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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仿徨海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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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仿徨海潮(1)

遠處,明亮的星星鑲嵌在黑夜中,在海平線附近閃耀。伊倫雙手環抱著黑劍,倚坐在甲板上堆放的貨物上,那是泰倫爾公爵帶給剛多林的禮物。伊倫記憶裏,見過的最壯觀的星空還是小時候在斯蘭北方行省的故鄉尤彌斯,父母領著他與伊綴爾,爬上家附近藍鷹山脈的一座支峰。山只有一千多米的高度,當伊倫他們爬上山頂時,微微泛紫的銀河、銀白的月亮還有天空一縷一縷的浮雲,一齊懸浮在他的頭頂,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場景。

但此刻船在海上,微朦的霧氣彌漫在波濤之間,夜空星星寥落,除了正對著他的那一顆明星,其餘都散發著孱弱的光芒。三根高高的桅桿支起潔白色的船帆,黑夜之中,只能聽到甲板之下水手長槳奮力劃水的聲音。他們已出潮牙港兩日,順著吞拿海的大潮一路向北,這艘船名叫“三尾水豹號”,傍晚時,船長羅拉瑞告訴他們,待到今日天明,他們就能穿過流星列島,駛進仿徨海。

如果伊綴爾在,她一定能認出那顆最亮的星星是什麽,伊倫自己對星宿是一竅不通。他偏過頭,船艙裏閃爍著微弱的光芒。伊綴爾應該還在看書,法洛爾從他的私人收藏裏借給了她十幾本珍貴的孤本書籍,單是書名伊倫聽上去就覺得繞口,但伊綴爾卻如獲至寶;自從她的詛咒被龍血抑制之後,入夜後她總是如饑似渴地挑燈夜讀,直到東方發白。

她和小時候一模一樣。那時候他們兄妹二人,伊倫幾乎從不讀書,他寧肯把讀書的時間全部用來與父親練習武藝,與書相關唯一他愛的事就是聽母親講書中故事,但只要他自己翻開書就頭暈目眩;伊綴爾卻恰恰相反。她愛書,家裏屯的四大皮箱的書她在七歲的時候就已全部看完,那些書都是母親的,長大後伊倫總懷疑,是否那時母親曾和伊綴爾一起放慢過自身的時間,不然她哪兒有那麽多的空閑。

在白天的時候,伊綴爾總會抱著幾本書鉆進家附近的森林,到了開飯的時間,母親就會讓伊倫去森林裏喚她回來。不知道為什麽,偌大的森林裏,伊倫總能第一時間找到她:低矮而粗壯的樹幹上、波光粼粼的池塘邊、青苔密布的巨石後,伊綴爾就在那兒,小小的頭埋在厚厚的書裏。他總能找到她,他會等著伊綴爾給他講完書中的故事,再牽著她的手走出森林,不遠處的山坡上,那棟灰色的磚房已升起炊煙,父母依偎在門口,等著他們回家。

回家,他們早已沒有家了。記憶裏幽靜的森林已在熊熊大火中被燒成灰燼,灰色的磚房化成廢墟,而他們以為,會永遠依偎在門口等待他們回家的父母也已逝去多年,就連他們最後的葬身之地他們兄妹二人都不知道。伊倫不曾告訴過伊綴爾:十八年來,他曾無數次在夢中想過,若巨龍不曾到來,他們一家人的命運會是怎樣一番模樣?父親不會死在阿爾納草原,母親也不會為了保護他們逃脫奧克的追殺而戰死在北方,他們也不會在八歲時……

真是笨念頭。伊倫在心裏搖了搖頭,故鄉早已被毀,父母也早已死去,他們已沒有家多年。第一個家毀於奧克、毀於巨龍,而他們的第二個家,他們自己選擇的家人,則毀於精靈王。

“凡人,去拯救她,或者終日祈禱她能早一點解脫。”露維安冰涼的目光穿透濃郁的血霧。

“照顧好她,伊倫,照顧好她!”母親的側臉在火光中閃爍。

一陣冰冷的海風吹來,伊倫一個激靈從記憶裏掙出。他望向船外幽深的海面,默默抱緊懷中的黑劍。對不起,母親,我不會再犯下這樣的錯誤,永遠不會。

船艙斑駁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伊綴爾肩上披著一件獸皮大衣,內裏穿著一件單薄的布,手上夾著一本古舊的書。伊綴爾頭發長了許多,但她懶得打理,只隨隨便便用一根木簪在腦後挽了一個結。她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直接坐在伊倫身邊的空處。

“怎麽還沒睡覺?想什麽呢?”她問。

這才應該是她的樣子,伊倫看著伊綴爾年輕的面容。精靈永生,他們的壽命與世界等長。母親說過,精靈把人類的20歲視為成年,在成年前,他們的成長速度與人類的成長速度別無二致,但在他們成年後,便徹底掙脫時間的束縛,可以隨自己的喜惡前進、停駐、回溯青春。他早就了解,也做好了準備:歲月流轉,伊綴爾會一步一步看著他衰老、腐朽直至走進死亡的輕紗。

絕不應該是反過來。

“嘿,看什麽呢,我臉上有字?”見伊倫沒有反應,伊綴爾拿著書輕輕用書脊敲了敲他的肩。

“沒什麽。”伊倫的視線停留在那本厚如磚塊的書,“這是什麽書?”

“《列王紀》,三百年前貢爾斯帝國的學者古爾洛所著的歷史,世面上流通的都是殘本,只有四位皇帝的事跡,這一本卻是全本,多出了‘野獸’蘭登、和‘辱神的’亞克納兩位皇帝的事跡。”伊綴爾又打了個哈欠,“看完我就明白為什麽世面上流通的都是殘本了,當年貢爾斯帝國一定有意銷毀過,這兩位真是一個比一個奇葩,蘭登貢爾斯之所以得名野獸,是因為他不僅尤愛吃生肉,而且特別愛喝生血!還有辱神的亞克納,他完全不信仰十二神,甚至作出各種褻瀆之舉,比如在羅伊瑪的神廟祭壇中撒尿、用垃圾汙染阿荻娜神廟的花園,還有……”

伊綴爾滔滔不絕地向著伊倫述說著書中的故事,倦意在她的臉上蕩然無存,她的雙眼隨著講述越發明亮。伊倫仿佛又看見記憶深處,那個曾蹲坐在森林的泥地上,興致勃勃給他講述故事的小女孩的模樣。他微笑著碰了碰她的手。

伊綴爾的講述戛然而止,“怎麽了?”她有些迷惑地看著他。

“沒什麽,”伊倫拉著她的胳膊,朝他們的面前指點,“天快亮了。”

東方海面的天空上,阿荻娜之淚散發著藍寶石般的幽光,波濤的盡頭夜雲如同被火焰灼燒,起初,雲層的邊緣只是閃爍著火星一樣的光亮,但倏忽間,整片雲都被點燃,在海平面上升起一道巨大的火墻。通往船艙的另一扇大門被打開,羅拉瑞踏步走上甲板,吹響懸掛在腰間的號角,激昂的號角聲中,水手們自船艙內、帆布堆、繩索堆上魚躍翻滾而出,短短十幾息的時間,甲板上就布滿了人。他們沿三根高高的桅桿爬上爬下,擺弄索具和厚重的白色船帆。船槳聲一改夜間的平穩,奮力劈開波浪,驅使著帆船向著遠處全速前進。

“馬上就要過流星列島了。”伊綴爾看向前方。

不用她說伊倫也知道,隨著船的前進,越來越多的海鷗在他頭上開始發出鳴叫,待到太陽完全燒穿大海、將熾熱的火焰鋪撒在整片天空時,他們馬上就要穿過流星列島中的雙子狹道。一排巖石山脊從海面驟然升起,陡峭的坡道上覆蓋著翠綠色的松林,林中矗立著一座宏偉的白色要塞,臨海的墻上密布著數不清的箭孔。他們的船只經過時,要塞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

“公爵大人早已提前知會了雙子堡的守備官帕爾默大人,給予我們放行。若不然,數百根火箭會馬上讓我們變成一團火球沈入大海。”羅拉瑞船長走過來,向著他們微微行禮。他留著幹凈而整潔的方寸胡子,但頭頂卻一根毛發也沒有,整個腦袋顯得像一把碩大的矛頭。整艘船連帶所有水手在內,包括他,名義上是商人,但實際都是公國艦隊的在役軍人,兩方都非常默契地沒有挑破這件事。

羅拉瑞船長的聲音猶如鐵片:“好教兩位客人知道,從此刻開始,我們就已經在仿徨海上了。”

三尾海豹號被風浪全力地驅動,快速航向前方。風帆鼓湧,槳葉翻轉,海浪被攪拌成泡沫。白石砌造的要塞在伊倫的身後越來越遠,連帶著它座下青綠的巖島,很快就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點。海鳥的叫聲逐漸遠去,大海似乎變得更加遼闊,也更加深邃,四下眺望,波濤無邊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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