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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 心理暗示與生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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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 心理暗示與生理反應

早上九點,龍虎街六號巷七棟四樓二號房的裏門大開著,慨慷地與四鄰分享著新聞廣播。隔著防盜門的銀灰色鐵欄,能看到年輕的女房主正在拖地。

她用腰果花紋樣的深藍色方巾包著短發,背心和牛仔短褲終於換成了淡藍色的棉睡裙。長度及膝的無袖裙子寬松得像只口袋,隨著她的動作一蕩一蕩的。

她好像喜歡藍色。時盛想,蛋糕的顏色算是訂對了。

他敲了敲門,然後用手裏的盒子擋住臉,“餘橋,Happy birthday!”

“你誰啊?”餘橋隨手調低了收音機的音量,往門邊走,“時盛?是不是時盛?”

時盛無奈地放下盒子,“那麽警惕就關著門拖啊……”

他沒能說下去。

想是經過一夜安穩的睡眠,門後那張臉,浮腫全消,油光不再,即使鼻梁上仍伏著一條小蜈蚣似的縫線傷口,也照樣幹凈明澈。

難怪以前白榮總說,女人得養。

多少年了,他終於看清了她的長相,沈靜如這個國家裏隨處可見的睡蓮。那張好看的嘴,正是睡蓮裏明媚的蕊。

好漂亮。他見過不少漂亮,精致的、艷麗的,甚至是有攻擊性的——塔國混血多,不缺漂亮的人兒。可她這種幹凈清淡的漂亮,真是難得。

“今天是你生日?”餘橋開了門,“我不記得了。”

時盛逼自己移走目光,“不是。開個玩笑。”

餘橋伸頭看了看那盒子上的透明塑料窗,還真是個蛋糕。

“也不是我生日。你突然買什麽蛋糕?”

時盛揉了下鼻子,“你心情不好,要吃點蛋糕。”

餘橋楞了下,勾下頭去找他的眼睛,“你怎麽想一出是一出的?有什麽陰謀?還是昨晚出什麽事了?”

他飛快地瞟她一眼,在臉發燙之前——他莫名預感它肯定會燙——撥開她閃身進門,卻見她給買的人字拖工整地擺在門邊,像在說:歡迎回來。

該死的乍侖!他換著鞋暗罵。

都怪那個老不死的講那些有的沒的,害自己開始出現心理暗示了。

餘橋關上門,順手接過時盛手裏的蛋糕,手指魚兒甩尾般掠過他的指尖。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攀至小臂,激起一片細密的小疙瘩。

時盛暗自發誓,今晚乍侖不送東西來,憑他那些屁話,都要給他一頓拳頭。

塑料刀陷入松軟的蛋糕,淡藍色奶油翻起卷邊,露出巧克力色的內裏。

女孩小小聲地“哇”,驚喜地擡起臉,像怕把蛋糕嚇跑似地悄聲說:“還有水果夾心啊!”

深藍色方巾緊緊裹著她的頭發,邊緣露出小半圈毛茸茸的碎發,看得時盛有點想打噴嚏。

“心情好些了吧?”他問。

“好太多了。”餘橋小心地切著蛋糕。

昨天晚飯後,時盛要洗碗,她沒讓,自己洗了,然後從廚房開始,把整個房子徹底打掃了一遍,從天花板到地板,沒有放過任何角落。

時盛準備出門那會兒她正在衛生間裏用硬毛刷子奮力地捅著蹲便器。其實挺幹凈的,整個家都挺幹凈,只是有些灰塵罷了。不過她樂意就好,畢竟是她的地盤。所以他沒勸半個字,顧自離開了。

最後餘橋擦凈了媽媽的遺像,添上新的酒,然後洗澡、換衣服,齜牙咧嘴地喝了口高粱酒,一覺睡到早上七點。睜眼醒來,通體暢快。

“你說得沒錯,做什麽選擇都會後悔,做了就過了,後悔一會兒也差不多了。”

將四寸蛋糕完美地分成了兩半,她興奮地搓搓手,“好久沒吃蛋糕了!”

拿叉子戳下一塊送進嘴裏,還沒嚼兩下便閉眼握拳跺腳,“嗯——太好吃了!”

那一聲“嗯”,撒嬌似的。

時盛忽然渾身燥熱,趕快別過臉悶頭點煙。

“你怎麽不吃?不是說還沒吃早點嗎?”餘橋邊吃邊問。

他靠住沙發靠背,眼盯著廚房的方向,心不在焉地答:“早上吃不下這麽甜的。”

“也不是很甜……說起來,這個蛋糕店怎麽開門開得這麽早?我看看叫什麽名字……”

餘橋拾起地上的蓋子找蛋糕店的名字,順手用食指抹掉嘴邊的奶油。

餘光瞥見她把那只沾著奶油的手指塞進嘴裏吸吮,時盛心裏驚呼不妙,猛地收攏大大張開的腿,同時從靠背上彈起來,坐得筆直。

餘橋被他過分突然的大幅度動作嚇了一跳,“你幹什麽?!”

“沒什麽!”時盛快速起身,“上個廁所!”

他急匆匆地走進洗手間關上門,叼住煙,慌張地解開褲腰,低頭一瞧,頓時無語至極。再看一眼鏡子裏的自己,連熬幾夜都不會紅的眼,此刻正冒著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紅光。

“見鬼了……”

長這麽大,他只交過一個女朋友,一星期而已,最親密的舉動就是接吻。

是說出去會讓人笑掉大牙的程度。

而在白榮身邊七年,他壓根兒就沒碰過女人。

過著如履薄冰的日子,再弄個女人在身邊,完全是害人害己。短期關系更危險,誰知對方到底什麽來頭,保不準前一秒柔情蜜意,下一秒就將人割喉剖腹。

一個人好,一個人自在。無牽無掛,心無旁騖。跟命比起來,生理需求不值一提。

眼下的不正常,都是乍侖的錯。

餘橋雖是女人了,但依舊是妹妹。何況自己還利用了她,再有多餘的想法,禽獸不如。

數三下,一、二、三,下去。時盛,好好當個人吧!

自我批判起了作用,昂揚的兄弟疲軟下去,時盛長長地吐了口氣。拉好拉鏈,洗了把臉,再一擡頭,懸在窗口薄如蟬翼的女士內衣褲正在微微擺動

她竟然穿這種款式?!他大吃一驚。

如此成熟的款式,是那個周啟泰買的嗎?餘橋平時在外連裙子都不穿,她自己會買的內衣褲應該是更加實用、嚴謹的、樸素的純棉制品,頂多有點卡通圖案……不對!為什麽要想象她穿哪種內衣褲啊?!

才軟下去的某處,再度蠢蠢欲動。

時盛撐住洗臉池,徒勞地躬腰收腹,異想天開地把它憋回去。他越著急,它偏偏越脫韁,狀態近乎示威。

他無奈地擡起頭,赫然發現眼白已布滿紅血絲。

“靠!”他難以自控地對著鏡子大罵出聲。

餘橋把時盛沒吃的那半蛋糕放進冰箱,回身問道:“巧姨昨晚說什麽了嗎?”

時盛躺在沙發上用手臂擋著眼睛,“沒有。”

“今晚你還去她知道嗎?”

“知道。”

“也沒說什麽?”

“沒有。”

“哦……你真的不餓,就這麽睡了?”

“不餓。”

“打算幾點起來?”餘橋看了看墻上的鐘,“現在上午十點,睡六個小時的話……六個小時夠不夠?下午四點或者五點起來?”

時盛將手臂移開一些,露出一只眼睛:“有事啊?”

餘橋靠住比她矮一頭的鴨蛋青色冰箱:“想拜托你幫個忙,然後請你吃飯。”

“什麽事?”

“你應該懂燕窩吧?”

“懂一點。你要幹嘛?”

“我想去買一盒燕窩,明天找巧姨談事的時候送給她。”

“明天就要談了?”時盛放下胳膊。

“今天周二了呀,本來是約在今天的……”餘橋將手背到身後,視線落在正前方,後背一下下輕撞著冰箱,“明天周三了,延後了一天差不多了。我已經淡定了,現在她說什麽我都不會生氣了。不能再拖了。”

巧姨確實沒再說餘橋的不是,看起來跟沒事人一樣,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應該也能好好說人話了。

時盛枕住手臂,看著天花板說:“我三點起,沖個涼,十分鐘可以出門。今晚我幫你約時間,明天幾點?”

而且今晚拿到他在等的東西,也沒必要繼續賴在“紅豆”了。

“下午兩點半吧!”餘橋說。

“好。”

“明早你還來嗎?”

簡單又正常的問句,卻讓時盛感覺被小動物的濕鼻頭碰了碰手。他微微轉頭看向她那方,正撞上她的目光。

“我還能來嗎?”他問。

她笑了,“你來啊!只是我出去跟巧姨談完後就直接去店裏不回來了,你睡你的,走的時候關好門。”

是肯定的回答。但還是叫人不爽利。時盛毛躁起來,幹脆轉正腦袋閉上眼。

“算了。明早我直接回班查蘭了。車鑰匙會交給阿成。”

“哦……那你今晚得拿著你的衣服鞋子去‘紅豆’,免得明天還要跑一趟。一會兒我可以幫你打包好。”

隔壁有東西落地,砸出清晰的咣當聲。

時盛皺著臉調了調姿勢,“今天不拿了。過幾天再說。”

“哦,也行。那我之後拿到‘紅豆’去,你去那邊拿方便點,就不用來我家了。”

不用來我家了。這六個字毛刺刺的,像紮過檸檬的蒼耳戳進皮膚,一點點帶酸的疼。

時盛一下子翻身坐起,“我不怕不方便,就要來你家拿。”

餘橋頓住。

“不用幫我打包,我過兩天還要來。”

就是不爽,幹脆無賴到底。

餘橋茫然眨眼,“哦……那你來嘛……又沒說不讓來,還省得我提呢。”

時盛咳了一聲,岔開話題:“你裹塊布在頭上幹嘛?”

“……這個?”她摸摸頭巾,“我怕弄到傷口,沒洗頭。頭發臟得我自己都受不了了,只能包起來。”

“你還要去對賬嗎?”

“要。”

“那你順便去理發店洗洗頭。”

“……哦。”

“其實可以拆線了,明天或者後天。”他頓了一下,“我看看我的時間,OK的話我陪你去。你現在換衣服出門吧!我要睡了。”

餘橋換了衣服出來,時盛闔目仰面躺在沙發上,悄無聲息。

不過五六分鐘,她不相信他會這麽快睡著,於是故意弄出點動靜,觀察他的反應。

他一動不動,像座過分生動的大理石雕塑,主題是“睡著的人”或者“死人”。

她穿好鞋,走到沙發旁,重重跺了跺腳。

還是沒動。

他今天真的有點怪。大清早跑去買蛋糕,自己又不吃,然後在衛生間裏大聲爆粗,後面又像吃了槍藥一樣咄咄逼人……受了什麽刺激?

俯視他片刻,她猛然躬腰湊近他的臉。

睫毛都沒顫一下,看來不是裝的。

她順勢蹲下,眼神踏過他的眉宇,再攀上鼻梁,從鼻尖一躍而下落在嘴唇上。

現在這麽看,確實是好看的。線條、角度,比從前硬朗了許多。大概是因為蹲班房沒蹲多久,他臉上並沒有多少滄桑頹喪。

說起來,她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坐牢的原因。捫心自問,似乎也並不是十分關心。

更直白地說,他不辭而別之後,她就把他完全撇開了。以至於此刻她才驚訝地發現,在過去的七年裏,自己對他這個人的感受,全然空白。

防盜門關攏,時盛倒數了十個數才猛地睜眼起身,像浮出水面般大口呼吸。

剛才餘橋突然湊近,呼吸撲在他臉上,他的心差點沖破胸膛飛出來。

還怎麽睡?根本沒法睡了。

抽了半支煙,他翻箱倒櫃地找出根鐵絲,揣上便出了門。

得再給乍侖打個傳呼。

這回老頭子回得很快,第一句話便是澄清他昨晚沒住酒店,給仙妮留了打的士的錢。

時盛不耐煩:“誰管你這個!到底怎麽樣?!”

乍侖壓低聲音:“昨天不是跟你說了我今天什麽都不做,就給你追你的東西不是嗎?這才幾點,你急什麽?在哪兒?這樣打電話安全嗎?”

雜貨鋪老板正在播放粵劇磁帶,音效嘈雜,音量大得炸人頭皮。龍虎街居民區這些住戶都不怕吵,餘橋也是,用錄音機都這麽大聲。

“你別管。我再問你,是不是還要我去買蛋糕?”

“拿得到拿得到!你還有什麽事要辦趕緊去辦!船票肯定是最近的,很有可能明天一早就走。”

心向下墜了幾分。

不應該的,盼星星盼月亮盼的就是那張票。

時盛悶悶地回覆“知道了”,掛斷了電話。掏錢時順帶摸出支煙點上,等老眼昏花的老板找零的間隙,他回頭看了一眼街面。

斜對面不遠處電線桿下的粉面攤上有兩個陌生人夾桌角而坐,正朝著他這方,一個抽煙,一個吃面,並不避諱與他對視。

走出餘橋家所在的巷子口沒多久,時盛就註意到他們了。

他從容地回過頭,對老板說:“我再拿兩支鼻通,不用找錢了。”

鼻通算是塔國特產,價格便宜,提神特別管用,本地人幾乎人手一支,游客會買去做手信。

重逢那天,餘橋鼻孔上插著鼻通,看樣子是重度用戶。

時盛記得很清楚,她以前從來不用這玩意兒。只因餘霜紅說,嗅鼻通的樣子像吸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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