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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發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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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發條

袁晞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去了深市。

在最後一次通話裏,徐佳芝的聲音帶著不安的試探:“你要回餘州嗎?”

“我不會回去的。”袁晞輕聲回答,“我不屬於那裏。”

“那你……”

“人總要往前看,往前走。”

徐佳芝沈默了一會:“錢我轉到你——”

“不用了。媽,我不要那個錢。”

這是她最後一次叫她媽。

電話掛掉之後,袁晞站在深市一條陌生的街上,拎著一只行李箱,擡頭看了一眼天空。這裏的天比南城低,悶熱壓抑,雲層厚而密,像是隨時要下雨。

她租了性價比最高的合租房,然後找了一間畫廊的工作。

畫廊在深市一條窄巷子裏,門面不大,墻上掛著二三十幅畫,女老板姓沈,五十多歲,戴一副銀框眼鏡,頭發很長,跟腰線齊平,保養得當。

沈老師是一個有實力但不太在乎名利的藝術家,她看了袁晞的作品,眼神從眼鏡上方跳出來打量了袁晞一眼,說了一句:“你的色感很好,線條看著……怎麽說呢,有點緊。”

袁晞點點頭:“我知道。”

“你的手受過傷?”

“嗯。”

沈老板沒再問,“明天先過來吧,幫忙看店。”

袁晞白天在畫廊工作,下班後做家教,初中生的化學她教起來得心應手。

她剩餘的時間全部用來畫畫,畫廊後面有一間小倉庫,沈老板清了一塊地方給她用,勉強放下一個畫架和一張小桌子,倉庫有天窗,光線效果偶爾有意想不到的感覺。

她握筆的時候力度不均勻,長時間作畫手腕會酸,沈老師看過幾次,建議她改變握筆的角度,調整運筆的節奏,用手臂的力量代替手指的精度。

袁晞的筆觸因此變得比以前更粗獷一些,也更自由,她不再追求規整細膩,而是在放松中找到另一種準確的表達。

她畫了一年的時間去打磨自己的技巧,沈老板看了她的新作品,說:“你的線條松下來了。”

“嗯,我試過了,這種風格更適合我。”

沈老板看著她,這個女孩經常心事重重的樣子,她來這裏工作一年了,除了畫畫的事,她惜字如金。

“你有沒有想過把畫發到網上,也許有人喜歡呢?”

第一個月,袁晞在小藍鳥的創作平臺發了幾幅電子版的油畫。

無人在意。

第二個月,她多了十幾個關註。

第三個月,有了一兩條評論,沈老板鼓勵她:“堅持,好東西需要時間。”

第四個月,一幅畫火了。

那幅畫叫《露臺》。

俯瞰的視角,一張藤椅,一個玻璃杯,杯子裏有半杯淺綠色的液體,遠處是模糊的夜景,星光點點,藤椅空著,椅子的角度朝內,畫面中有飛舞的白紗簾。

評論區有人說:“看了很久,總覺得畫裏缺了點什麽。”

底下回覆:“不是缺了什麽,是有人走了。”

那條評論被頂到了最高。

開始有人留評論問能不能買原畫?接不接定制?她開了線上商店,和沈老板合作,成了她旗下的簽約畫手。

袁晞用的名字是銥白,銥是她腦海裏一閃而過的化學元素,白又是畫的基底。她的訂單從一個月兩三幅變成一周五六幅,到後來她沒有時間接定制了,只畫自己想畫的東西,掛在畫廊,有人買。

她搬了家。從四人合租的次臥搬到了一間有陽臺的小公寓,陽臺朝南,下午的陽光能照進來四個小時,她把畫架搬到陽臺上,對著光畫畫。

到了夏季,深市的陽光比南城充裕。

明亮,溫暖,毫不吝嗇。

她從沈默寡言變得偶爾會笑。

畫廊來了客人,她會微笑著介紹作品,有時候和沈老板吃飯,她會說一些南城的事,她以前學化學,後來實驗室出了事故,手的損傷是不可逆的,好在不影響畫畫。

她從不提及家人,沈老板也不問。

兩年了。

她還是睡不好,淩晨兩三點醒來是常態,她變得比以前脆弱,從噩夢裏醒來,一個人無聲地哭。

泰城的夜空,南城的雪,在她腦海裏切換放映。她睜著眼等天亮,有時候會拿起手機,點開只關註了一個人的賬號。

@原來是Q。

她從來不點進去,因為她知道她看了就會忍不住立刻回去。她只要看到那個頭像,就能安下心。

*

第二年的冬天,後臺跳出一條訂單通知。

一個賬號一次性下單了五幅畫,買空了銥白的貨架。

袁晞點開訂單詳情,買家ID是一串數字,地址在南城,她看了一眼備註欄,空白。再看買家昵稱,她猶疑許久,揉揉眼睛,那是林薇的賬號。

她認得。

買家通過線上聊天詢問是否可以送貨上門,現在天氣不好,物流不穩定,五張畫,三萬塊,她怕搞砸了。

袁晞對著屏幕坐了很久。

陽臺上的陽光從畫架後面照進來,在她的手背上投了一個畫框的影子。

深市沒有寒冬,溫暖依然存續,袁晞感受著陽光曬在後背的熱度。

南城會不會下雪呢。

她在線上的對話框打字:如果您有需要,我們可以提供送貨服務,麻煩您把詳細地址發給我。

對方很快甩來一串地址。

五幅畫裝訂好,用氣泡膜和硬紙板一層層地裹,再套上畫框保護角,整整齊齊地碼在車後座。她開著畫廊的二手白色轎車,這車跑了七萬公裏,空調有時候不太靈。

深市到南城,七個小時。

袁晞十點出發,高速公路兩側的顏色由綠變成枯黃,又慢慢變成她熟悉的灰,白楊樹的葉子還沒掉完,稀稀拉拉地掛在枝頭,被風吹得搖擺。

到達南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收貨地址是一個高檔小區,袁晞把車停在門口,保安不讓她進,說暫時聯系不上她說的那家戶主。

袁晞擡頭遠遠地看,這裏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公寓,她低頭看著腳尖,那是她的新鞋,白色德訓,一路開車過來,有些蹭臟了。

不僅僅是新鞋,她出發前修剪了長到腰間的頭發,發尾長得不好,她一直疏於打理,剪到肩胛骨以下的位置剛剛好。

她開始不安,也許林薇買來送給什麽客戶也說不定,她就這樣冒失地開車來了,連後路都沒想。

她給收貨人號碼發了消息:“您好,畫到了。”

過了幾分鐘,回覆來了。

“不在家。”

袁晞怔了怔,正常情況下她會直接離開,但看著那三個字,她的神色緩慢松動,嘴角彎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誰。

“那我明天再送,保安不讓我進去。”

“在樓下等一會吧。”

這條短信回過來幾分鐘,保安就一路小跑到她車邊,敲了敲窗玻璃:“你開到地庫吧。”

袁晞降下車窗道了句謝,大門閘口擡起,袁晞開進去拐了個彎,下到地庫。

這是一梯一戶的大平層住宅房,車庫通透,幹凈明亮,袁晞熄了火,椅背放倒一些。

這一等,到了十點多。

冬天的夜風從縫隙裏鉆進來,還是有些涼,她把大衣裹緊,閉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了。

鬧鐘響的時候她從淺眠中驚醒,屏幕上顯示著那個收貨號碼發來的短信:

“到了。”

袁晞一下子坐直了,她對著後視鏡整理了一下額前的發絲,還好她只迷糊了十幾分鐘,人看起來沒那麽萎靡不振。

袁晞下了車,從後座把畫一幅一幅搬出來,小區的物業值班室還亮著燈,她跟保安交涉了幾句,推著裝畫的小推車進了負一層車庫的電梯。

電梯直達4層。

門在她面前打開了。

齊槐雨站在門口。

她施然站立,濃密的長發垂落肩側,面容比起兩年前多了一分沈靜,她依然旖旎,美艷,但棱角有所收斂。

她看到袁晞,表情沒有變化。

沒有那種重逢時應有的劇烈情緒,她只是站在原地,雙手抱臂,漠不關心地看著她,像看一個送快遞的人。

齊槐雨低頭,看了一眼門口放著的畫框,

“拿進來吧。”

袁晞的眼神暗了下去,她沒有說話,彎腰把畫一幅一幅搬進玄關。

五幅畫靠在玄關的墻邊,氣泡膜在燈光下反著光。她的動作很穩,小心翼翼地安放它們。

齊槐雨站在兩步之外,打開手機。

“尾款轉你。”

“不用了。”

袁晞低著頭,淡淡地說。

齊槐雨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

“哦對,”她扯了扯嘴角,“你把我拉黑了,錢轉不過去。”

袁晞的眉心抽了一下,她拿出手機,在上面滑了幾下,把Q從黑名單裏移了出來。

她在轉賬頁面輸了一個數字:50000。

“今天限額了,還有五萬,明天我——”

話沒說完。

齊槐雨兩步跨過來,一揮手把她的手機打掉了。

手機砸在玄關的瓷磚上,屏幕朝下,發出一聲悶響。

“袁晞。”

齊槐雨的牙骨都在咯咯作響,“你怎麽敢的?”

她的眼神剜人。

“你怎麽敢來?在我面前,跟我說這種話。你是不是人?你到底有沒有心?”

每一個字都帶著兩年的重量,她的思念與痛苦無人知曉,怨恨放大數倍,七百多個日夜壓縮在幾句話裏,還不夠表達萬分之一。

袁晞擡頭看著她。

兩年沒見。

齊槐雨站在玄關的燈光下,穿著一件貼合曲線的黑色高領,袖子推到了手肘,她的腕骨鋒利凸出,眼眶裏的紅是憤怒燒出來的。

“我說過,”袁晞的目光流連在她的臉上,“我會回來。”

“你覺得我還稀罕嗎?”

齊槐雨咯咯笑了,一滴淚和笑同時出現在她臉上,“滾出去。”

袁晞閉了一下眼,

“槐槐……”

“閉嘴。你還好意思這樣叫我?”

齊槐雨擡手指著門,手指在抖。

“出去。”

袁晞靜默了幾秒:“我過段時間再來。”她不打算放棄。

她轉身朝門口邁了一步。

一股力量從身後把她拽了回來。

齊槐雨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拖回來,摁在玄關的墻上,袁晞的後背撞在墻面,發出一聲悶響。

“過段時間?”

齊槐雨逼視她,距離近到她能看到袁晞瞳孔裏自己的倒影。

“你說過段時間?”

她的眼淚砸下來了。

她摁著袁晞的肩膀,不顧一切吻了上去。

她的吻從來不溫柔,她學不會袁晞那種入骨的體貼,齊槐雨需要這個吻一次性填滿兩年來的空白。

袁晞擡手抱住了她。

兩個人都在流淚,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如同交融的呼吸纏綿。

齊槐雨的吻終於停下來,袁晞大口喘息,中途一度陷入窒息,齊槐雨把臉埋在袁晞的肩窩裏,呼吸急促而破碎。

“對不起……”

林薇把銥白的賬號給她看的時候,她明明興奮覆雜到夜不能眠,銥白的頭像是夜空裏的小船,右下角有yx的簽名。

她費盡心思把袁晞找回南城,一見面卻又忍不住對她發脾氣,袁晞轉身要走,她一下就怕了。

怕再來一個兩年。

袁晞的手在她的背安撫:“槐槐……你沒有對不起我。”

“我需要一點時間。”齊槐雨的聲音悶著,被淚水泡得發顫,“……我這兩年過得一點都不好。”

“我知道……對不起。”

“你只會說對不起,你就不心疼我嗎?”

袁晞把她摟緊了。

“我心疼你。”

齊槐雨在她懷裏顫抖著,冷的和熱的交織在一起,解凍冰層,她的心重新跳動。

她在她懷裏吻她。

試探著吻她,嘴唇只是碰了碰,像在確認自己沒有做夢。

袁晞回來了。

她依然是溫暖的,又是真實的。

齊槐雨的世界又轉動了。

作者有話說:

虐得最快的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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