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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 紅裙與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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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 紅裙與疤

午後的太陽明晃晃地燙著人間,沒有霓虹的龍虎街像一張卸了濃妝後蒼白的臉。

三四個玄武會的混混在一間臺球室門口抽煙閑聊。昨晚的買賣抽成、女人和賭局,以及剛剛“餵”的馬。底層江湖人的日常無非就是這些內容。“治安費”又不是天天都要收,看場子的崗位得碰運氣,催債這種刺激的活計得看關系……沒有特殊任務,就跟普通上班族一樣無聊。

一個人打了個呵欠,目光隨意飄向街面,被一抹突然出現的跳躍火紅色驚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那個女的,是餘橋嗎?”

幾人紛紛扭頭。

短發女人穿著條款式簡單但女人味十足的紅色吊帶短連衣裙,卻背著極不相稱的灰綠色大帆布包,踏著更不相稱的洗得半舊不新的中幫白色球鞋。她指間夾了根沒點的煙,也不避諱熱辣日頭,就邁著兩條健康有力的長腿,剛直不阿地走在路中間。

不是跟他們打過架的半個“紅豆”老板娘還能是誰?誰能忘記被那腿踢過的滋味?

裙子嶄新,剪裁得當,質地好,絕對不是便宜貨,比同樣能裸露肌膚的背心短褲更能勾勒線條。

混混們交換了眼神,吹起口哨,笑容暧昧:“餵!老板娘!過來抽根煙聊聊天啊!”

餘橋並不介意。

龍虎街的女人,不論高矮胖瘦、年齡幾何、美醜婚否、什麽工種,但凡突然變了風格,大概率就是“下海”了。

人們會八卦,但不會指摘什麽。這種事太常見了。

龍虎街本就是販賣和收割各種欲望的地方,沒有“對不對”,只有“想不想”和“能不能”。

何況餘橋穿成這樣走在龍虎街,圖的就是被搭話,是玄武會的人更好。

她舉舉手裏的煙,邊朝那方走邊應:“好啊,正找打火機呢。”

“我還是頭一回見你穿裙子。”說話人按下打火機送火。

眾人連聲附和。

餘橋低頭點煙,吞吐一口,應道:“我確實好多年沒穿過裙子了。”

這裙子是周啟泰相中的。

住在酒店的第一晚,餘橋的背心被他撕爛了,因此第二天出門前只能讓酒店送了件文化衫將就一下。

在私人診所看過鼻梁的疤,周啟泰帶餘橋去逛上城區的購物中心。他要給她買衣服,盡一個“男朋友”的職責。

說是給她買,那還真是給她買——不問她的想法,只選他自己覺得好看、適合她的。

餘橋無所謂。反正他給錢,選他喜歡的天經地義。衣服而已,穿給他看就是了。

不過他眼光確實不錯。當餘橋穿著他選中的紅裙子走出試衣間,店裏的其它顧客都忍不住側目。店員更是誇張,激動得聲音都哽咽,說這裙子就是為餘橋設計的,又趁機推薦更加昂貴的皮包和高跟鞋來配,還硬給戴了耳環、塗了口紅。

一照鏡子,餘橋簡直想大笑。

貴婦不是貴婦,名媛不似名媛,說流鶯又不夠放蕩。鼻梁上還貼著OK繃,像極了喬裝打扮了要去作案的殺手。

周啟泰仔細端詳一番後,幫她摘掉耳環,抹掉口紅,讓她換回了球鞋。

他還是更中意她隨性的樣子。去掉多餘、刻意的裝飾,是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

想了想,又幫她撕掉了用來擋疤的OK繃。

紅色呼應紅色,相得益彰。

晚餐訂在金棕酒店的餐廳。前一天才見過面的律師,再次看見餘橋,眼睛忽地亮了,態度熱情了許多。席間,他桌下的腳似不經意地掠過她的小腿,一次、兩次、三次。

看著他不動聲色的臉,餘橋突然明白了,此前這個人只當她是周啟泰的附屬品,認為她的價值是由周啟泰賦予的,而看清她的樣貌後,她在他眼裏才終於有了屬於她本身的價值。

於是她也有樣學樣地在桌下碰碰他的腿,在桌上不動聲色地問,如果合夥人犯法被抓,她是否可以通過諸如訴訟之類的法律途徑,以較低的價格買斷對方的股份。

兩個男人都驚了。

在那間特意調暗了燈光的、播放著黑膠唱片的西餐廳裏,身著紅裙、臉上有疤的女孩,儼然一支正在燃燒的野玫瑰。

“當然,”律師自信篤定地說,“說不定一分錢都不用花,那個店就是你一個人的了。”

然後又笑著補充:“阿泰說得不假,你們龍虎街的事,龍虎街的女人……果然有意思。”

餘橋終於親手接過了那張印刷精良的名片。

所謂的資源。她在心裏冷笑。如果真是好用的資源,那不如用得更徹底些。

周啟泰作為老手,早就察出了氣氛裏的異樣,又爽又不爽的。

當晚他要她穿著那裙子跟他做,在她耳邊說:“你猜那個混蛋現在有沒有想著你的樣子手淫呢?還有那個騎摩托車的混蛋,他見過你穿這種裙子的樣子沒有?”

上城區其實跟龍虎街一樣骯臟,只不過能用貴價的香薰香水掩蓋淫靡的腥膻味罷了。

餘橋想通了,她沒什麽可自卑的。

“釣了個有錢的凱子還是就一錘子買賣?”

餘橋動了動肩,“算凱子吧!”

男人們“哦喲喲”地起哄。

她撣撣煙灰,懶懶地說:“笑吧笑吧,趁現在還閑著。之後忙起來了,這個點,你們可就起不來床了。”

“哪有好差事輪得到我們?都快閑成良民啦!要不你再跟我們打一架?”

“我瘋啦?釣了有錢的凱子還打什麽架?‘紅豆’我都不準備管了。”

混混們頓時大眼瞪小眼,“真的假的?!”

“真的啊!”餘橋說,“青春有幾年啊?趁現在還有本錢釣凱子就釣啊!一直在龍虎街熬能得到多少?”

見他們半信半疑,她又說:“怎麽?黑虎哥沒說嗎?他跟巧姨關系那麽好,肯定知道啊!說起來,飛馬哥是不是要把龍虎街還給他呀?”

“餵餵餵!”幾個人神色緊張起來,“這種話不要在大街上亂講!”

“哦……巧姨說我不幹了,她就讓黑虎安排人過去看場子,我還以為他又要管事了呢!”

下午六點,餘橋如往常一樣準時推開“紅豆”半掩的門。

“好啊!餘橋!”巧姨見她便尖叫,“你可算來了!老娘正等要找你呢!”

還果真是阿成在電話裏說的,餘橋不在的周三、周四兩天,店裏最大的異狀是巧姨不遲到了。

“你個小賤貨!”巧姨圓睜的杏眼要噴火了,“跟玄武會的人說三道四地講了什麽?!”

餘橋不緊不慢地走到吧臺邊。阿成推過一杯水,飛快從吧臺後溜進化妝間,關上了門。

“什麽說三道四?”餘橋故意慢吞吞地喝水,“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真的不幹了嘛!”

“你他媽……”巧姨氣喘籲籲地插著腰,“又要打官司,又到處亂說話……”

“哦!我正想跟你說呢!”餘橋大大咧咧地在吧椅上坐下來,“巧姨,我考慮過了,覺得你說得特別有道理,我這種狼心狗肺的不孝女不配追究我媽的初始投資。所以嘛,官司不打了,我不退了。你給我的三條路都很好,我就選擇退出管理,按年拿分紅。”

巧姨的眉頭不自覺地松開來,發際線也隨著上縮,不過沒幾秒又沈沈地壓下來。

“你故意的是不是?想用分紅和‘治安費’逼死我?!”

“什麽‘治安費’?”

“賤人!”巧姨又嚷起來,“你跟玄武會的人說你以後不管‘紅豆’了,飛馬派人來我家敲門了知不知道?!我們從下個月起就要交全額‘治安費’了!”

“啊!”餘橋作出吃驚的樣子,“這樣嗎?我以為有黑虎哥罩你就不用交了呢!哦,不過巧姨,沒有‘我們’了……”她咋了下舌,“其實在你心裏一直都不存在‘我們’吧?畢竟我因為‘治安費’跟玄武會鬥毆被抓那會兒你不聞不問,搞得那就是我一個人的事。所以既然只是我的事,我以後不管了,就全面地不管了,都交給你。”

“你少翻舊賬!”巧姨指著餘橋的鼻子,“你就是故意的!好啊!你可以啊餘橋!為了整我,連打過架的玄武會都搭上了啊!”

餘橋來接手時打的那一架,確實省下了一大筆開支不說,也讓“紅豆”繼續保持了不被玄武會染指拿捏的狀態。所以巧姨根本不打算向外透露餘橋要退出的消息。

至於說讓黑虎安排人,不過是面子話。黑虎在龍虎街早就沒有話語權了。

但沒有話語權不代表沒有辦法和人手。黑虎說了,別說官司,他能讓那個什麽狗屁資產評估都做不了。退一步說,就算餘橋想方設法地把官司打起來了、贏了,他也能搞得執行不了。因此巧姨才敢叫囂著讓餘橋去告。

只是千算萬算,算過她可能會找時盛或朱雀門幫忙,沒能算到她會主動漏消息給玄武會。

“哎呀都是幾年前的事啦!你說不翻舊賬那就不翻嘛!”餘橋擺擺手,“我不是故意找他們搭話啊!借火嘛,隨便聊了幾句……對了,過完這個月,我就走人。多拿一個月工資是一個月嘛,對吧?然後明年春節過後,我來看賬拿錢。還有,我想請飛馬哥給我們當中間人作保。龍虎街畢竟是他的堂口嘛!由他作保,保我能按時拿到錢。錢多錢少無所謂了,只要有就行。你覺得怎麽樣?”

巧姨杏眼又一瞪,隨即張嘴大笑。

牙齒又白又整齊,真不像一個在煙酒裏泡了大半輩子的女人。

“哎呀餘橋啊!我真服了你了!你為了逼死我,什麽辦法都敢想啊!”

餘橋一臉無辜:“巧姨,我哪逼得了你啊?你不是一直嫌我和我媽不會賺錢嗎?現在你可以大展身手了呀!一點‘治安費’能難得倒你?我就不信了呢!不過你放心,我只要賣酒的利,你其他業務賺來的錢你願意分給我我也不敢要。讓飛馬哥作保也是這個意思,保證你的利益!”

巧姨又笑,連說了十幾個“好”,最後銀牙頓挫道:“行了,餘橋,你這麽玩,算你狠,老娘奉陪到底!老娘開始玩心眼子的時候你還在瑪巴埃的卵袋裏呢!你真是想不清楚……”

餘橋冷冷瞧著她,“那也是你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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