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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早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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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早茶

回家路上,餘橋真切地感受到了體溫的異常。空氣依舊悶熱,骨頭縫裏卻滲著絲絲寒風,每個關節都在發酸發疼。

街邊店鋪的玻璃映出她的模樣,臉龐浮腫,短發走型,鼻梁貼著紗布,巨大的斜挎包勒著耷拉的肩膀,膝蓋前伸,整個人臟兮兮又病怏怏的。

她不忍多看一眼,咬著牙加快腳步。

回到家,倦意襲來,她又吞下兩粒阿司匹林,來不及換睡衣,裹緊毛巾被,在樓下傳來的熱鬧喧嘩中,倒床睡去。

這一覺並不安生。

夢裏她似要開車往遠方逃,身後有追兵,耳邊有子彈的呼嘯。最終車子爆了胎,她下車抱頭逃竄到車前。正嘆著死定了,一輛摩托車從後方飛馳而來,車手扔出一頂頭盔,喊她快點上車。

不知是敵是友,先逃了再說。

走了不到百米,汽車轟然爆炸。摩托車幾欲被熱浪與聲波擊倒,火舌就要舔到後背。車手伏低身體猛踩油門,摩托車也如同著了火一般燙人。

待後面的車禍現場遠縮成一小團,風中飄來一句話,篤篤敲著頭盔。

“餘橋,起來上廁所。”

……

“餘橋!上廁所啦!”

這一嗓子如落地驚雷在耳邊炸響,餘橋倉皇地撕開眼皮,窗簾透著微微白光,樓下的喧囂只剩竹掃把刷過水泥地面的聲響。

枕邊的呼機顯示,此時六點四十五分。

叩!叩!叩!

隔壁鄰居不耐煩地翻身咳嗽。餘橋從床上彈起來,奔到門前,呼啦一下打開木門,隔著防盜門,啞著嗓子質問來人:“不是跟你說鑰匙給阿成就好,我過兩天再約你,請你吃飯嗎?你來幹什麽啊?”

時盛甩著車鑰匙上的小狗,彈了下舌:“我等不及,然後順便來提醒你上廁所。”

“神經病。”餘橋懶得同他啰嗦,半只手伸進鐵欄,“鑰匙拿來。”

時盛咧嘴一笑,再次扯開嗓門:“餘橋……”

該死!餘橋沖到門外擡手捂住他的嘴,仰臉怒視。

“你有什麽毛病?!”

她臉上泛著亮堂堂的油光,鼻梁上貼了近三十個小時的膠帶已然松動,紗布一角悄悄翹了起來。

時盛突然起手揪住那一角,不帶絲毫猶豫地撕掉了整塊紗布。

過於迅疾粗魯的動作造成了過分清晰的拉扯感,嚇得餘橋緊閉雙眼屏住呼吸。陷入漆黑的視野如同恐怖片裏令人心生警惕的暗色過場,下一秒就要播放縫線炸裂、皮肉翻開的血腥畫面。

“還真沒感染。挺好。”

時盛吹著輕快的口哨越過她,徑直闖進房裏,順手摁亮燈,將那塊沾著黃色碘液、少許組織液紗布扔進垃圾簍。

“別站著了,進來吧。”

說得好像這裏是他家。這是什麽無賴?

餘橋憤然睜眼,攥緊拳頭,打定要把他痛扁出門的主意回身進屋,卻見他正在往餘霜紅遺像前空置許久的玻璃杯裏倒酒。攔在擺放遺像的櫃子前方的躺椅被移到了一旁,而茶幾上放著一只裝滿打包盒的塑料袋。打包盒裏透出的熱氣,在袋子內側蒙了一層白白的水汽。

這個時間點,營業的除了早點攤,便是廣州酒家的早茶檔了。

“拿個盤子來裝貢品。你應該還記得她喜歡吃什麽吧?”

“嗯。”餘橋默默關上門,低著頭走進廚房。

“順便再拿個這種小酒杯,我給紅姨陪一杯。”

叉燒酥、蘿蔔糕、燒賣、蛋撻、春卷,滿滿裝了一盤。時盛恭敬地將盤子放在照片前,從相框後面取出三根線香點燃,左右晃動,滅掉明火,接著舉過頭頂,對著照片深深鞠躬。

一下,兩下,三下。

照片裏的餘霜紅,劉海吹得高高的,大波浪柔柔簇擁著唇紅齒白的笑臉和天鵝似的頸子,暗紋提花的深綠色旗袍立領上綴著一粒紅色圓形玻璃紐扣,與紅唇上下呼應。

餘橋固執地將遺像洗成彩色的。媽媽在她眼裏永遠艷麗招搖,她不能容忍她留在世間最後的樣子是一片黑白。

可時間是多麽可怕的力量。

起初她每天上香,三天換一次供果,添一杯酒,到了後來漸漸怠慢至只有節慶時才供一供了。今年春節比以往忙碌,她只在大年夜上過一回香。而用來當貢品的三只香蕉和兩個蘋果,擺了兩天就被當早午餐吃掉了。現在只剩三根短短的綠棍子插在香爐裏,像一株枯木對天空伸展著失水的枝椏。而相框上早蒙了一層灰,導致照片看起來仿佛褪了色。

人的第二次死亡,便是被生者無意識地遺忘。餘橋的臉頰一陣發燙。

時盛在插香前拔掉了殘棍。他在繚繞的檀香味青煙裏倒酒,對著照片舉杯,仰脖一口喝幹,被辣得五官扭曲。

餘霜紅自己開酒吧,中意的酒卻是這種只能在華人土產店買到的便宜貨。這類酒都由糧食釀就,看著不起眼,度數卻至少三十,喝一口,從舌頭一路燙辣到胃袋。灼燒感過後,馥郁醇香綿長悠遠,像風帶來的遠方歌聲。

時盛用手背拭了拭嘴角,問餘橋:“骨灰撒了嗎?”

沒必要問埋在哪兒,墓地不便宜。

她搖頭,指指媽媽住過的臥室,“還放在家裏。”

“哦……你媽以前跟我說過……”略一琢磨,時盛還是轉了話鋒,“留在家裏也不錯,是個念想。”

餘橋望住遺像,自言自語般小聲地說:“她說過撒海裏算是回家了。我沒有忘記。她說的話我都不會忘記。該撒的時候我會撒的。”

沒了紗布的遮擋,她鼻梁上黑線讓她看起來像一只破掉又被縫好的布娃娃。

“餘橋,先吃東西吧。一會兒該涼了。”

“買得也太多了。餵豬啊?”

玲瑯滿目的點心引發了選擇困難癥,餘橋掃視了好幾遍還是不知該先從哪個下手。

時盛從塑料袋裏拿出一小只包著茶葉的紙包,“對,餵你。茶壺在哪兒?”

“沒有茶壺。”餘橋決定從蛋撻下手,“喝早茶又不是非要喝茶。我跟我媽去喝早茶就從來不喝。”

他沒理她,拿著喝過的酒杯走向廚房。

這間廚房還是老樣子,窄小得頂多能容得下兩個人。盡管煤油爐已經換成了電爐,但仍能隱隱聞到煤油燃燒後留下的氣味。那味道似乎嵌入了墻壁和櫥櫃的縫隙裏,成為了這個空間,甚至是整個房子永恒的組成部分。電爐上放著盛著一點水的奶鍋,水泥水槽裏扔著只沒洗的碗和鐵勺,上面沾著些幹掉的燕麥。

時盛將酒杯放進水槽,然後打開櫃子翻了翻,別說茶壺了,連燒水的鐵壺都沒有。

“就跟你說沒有。”餘橋穩坐在客廳裏邊吃邊說,“用奶鍋燒吧。幹凈的。”

把奶鍋裏的水倒進水槽裏的那只碗內,隨便涮涮鍋,再接點水放回爐子上,插上插頭。時盛摘下手表放進褲兜,又把衣袖往上卷了卷。

餘橋拍掉手上的蛋撻皮碎屑,從茶幾下的置物臺上取了只玻璃水杯。水杯一直倒扣放置,不臟,可畢竟好久沒用了。她拿著杯子走進廚房,猝不及防看到時盛正在洗自己用過的碗和勺,趕緊搶上前:“我自己洗!”

時盛轉臉瞄她一眼,“從我那兒走了之後到現在,差不多兩天,你該不會就只吃了一碗麥片吧?”他向她伸出水淋淋的手,“拿來。”

餘橋躲開他的手,垂著眼往水槽邊擠,“你讓開。”

“別沾手了。”時盛從她手裏搶走杯子,“你要修仙嗎?去吃。”

餘橋窘迫地搓著他蹭到手背上的水,訥訥道:“沒有兩天那麽久。前天到家都已經超過十二點了,算是昨天了,麥片是昨天上午吃的……”

“所以呢?”

“我自己……”

“是不是想洗個臉?”時盛作勢要往她臉上潑水。

餘橋條件反射地擋住自己的傷,連忙退出了廚房。

白色的菊花在熱水裏慢慢舒展開花瓣,晶瑩的氣泡沿著杯壁攀爬,在杯口處串成泡沫。

時盛嚼著蝦餃,從兜裏摸出一張紙遞給坐在對面小板凳上的人。

煙盒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些數字和幾個名字。

“昨晚的營業情況、出去的銷售、帶人來的‘小蜜蜂’和相應的消費金額,都記下來了。我讓這幾個‘小蜜蜂’周五再來找你結算提成,沒問題吧?”

他的細致超乎餘橋的意料。她拿著那張紙看了又看,半天才說:“沒問題。”

“那就行。那我今晚還是這麽記。”

“今晚?”餘橋將紙對疊起來,“不用了。今晚我自己可以了。”

“你可以了?”時盛挑起一側眉毛,“你確定?”

“這是什麽奇怪的問題?”

他咽下嘴裏的東西,一字一頓地說:“餘橋你不是個東西,夥同姘頭給人下套。”

她一楞,旋即抓起手邊的筷子朝時盛臉上扔去。他迅速偏頭躲開,兩支筷子一前一後砸在沙發後的墻壁上,又彈落在地。

“謔!好險。”

“你發病啊?!”餘橋指著門口,“出去!”

時盛舉手投降,“別急嘛。我是在學巧姨,不是真的罵你。她昨晚差不多就是那麽說的,你差點沖過去揍她,你忘了?如果她今天還要用這種話刺你呢?你又要動手?”

他說得又快又清晰,生怕在她怒火更盛前解釋不完。

“虧你想得出來!”

吼這一嗓子,餘橋倒是想起幾個問題來——雖然巧姨之前沒少編排打趣自己和周啟泰的關系,但用“姘頭”這種侮辱性的詞還是頭一回。如果只是為了袒護仙妮,根本不至於。她圖什麽?

明天就是約好談事情的日子,昨天偏偏鬧成了那樣……難道就為了拖延?

這麽做有什麽意義呢?又不是小孩子,吵過架就絕交,再也不打交道。店在那兒,協議在那兒,該談的事再推遲還是得談。

啪!一記響指打斷了她的思緒。

“在盤算今天怎麽裸絞巧姨?”時盛戲謔道。

餘橋沒接茬,只是問:“我走之後她說什麽了嗎?”

“沒說什麽有意義的。”

“哦……知道了。你快吃,吃完趕緊走。”

“你怎麽這樣呢?”時盛扯出委屈的表情,“我忙了個通宵,還給你買了吃的,今晚還要繼續幫你幹活,你連謝謝都不說還要趕我走?”

“我沒請你幫我幹活哈!昨晚是你自己要……”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記起他丟錢的事還沒解決。略一思忖,她去廚房拿了雙幹凈筷子,再坐回來時就緩和了語氣:“吃完我們一起去銀行,我取錢,按匯率還給你。過兩天我一定請你吃飯,說到做到,真的,你信我。”

“你還給我?為什麽是你還?哦!”時盛以拳擊掌,動作誇張,“搞半天原來是你拿的啊!”

餘橋一臉嫌棄:“你別發病了好不好?一點都不好笑。我的意思是用公款還給你,之後再從仙妮工資裏扣。巧姨不是讓她繼續幹嗎?正好了。”

時盛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你覺得這樣合適嗎?”

“那你說,怎麽解決叫合適?報警也不行,賠錢息事寧人也不行。你聰明,你是老江湖,你說。”

“昨天不是說過了嗎?沒有證據,扯皮沒意思的,你看清一個人,自己以後留心就好了。”時盛擰起好看的濃眉,“說起來你怎麽會那樣處理問題?本來就打算著要跟巧姨談退股的事了,怎麽還想跟她動手啊?”

餘橋差點跌下板凳,“你怎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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