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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草原北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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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草原北行(1)

暮色漸退,伊綴爾放下手中的古籍,揉了揉眼睛。幽藍色的薄霧籠罩在他們四周的草地,如細紗般在茂密的深草間。營火早已熄滅,伊綴爾撥弄了一下火堆已經看不到半點火星。天空沒有一絲雲,群星明亮,但都不及高懸東方的“阿荻娜之淚”晶瑩的亮光。黎明將至,伊綴爾站起來,慢慢伸展了一下筋骨。他們露宿在一塊巨石下,巨石呈方形,斜插在一處山坡上就像一塊巨大的棚頂,在坡下投下一大塊陰影。她的夥伴們都還在火堆邊安睡。忒西亞和法洛爾各自裹緊自己的被子,伊綴爾只能聽到他們淺慢的呼吸聲;魍不知道做了什麽噩夢,嘴裏一直發出莫名的囈語,微弱的晨光裏他的額頭密布汗珠;他們三個人都睡在鋪蓋裏,只有伊倫一如既往雙手環抱著長劍,倚靠在巨石邊。

伊綴爾躡手躡腳向她哥哥湊近,在他身邊蹲下細細端詳著他的臉:伊倫面目堅毅,雙眉緊蹙,不像在睡覺反而像是在忍耐。怎麽睡覺的時候都皺著眉頭……她在心裏默默嘆了一口氣。這麽多年了,她幾乎很少見到伊倫有徹底放松的時候,似乎無時無刻他都將自己繃成一把劍。她原本想要伸手搖醒他,但手伸一半她又搖了搖頭,將手縮了回去。

她站起來,兀自走上山坡,爬上巨石的頂端。盡管繁星尚在頭頂閃耀,但黎明確實已經臨近,東方草原的盡頭已經能隱約看到白晝的第一道晨光。伊綴爾向北望去,落雁山脈巨大的陰影宛如黑玉陳列在天際的盡頭,尖頂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猶如水晶,在天光裏微微閃爍。

“這裏讓我想起了尤彌斯。”伊倫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他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一手拿著劍站在伊綴爾的身後。“落雁山脈和藍鷹山脈誰更高?”

伊綴爾暗自發笑,伊倫很喜歡突然問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她已然習慣。“大陸的最高峰戈卡迪爾峰就在藍鷹山脈,但要說整體誰最高,還是落雁山脈。”她眺望著遠方灰暗的山坡,“這裏已經是大陸的北方了,想起尤彌斯很正常。”

“涼爽,幹燥,”她聽到伊倫在她身後深吸氣的聲音,“我果然更喜歡北方。”

“那團裏的總部設在巴督莫對你而言豈不是一種折磨?上一次巴督莫有據可查的下雪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伊綴爾笑起來,回過頭望向伊倫灰色的眼睛。“我們那時候第一次離開北方,才知道不是所有地方冬天裏都會像尤彌斯下那麽大的雪,房子上披滿白霜,雪深得可以埋住我們的膝蓋……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年新年,父親說帶我們徒步遠行?”

“當然記得,那是我們六歲的時候。”一抹笑意在伊倫臉上暈染開,“我們一大早就起了床,穿得很厚實,一直向南面走。清晨連一絲風都沒有,媽媽還在雪原裏打來了兩只兔子。”

“是啊……兔子,烤兔子真好吃……我們什麽時候再回尤彌斯看看?”伊綴爾突然說道。

她看著自己的哥哥沈默了一下,“明年,我們明年就回。等我們找到阿斯嘉蘭之後我們就回家。”他伸出手捏住她發白的一節發尾,輕輕在掌心中搓揉,“我們回到尤彌斯,我把老房子整飭一下,好好休息幾年。”

“那再好不過。”她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他,而他的哥哥同樣如此。他收緊著手臂,仿佛在害怕她會突然散失在空氣裏,縱使隔著堅實的皮甲,她依然能感受到伊倫厚重的心跳聲。“我們一起回家。”

巨石的下方傳來一陣躁動。天已經大亮,黎明越過無盡的草原,世界在他們的腳下由靛青變為茵綠。他們聽見法洛爾哼唧的歌謠聲、忒西亞收拾藥罐的叮當碰撞,還有魍模糊不清的嘟噥。“在此之前,讓我們先去剛多林。”伊綴爾松開手,“我們最好快點出發,我可不想再聽法洛爾多哼一句。”

天亮了,他們再度啟程,金黃的太陽攀上東方大地的脊梁冉冉升起, 濃郁的晨霧迅速被洗滌得一幹二凈。阿爾納草原如同一片洶湧的綠海,青草與綠葉交織的綠廊一直翻湧到落雁山脈的腳下。若從高處俯瞰,草原比最寧靜的湖面都要平整,沒有一絲起伏,唯有切身步入其中的旅人方知它的隱秘:湍急的溪流在綠草間奔騰,陡峭的裂谷交錯於大地的陰影中。他們朝著巍峨的雪山一路向北,直到日頭高懸在他們的頭頂,中間至少淌過了三條湍急的溪水,漫步越過一處布滿水芹的池沼,還跨過了一條狹窄卻深邃的裂隙。

伊綴爾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的青草味非常濃郁,夏月已經到來,冬日早已被世界拋擲腦後。和尤彌斯很不一樣,她想到。尤彌斯也有草原,但那裏的草是靜謐的,如同它附近永遠陰影幢幢的幽影森林,而阿爾納草原的草更加活潑,也更加生動。走在綠意盎然的土地上,她似乎感到伴隨著自己每一口呼吸,損失的體力都在加速的恢覆。

“真好,”她說,“這可比睡上一覺還要輕松。”

“第三天了,但我依然要說:阿爾納草原真漂亮。”走在她身邊的忒西亞接話道。她一邊說一邊拔下自己腳邊一株淡紫色的花,花瓣狀若羽毛,放在鼻尖細嗅,“感覺不賴,植物都生長得很茂盛。我應該早幾年來的。”

“已經是夏月,這是阿爾納草原最美的季節。幹凈、淳樸、生命的真實與寧靜都凝聚於此。”法洛爾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她們身後,“若在冬月,萬物蕭瑟,阿爾納又會是另外一幅景象了。”

他邊說邊接過忒西亞手裏的花瓣,手輕輕向上一揚,花瓣無風自起,一直飄向蒼藍天空的深處。“夏月萬物繁茂,我們至今還沒有遭遇任何游走的魔獸,不得不說,命運之神始終眷顧著我們。”

伊綴爾搖了搖頭,她實在不想聽法洛爾聒噪,轉頭向著忒西亞:“你之前從未來過阿爾納?”

忒西亞搖頭,“我是聯合王國人,若要走陸路來到阿爾納,要麽翻越鷹尾谷,要麽走鷹脊關。一個人太危險,前年我倒是有想過依靠傭兵,雇了十個人,但那會兒我們才出峽咽關不久,他們就想搶劫我並把我賣去亞述當奴隸……”她嫣然一笑,“在他們眼裏,我只是一個孱弱的女人。”

“……後來呢?”

“不知道,我給他們下的眠夢草劑量有點多,也許現在還在做夢呢。”忒西亞笑了笑,從衣兜裏摸出一片淡黃色的葉子遞給伊綴爾,“酒花草,昨天我在水邊摘的,它嚼起來會有麥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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