吧。"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睡吧……睡好了再說……”

餘橋最後的意識是車輪撞擊鐵軌的節奏,和時盛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她終於放任自己沈入黑暗,伏在他懷裏沈沈睡去。

車窗外,月光沁涼如水。車輪軋過鐵軌,列車持續往北。被遠遠拋在後面的南方,嵊武城外的某一段軌道上,一男一女正跌跌撞撞地沿著蜿蜒的鐵路,蹣跚往前。

“哥……我走不動了。”

“來,哥背你。”

“哥,還要走多久啊?”

“可能得兩三天,我們必須走到嵊萬那邊坐火車,才不容易被抓到。”

“哥,你當時就是沿著鐵路走到嵊武的嗎?”

“嗯。”

“哥你真了不起……我好愛你。”

“嗯。”

“哥,你知不知道,當你告訴我阿爸死掉了,我第一個念頭是,你怎麽沒跟他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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