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chapter26 我就是在袒護師兄……

關燈
第26章 chapter26 我就是在袒護師兄……

走出鬼章城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像剛從湖中掙紮上岸的溺水者一樣,大口呼吸著谷中陰冷的空氣。

但很快,這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就被現實的沈重取代。

傷員需要照料,昏迷的周岳和幾名被倀鬼侵染較深的弟子狀況堪憂。

同時, 隨著李見歡體內魔氣的暴露, 隊伍內部已經產生了一道無形的裂痕。

回營地的路上, 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喘息聲, 以及偶爾壓抑不住的抽泣。

除了謝惟與明昱外, 所有弟子都自發地圍在最年長的師姐玉微寧身邊。

他們的目光時不時瞥向隊尾,穿過谷中暗紅色的霧氣,落在正被謝惟背著走的李見歡身上, 眼神中混雜著恐懼、厭惡與難以言說的覆雜情緒。

明昱依舊沈默, 持劍跟在謝惟身側半步的位置, 沒有說話, 但也沒有離開謝惟和李見歡,加入前方的大部隊。

他現在才明白, 先前李見歡試探他的什麽“做了無法挽回的事”, 意味著什麽。

明昱的這種沈默,在此刻, 遠比任何言語都更讓李見歡感到不安和惶恐。

他知道明昱在想什麽。

和自己從小一起長大、親密無間的摯友, 如今叛道修魔,與邪祟為伍。他的信任被踐踏, 過往的情誼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蒼白可笑。

“明昱, ”李見歡轉頭看向明昱,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幹澀, “你走吧,去他們那邊。”

明昱腳步頓了頓,依舊目視前方,沒有轉過臉來和李見歡對視:“去哪邊?”

“更安全的那邊。”李見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笑,“離我遠點,別和我扯上什麽關系,對你比較好。”

“李見歡,”明昱終於停下腳步,轉臉看著李見歡。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裏,此刻布滿血絲,寫滿了疲憊與憤怒,“你什麽意思?”

“你是要趕我走嗎?沒有任何解釋?”

李見歡抿了抿自己發白的唇,沒說話。

“我有話問你,你老實回答我。”明昱的聲音帶著極力壓抑的慍怒。

李見歡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下巴枕著的,謝惟隨風飄動的雪色長發上:“問。”

“你修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明昱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緩慢地割劃著李見歡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還有,你為什麽要去修魔?”

李見歡沈默了很久。

谷中的風穿過嶙峋的山石,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修都修了,這些重要嗎?”李見歡最終反問。

“重要。”明昱定定地看著他,“對我來說重要,我想知道。你肯定有苦衷,只要你願意告訴我。”

“只要你不傷人,不作惡,管你是人是魔,我只知道,你是我朋友。”

“這幾年你為了進境變強,終日折磨自己,身體也越來越差,這些,我都看在眼裏,我很心疼你,可我太無能了,沒辦法化解你的執念,你也不願意和我敞開心扉。”

“所以……都到如今這種局面了,你還不肯和我說句實話嗎?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作朋友呢?”明昱認真專註地望著李見歡。

明昱講這句話的聲音很輕,但對於李見歡而言,實在太沈太重了。

李見歡一邊覺得羞愧,一邊又感嘆自己何德何能,有明昱這樣的朋友,即便已經叛道修魔,依然能對他說,只要他不為惡,他依舊待他如往昔。

李見歡想說,自己走上這條路是因為絕望了,是因為無論如何努力也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沒日沒夜地修煉,嘗試各種辦法,修為卻依舊停滯不前。

若他本就資質平庸,那沒什麽。

可他曾經是天之驕子,風光耀眼過,所有人都覺得他會是這一輩裏最出色的天才修士,宗門未來的希望。

但他卻突然從雲端重重地摔進泥淵,某日醒來,便驚恐地發現自己經脈滯澀,再也無法進境,還因為執念生出了心魔。

這樣的現實,李見歡無法接受。他不甘心,同時,他也深深恐懼著,自己這一輩子就這樣平庸無奇了,終生被旁人惋惜天才隕落的唏噓包圍。

至於苦衷……

李見歡覺得,他會走上這條路,只是因為自己無能,又嫉妒謝惟嫉妒得發狂,於是放任心魔,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這種無法回頭的境地而已。

嫉妒心能算苦衷嗎?

“我沒有苦衷。”李見歡最終只能給出這個蒼白的答案。

“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爛人,我不值得你這樣真心對待。”

李見歡說這話時,明昱死死盯著他。

良久,明昱忽然笑了,那笑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疲憊和悲哀。

“見歡,我不後悔和你做朋友。我只後悔自己沒有再多關心你一點,把你看住,不讓你走上這條歧路。”

聽明昱這麽說,李見歡胸口堵得難受,強撐著看向眼圈發紅的明昱,輕聲道,“明昱。”

“和我劃清界限吧,這樣對你最好。和一個叛道修魔的人做朋友,只會一樣被打成邪魔歪道。”

明昱閉上了眼睛,手攥成拳,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他眼中有什麽東西,碎裂了。

“李見歡,你總是這樣。”

明昱轉過臉,快步往前走,微微發顫的聲音隨風飄來。

“自以為是在為別人好,其實只是習慣性逃避問題。你讓我走,可你問過我想要什麽嗎?”

李見歡楞住了。

很快,明昱追上了前方的隊伍,沒有再回頭。

他的背影在暗紅色的霧氣中漸漸模糊,但聲音依舊清晰:

“你這個膽小鬼。”

李見歡靜靜地看著明昱融入前方的人群,那些弟子下意識地為明昱讓開一條路,

李見歡忽然意識到,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就像碎裂的瓷,即便重新拼補起來,裂痕也永遠存在。

或許他和明昱之間的隔閡,從今天起,再也無法消釋。

謝惟方才一直安靜地傾聽著李見歡和明昱的談話,沒有打擾。

此刻,謝惟能明顯感覺到李見歡的情緒很是難受低落,回過頭,望向自己背上的李見歡。

謝惟的目光依舊平靜,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李見歡此刻所有的孤獨和狼狽。

“幹什麽?”李見歡迎上謝惟的目光,冷笑了一聲,“你想笑話我這輩子活得這麽失敗,最後連最親的朋友都棄我而去嗎?”

李見歡話音剛落,便聽見謝惟以一種專註的語氣,認認真真地說道:“師兄不是爛人。”

是他愛慕了這麽多年,拼盡全力追上去,想小心翼翼捧在手裏的天上皎月。

李見歡沒想到謝惟會這樣說,楞了一下,然後冷聲回道,“不關你事。”

“你放我下來,也到前面去吧。”

謝惟聽李見歡這麽說,不說話了,把臉轉了回去。

只是他環著李見歡腰的手臂不動聲色地加大了力度。

知道謝惟這種反應是無聲的拒絕後,李見歡再度沈默了。

隨後,李見歡伸手攥住了謝惟的後衣領,“謝惟,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都什麽時候了,還看不清局勢嗎?”

“非要在這演師兄弟情深的戲碼,不放棄一個墮魔的叛徒師兄,就為了讓別人覺得你悲天憫人,無私偉大?”

“省省吧,和我靠這麽近,別人不會覺得你是重情義,只會覺得你是非不分,一心袒護。”

李見歡有意趕謝惟走,語調又恢覆了平日的刻薄譏嘲。

“哦。”謝惟並不在意李見歡帶刺的話,依舊很平靜。

“那他們其實沒說錯,我就是在袒護師兄啊。”

李見歡怔了怔,許久沒說話。

他很不習慣這種,自己已經將渾身帶攻擊性的刺全部露出,謝惟卻只是柔軟地接納、包容他的感覺。

這讓他很無所適從,甚至想落荒而逃。

最後,李見歡輕輕趴在謝惟肩頭,手指漫不經心地勾起謝惟耳邊的一縷長發轉了轉,靠在謝惟耳旁說道,“……你講話也好惡心。”

“惡心嗎?”謝惟頓了頓,唇邊揚起淺淡的笑意,“可我能感覺得到,師兄聽完是高興的。”

李見歡沒理謝惟了,他滿腹心事,轉頭望向身後。

身後的鬼章城漸漸隱入霧氣,那些建築已模糊不清。

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墮魔已經暴露,前方等待他的,將是同門的唾棄,宗門的審判……

-

回到營地時,天色已近黃昏。

谷中暗紅色的天光轉為深黑,唯獨天邊殘留著一線紅色,像一道傷口。

營地中央的篝火燃得比往日更旺,火光在漸濃的夜色中奮力掙紮,卻只能照亮一小片區域。

大部分弟子都聚集在火光周圍,仿佛這樣就能驅散從四面八方滲透過來的寒意和霧中那讓人不適的被窺伺感。

李見歡沒有靠近他們,從謝惟背上下來後,他獨自走向了自己那間位於營地邊緣的石屋。

一路上,他能感覺到無數目光,黏在他身上,如芒刺在背。

那些竊竊私語聲即使壓得極低,李見歡也能捕捉到零碎的詞句——

“魔氣”、“叛徒”、“危險”、“為什麽不把他關起來”……

李見歡關上門,將那些聲音隔絕在外。

石屋內一片漆黑。他沒有點燃月光石,只是靠著冰冷的石門滑坐在地,將臉埋進掌心,肩頭微微聳動。

李見歡忽然聽見了 很小的啜泣聲。

然後,他驚覺那聲音竟是自己發出的。

李見歡用袖擺胡亂抹了把臉,躺到冰涼的石床上,背抵著墻,將自己蜷在角落。

他合上了眼,卻輾轉難眠。

他體內的魔氣在經歷城中的爆發和後續的壓制後,正處於一種虛弱但異常敏感的狀態。

李見歡眼前忽然閃過明昱失望的表情,心如亂麻。

白日謝惟轉頭對他說“師兄不是爛人”的畫面,也在他眼前浮現。

“謝惟……”李見歡輕聲喃喃著。

李見歡現在很迷茫,他應該恨謝惟的,若不是他,自己怎麽會被逼上修魔的歧路,面對即將到來的審判和眾叛親離。

可為什麽,當謝惟將他擁入懷中,用光系靈力幫他壓制魔氣時,他感到的不是抗拒和厭惡,而是一種令他覺得可恥的安心?

為什麽,當謝惟擋在他身前,對那些說要把墮魔的他交給鬼新娘換生路的弟子們,說出“不可棄之”時,他冰冷的心會有一絲震顫?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一陣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片刻後,有敲門聲響起。

很輕的幾下。

不是明昱那種大大咧咧的敲法,也不是其他弟子那種帶著猶豫或敵意的試探。

李見歡緩緩起身,走到門後,沒有立即開門,而是警覺地問道,“誰?”

門外的人沈默了一瞬,然後,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是我。”

“師兄,”謝惟的聲音隔著石門傳來,依舊平靜,“開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