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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熙內杜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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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熙內杜爾(1)

白霧彌漫,魍仿佛在一鍋濃稠的牛奶中步行。他們走在一座石橋上,橋面寬闊到足夠容下十架馬車並行。橋下方是茫茫水泊,偶爾會有什麽東西攪動水面,發出嘩嘩的流水聲,除此之外,周圍是一片死寂。

緊張的氣氛與霧氣一同陪伴他們前行,魍時不時不安地四下張望,忒西亞走在他的身邊,小聲嘀咕,但濃霧彌漫,令她的聲音幾不可聞;伊倫走在右前方,魍只能看到他後腦黑色的發茬,他的長劍束於背後,手不時摸向劍柄,似乎在確認武器是否還在;伊綴爾則走在伊倫身邊,一只手搭在伊倫的肩上,步履蹣跚,頭發的發尾有些發白;而法洛爾則走在隊伍的最前方,輕快地哼著歌……也許整支隊伍裏只有他的心態最為輕松,魍聽出法洛爾此刻在哼的歌曲,是一首流傳在誇良爾達鄉村的俚俗小調,名叫《傻瓜派恩和他的快樂小鳥》,但考慮到他們現在的處境——他們必須舍棄船只,不走海路而是改由北上走陸路去往剛多林,穿越阿爾納草原還是其次,重點是在此之前還要穿越熙內杜爾——恐怕除了法洛爾,沒有人感到快樂。

“誰要去特卡列集市?

請代我向那兒的小小鳥問好;

她住在綠林深處山岡旁;

家有玫瑰與百裏香;

她在白色的雲上追逐雀兒;

大山是她溫暖的床;”

……

跟著法洛爾哼出的曲調,魍在心裏也跟著一起哼唱。他小時候最喜歡的童話故事就是傻瓜派恩,他雖然頭腦愚笨卻心地善良,遇事總能逢兇化吉,故事的結尾,他總能得到某位公主的芳心……魍都想唱出來了,但他暼見伊綴爾緊皺的眉頭,識趣地剎住了嘴巴。

“這霧真怪。”忒西亞在他身邊打了個哆嗦,小聲嘟囔道,“我們還有多久才能走上岸?”

“很快了我的朋友,不過如果是一個正常人,他會更希望自己能慢一點到達熙內杜爾。畢竟這裏迎接我們的只是一點小霧氣。而在熙內杜爾,誰知道會有什麽東西等著我們。”法洛爾的聲音自霧中飄來。實話實說,這霧可一點都不小,又潮又冷,只不過當魍偶爾向著石橋外看去,白霧裏時不時會隱現出奇形怪狀的巨大陰影,但當魍第一次想要湊近一點看清時,法洛爾的訓斥陡然而至。

“收起你的好奇心,魍。如果你不想發瘋挖出自己的眼睛,就請不要再試圖窺視霧中的居民。”法洛爾像是背後長了眼睛,魍猛地一個冷戰,連忙收回自己的目光。

“霧中的居民是什麽?”忒西亞也打了一個激靈,伊倫倒是什麽都沒說,但魍註意到他的手再一次靠近自己長劍的劍柄。

“不知道,誰也不知道,因為知道的人都已經死了。”法洛爾頭都沒回,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這裏畢竟是煙塵地,而我們此時此刻正行走在裏心海上,在兩千年前,這裏是精靈的領海,你總不能指望會有儀仗隊敲鑼打鼓歡迎我們的到來……但沒關系,貝弗洛斯會保護我們。”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腳下的橋面,“它的出現,本身就意味著我們得到了邀請。”

魍看向腳下這座寬闊的石橋。石橋筆直地向著霧的深處延伸,橋身上下沒有任何花哨的修飾,通體白色,不論是地面的石磚還是橋邊的圍欄,魍都沒有看見一絲裂痕和破損。但這才是令人詭異的地方,因為這座橋的歷史遠比所有人類已知帝國的歷史都要悠長,幾乎與世界一樣古老,而它此刻嶄新得卻如同昨天才剛剛竣工。

名叫貝弗洛斯的精靈大橋,它起於煙塵地的邊緣,直貫精靈的領海,而它另一端的盡頭就是世間最為古老、同時也是最為危險的城市——熙內杜爾。自精靈滅國後,兩千多年來曾有無數冒險者闖進古國的廢墟中,但成功生還者卻屈指可數。“精靈築造的技藝雖不及矮人,但是他們有奧法,他們停止了橋梁的時間,令整座橋能一直屹立直到世界都迎來終結。那時所有人都已經進入了墳墓,”法洛爾沖著伊綴爾點點頭,“也許除了你以外,我的朋友。”

所有人都進了墳墓……魍想象不出來自己在墳墓中的樣子,“死亡很大,我們是他嘴巴裏發出的笑聲。當我們以為站在生命中時,死亡也大膽地在我們中間哭泣。”法洛爾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魍只希望他臨死前,腦袋裏不會再莫名其妙出現老師的叮囑和教誨。

“這霧不是自然形成的。”魍聽見伊綴爾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仿徨海上一戰幾乎抽空了她的力量,法洛爾說她至少需要十天左右的時間才能恢覆,在此之前,她無法使用任何高階的奧法。每每想到這,魍都感覺心煩意亂。淵棲海蛇來襲時他在忒西亞的攙扶下狂吐不止,沒有幫上任何忙。

如果我能更有用一點就好了,這樣或許她也不會……他在心裏垂頭喪氣,但他也想不出自己能有什麽用。

“這當然不是自然形成的。”法洛爾手持拐杖,攪動頭頂空氣中的霧氣,“精靈將十幾種遮蔽、隱藏與幻覺的奧法編織在一起,創造了這一片籠罩煙塵地與裏心海數千年的濃霧,除了精靈的渡船和貝弗洛斯,沒有任何其他路徑能夠穿過它。”

他回過頭,向著伊綴爾笑了一下,“某種角度上,我們能夠走上貝弗洛斯,都是得益於你的身份,我的朋友,這也許是兩千多年以來貝弗洛斯迎來的它的第二個主人。”

只可惜三尾海豹號的船員們並不相信,他們甚至還一度認為航行遭遇魔獸來自精靈的詛咒。魍心想。

四天前,三尾海豹號受損嚴重,他們不得不冒險停泊在煙塵地邊的一座荒蕪小島上,萬幸是他們一直沿著近海航行,距離岸邊不遠,才沒有在靠岸前沈沒。那是一座只有光禿石頭的島嶼,沒有任何樹木,與其說是島,更像是一塊巨大的礁石。魍還記得,自他們上島後,船員們便陷入死寂一般的沈默,幾乎所有人都在向著各自信仰的神靈禱告,當貝弗洛斯的橋身在大霧中浮現,船員們看見它的眼神,就像是看見惡魔伸出的舌頭。

“這是詛咒!精靈的怨魂要把我們所有人都帶向地獄!”蓄著絡腮胡子的領航員第一個發出尖叫,雖然他馬上就被羅納瑞船長一個耳光扇翻在地,但恐懼還是在船員中彌漫開,夜裏的篝火驅散不了他們眼中閃爍的冷光。“在腦海中,恐懼無處藏身。”老師的聲音再一次在他腦海中響徹,那時伊綴爾還在昏迷中沒有蘇醒,伊倫寸步不離,忒西亞身上的藥劑也在混亂中損失過半。若發生騷亂,魍不知道他們是否有能逃出生天的機會,因此不禁夜夜心驚。

“放輕松一點,魍。”面對學徒的擔憂,法洛爾卻不以為意,“這是一次獨特的經歷,停下來,不要任由你的心在恐懼中亂顫,你將獲得力量、勇氣和自信,你可以對自己說:‘我已經經歷了這次恐懼,我可以迎接隨之而來的下一個。”他靜靜地望向魍,“你是第一學者的學徒,你必須做到你認為你不能做到的事,而不是在這裏每日無所事事的憂心忡忡,至少先幫助我們可憐的船員們把酒水從船上搬下來。”

他不敢不聽從老師的命令,盡管他不認為過多飲入烈酒對於他們當時的情況有任何幫助。船上的補給損失過半、他們被困在煙塵地外圍的小島上、大霧裏莫名浮現的詭異大橋……任由怎樣想都是一片絕境。他們被困在島上的第三天夜裏,洶湧的篝火也不足以驅散周邊潮濕的冷霧,水手們一邊喝酒一邊祈禱一邊咒罵,伊綴爾雖然蘇醒,但仍很虛弱。魍盯著自己手裏的麥酒,只覺得恍若隔世:上一次喝酒還是在紙筆酒館,費倫、達爾尼、凡達,還算上多恩一起,自月齒塔現世後他便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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