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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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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碎裂

初一早上吃餃子,每年如此。

徐佳芝調了一大碗三鮮餡,站在桌邊搟皮,齊槐雨包餃子的手法完全隨心意,捏出來的形狀各異,她自己看了看,把最醜的那個提溜到袁晞面前:“幫我修一下。”

袁晞拿過來,沿著餃子邊緣重新捏了一遍,修出了一個還算規整的形狀。

“你的手最近怎麽樣了?”徐佳芝擡眼又收斂,繼續搟皮。

“還是老樣子。”袁晞說,“系裏年後會給我做一次評估,我可能要轉研究方向了。”

沙發上看春晚回放的齊崢聞言轉過頭:“轉方向?什麽方向啊?”

“計算機化學,或者AI方向。”

“啊?現在連化學這玩意都能AI了?”齊整瞪圓了眼睛,電視裏的武術機器人揮舞棍棒,動作絲滑,比起去年磕磕絆絆的樣子,可以說是進步迅猛。

袁晞摩挲著指尖的面粉,“目前只能輔助,還在開發階段。”

話題圍繞著生活和工作轉了一圈,齊崢最近在研究基金,過年期間在手機上看了一堆分析報告,徐佳芝打斷他“大過年的能不能放下手機。”

齊槐雨年後有幾個活動要參加,春季來臨,品牌合作又談了幾個,抽空做一些粉絲福利,關於商業方面的投資也要開始推進,年前她在城裏掃街,看到一些空置的店鋪,把電話都拍了下來。

“媽。”齊槐雨問,“過完年有什麽打算?”

徐佳芝把一個包好的餃子放在簾屜上,淡淡道,

“我在想,年後學門外語,出去旅游,散散心。”

齊槐雨擡頭看她。

“旅游?”徐佳芝有風濕病,多年不出遠門了。

“嗯,過了二十多年家庭主婦的日子,也該為自己活一活了。”

這句話很輕,重重落在餃子和面團之間,落在一家人圍坐的空間裏。

齊槐雨和袁晞對視了一眼,又很快錯開視線。

“媽,你想去哪?”袁晞問。

“還沒想好,遠一點吧,澳洲,或者新加坡。”

“費用我出。”齊槐雨說。如果讓徐佳芝自己規劃,她肯定又會為了省錢湊合,到時候玩不好,還累出病。

“不用。”

“媽,我出。”齊槐雨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你想好去哪跟我說。”

徐佳芝看了她一眼,沒有再推辭,嗯了一聲,繼續包餃子。

齊崢興致勃勃:“咱們去東南亞啊,那邊暖和。”

“誰說要帶上你了?”徐佳芝忙著包餃子,回了一嘴。

“……”

齊奶奶坐在旁邊看她們包餃子,忽然插了一句:“槐雨啊,今年多大了?”

“您忘啦,我三十歲了,奶奶。”

“三十了……”齊奶奶點著頭,“我還能不能等到你帶對象回家呀,你看,你表姐家的小孩都上幼兒園了。”

客廳靜了一秒。

“媽,”徐佳芝開口了,語調平穩,“小雨忙著呢,事業要緊嘛。”

“事業是事業,終身大事也不能耽誤——”

“耽誤不了。”徐佳芝又說了一遍,聲音沒有變化。

齊奶奶看出兒媳婦的臉色,嘟囔了兩句,沒有繼續說。

齊槐雨低頭捏餃子皮,往年她對這種催促很敏感,一點就炸,這次卻奇異地沈靜,一個餃子捏好,她拍了拍手裏的面粉。

袁晞在她旁邊,她們的手肘又碰在一起,誰也沒有挪開。

*

初二一家人走了幾個親戚,初三齊槐雨就回公寓了。

行李箱在玄關放了一夜,早上九點林薇來接她,進屋給徐佳芝和齊崢拜了個年,拎了幾盒燕窩和煙酒,商務車停在樓下等,齊槐雨穿好大衣,在門口換鞋。

“那我走了。”

“路上註意安全。”徐佳芝站在走廊裏,手裏遞出一個袋子,裏面裝了丸子和魚糕,還有餃子,“拿回去放冷凍啊。”

齊槐雨接過來:“謝謝媽。”

她提起箱子,袁晞站在徐佳芝身後,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沒有多餘的話。

那一根線被輕輕撥動,聲音只有她們自己聽得到。

門在袁晞的視野裏關嚴了。

她留在家裏,陪父母一直待到初七。

年味淡了,這幾天家裏過得和往常一樣,她幫徐佳芝幹活,偶爾聊聊當下的新聞八卦,回房間裏就對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論文發呆,齊崢吵著要教她下棋,她第三天就贏了他,齊崢不服,又下了兩盤,還是慘敗。

初八那天早上,下了一場大雪。

袁晞站在陽臺上看,她已經收拾好行李,中午吃了飯就走,齊崢送老母親回家去了,家裏只剩下袁晞和徐佳芝兩個人。

風卷著雪,無聲地落下來,小區的地面覆蓋了一層白,花壇的鐵柵欄裹上銀霜,天色灰蒙蒙的,春天來臨前,這大概是最後一場雪,於是如此猛烈。

徐佳芝在她身後經過,看了一眼陽臺:“把窗關上,別凍著。”

袁晞的背影凝滯了幾秒,擡手關了窗。

“跟我去客廳坐一會吧。”

徐佳芝常年保持著溫文爾雅的端莊儀態,她不做老師以後,那層威嚴肅穆的氣質淺淡不少。

她用像平時喊袁晞吃飯一樣的音量。

袁晞的手停在窗框邊,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又輕輕吐出一口氣,袁晞轉頭走進客廳,徐佳芝已經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杯茶,熱氣還在,她穿著家常的毛衣,頭發挽在而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袁晞保持著站立,她想在徐佳芝的臉上尋找某種預兆,憤怒或是失望,她看了一會,什麽也沒找到。

徐佳芝的表情很平靜,所有情緒都已經過了最劇烈的階段,沈澱下來。

茶幾上那杯茶的熱氣在冬天幹燥的空氣裏裊裊升起,散得很快。

袁晞知道。

該來的,還是來了。

“你們在一起了?”

徐佳芝問完這句話,覺得舌頭硌著牙,每一個音節都不對勁,在一起三個字從她嘴裏出來,似乎變成了一種她不認識的語言,生活裏,她說了無數遍這三個字。

但從來沒有一次,指向的是自己的兩個女兒。

袁晞的手是冰的,她攥緊了一下,又松開,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老式暖氣管道裏的水聲細微地流著,年已到末尾,窗外的車聲,人聲,熙熙攘攘,陽臺透出的日光經過袁晞僵直的脊背,變成一條窄窄的光帶,切過那杯變涼的茶。

她只點了一下頭,一下就足夠毀滅。

徐佳芝膝蓋上的手指關節泛白,或許她早就知道答案,從看到那幅畫開始,她就猜到了,但那親耳聽到是兩回事。

一顆子彈穿過身體,彈孔開始流血。

“我不明白。”

徐佳芝壓低了聲音,她停留在困惑裏,那是深入骨髓的不解。

“我有過姐姐。我知道姐妹是什麽。我不明白,為什麽你們兩個會發展出那樣的感情?”

袁晞的臉上血色全無,她嘴唇翕動:“我和她不是親姐妹……”

“但對我來說你們倆都是我的親女兒!”

徐佳芝的嗓音在中途裂了一條縫,變得嘶啞,“你要我去接受兩個女兒和對方談戀愛的事實?”

她看著袁晞。

“你怎麽能這麽對我?袁晞。”

袁晞的臉色像一張紙被浸了水,變得半透明。

“我保留你的原名,”徐佳芝說,“是因為那時候你已經大了,你懂事了,你有自尊心,我考慮了所有的可能性——”

她停了一下,強迫自己呼吸。

“是不是從一開始我就錯了?如果今天你姓徐,如果一切從頭開始,是不是就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是不是你就不會忘記,你們兩個之間應該是親情,是姐妹。”

這些假設在空氣裏懸停,像一根刺紮進了時間裏。

在餘州大霧的天氣裏,福利院的門口,徐佳芝蹲下身,袁晞像根沒發育好的豆芽菜,低頭站在她眼前:“你叫袁晞呀,多好的名字。”

“媽……”

袁晞叫了一聲,如果不是距離夠近,徐佳芝可能聽不到。

“你也知道我去了餘州。”徐佳芝打斷了她後面的話,她似乎不想再繼續討論兩個女兒有違倫理的行為。

袁晞楞了一下,來不及反應。

“我沒有告訴過你,”徐佳芝說,“但現在,我會和你一樣,跟你說一些我以為會隱瞞你一輩子的事情。”

袁晞的身體搖晃了一下,腿麻了,她站定沒有動,內心封存在最底層的恐懼,此刻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猛地拽了出來。

“我去餘州,見了你的親生父親。”

袁晞的右手開始發抖,她咬緊牙關,發現自己無法控制那種神經性的震顫,從手指開始,她整個人像一根被彈撥的弦,振幅越來越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並非不記得。

她已經六歲了啊,怎麽會完全不記得。

那些記憶被碾碎壓到最深處,二十年的日常裏,她努力又懂事地做一個好女兒,從學業到品行,她需要完美到人人皆知,但經歷過的,從來沒有真正消失。

它們在深夜出來,從碎片裏伸出手,把她拖入深淵。

那個夜太黑了,什麽都不看不清,趙一德強行把媽媽帶走,媽媽的手從她的手裏滑脫,她看不清媽媽的臉,媽媽喊了她的名字,聲音被風和雜亂的吼聲攪碎了,她站在門口,光著腳,睡裙的下擺被夜風吹起來,她看著她的媽媽被半推半拉塞進一輛面包車裏,尾燈在黑暗中消失。

後來她再也沒有見過媽媽。

在外婆的罵聲裏,在鄰居的竊竊私語裏,她知道出了車禍。

她的親生母親死了,趙一德活了下來。

這些年,她活得好,活得努力,她是一顆被打磨了的珠子,光滑圓潤,不留一絲毛刺,但珠子的核心不會變,漆黑漆黑,千瘡百孔。

“他得了癌癥,”徐佳芝說著,無半分同情,“已經快不行了。”

袁晞難以置信地望著母親,徐佳芝獨自前往餘州,居然是為了她荒唐的人生起點。

“他想見你,我拒絕了。”

徐佳芝看著她。

“我告訴你這個,沒有別的意思,你對我坦誠所有,我也不想隱瞞什麽了。”

袁晞一言不發,臉色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像尊瓷像一樣。

徐佳芝沈默了一會,她狠了狠心,從茶幾抽屜裏拿出準備好的東西。

那是一張照片。

黑白的老式照片,邊緣泛黃,但做了塑封,保存得很好,很多年前所有人都會拍的一寸照,上面是一個年輕的女人,黑發,臉型偏瘦,眉目柔和,透著一絲憂郁的美感。

徐佳芝把照片翻轉,摁在茶幾上,朝袁晞推近了些。

“我去了你原來的家。”她說,“他們過得不算富裕。我說自己是你母親的老朋友,給他們留了個紅包。這張照片,是我跟他們要的。”

袁晞已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照片靜靜躺在茶幾上,袁晞看著上面的女人,她知道那是袁小玲,她不記得她的臉了,她以為下一秒自己就會崩潰痛哭,但很奇怪地,她心裏連那一絲沖動也變得遲緩了。

時間何等殘忍,挖空一切念想。

徐佳芝擡頭看著袁晞,

“你長得,很像她。”

尾音顫抖,徐佳芝的淚湧出來,跟袁晞一起湧出來。

這個她從福利院接回來的,悉心養育,引以為傲的孩子,此刻以一種認罪的姿態站立著,無聲地流淚,長發垂落在臉側,瘦削而沈默,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植物,根系暴露在空氣裏,每一條都疼。

“我多希望,”徐佳芝的聲音被淚水泡得發顫,“我多希望你是我的親女兒,寶貝。”

袁晞擡起頭,她的臉上全是淚,眼睛紅了,睫毛濕透,嘴唇抿著,控制不住地顫抖,她說,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該先為哪件事道歉,是從小到大就覬覦齊槐雨,還是此刻徐佳芝一夜之間變老的衰敗神色。

“也許……我們沒有當母女的緣分。”徐佳芝嘆了口氣,內心只剩下疲憊在低處無聲地起伏。

袁晞看向徐佳芝,淚水模糊了視線。

“晞晞,我的態度就是這樣。”

“你說你喜歡女人,我可以接受,但那個女人不能是我女兒——不能是你姐姐。”

徐佳芝擡手擦掉了顴骨的淚痕。

“你們分開。或者,你離開。”

“什麽意思……”

“我這些年,給你們倆存了些錢,你姐姐是不需要了,你喜歡畫畫,我支持你,你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學習,過兩天我把錢匯到你賬上。”

我支持你。多諷刺啊。

徐佳芝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發抖,她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說出來,她從除夕想到初七,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反覆斟酌。

“我們——就解除收養關系吧。”

客廳裏投下一顆炸彈,在無聲中引爆。

“媽!”

這是袁晞第一次喊叫出聲。

這一聲像一把刀從她的喉嚨裏拔出來,帶著血。

“那你就和小雨分開。”徐佳芝說。

同樣是淩遲。

選擇切掉自己的心,還是切掉自己的根。

“我做不到。”在經歷了那麽多事情以後,袁晞無法做出傷害齊槐雨的決定。

“那你就離開吧。”

徐佳芝看著她,甚至帶了一絲寬慰的笑意,

“晞晞,天高路遠,未來無限,你們不再是姐妹,或許有一天在其他地方遇見,隨你們去吧。”

她停了一下,喉嚨絞得發疼。

“我能做的,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只有這個。”

她伸出手,替袁晞擦幹臉上的淚水,她的指尖帶著冬日裏顧家的粗糙和幹燥。

“我是一直,一直把你當親女兒的,可當我回頭看,我發現我無形中給你施加了太多期待,太多壓力,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對等的愛。”

她沒有說出口,袁晞住在家裏養傷的時候,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她摩挲著女兒的手查看傷勢,指腹劃過袁晞的手腕,在袖口的遮掩之下,她碰到了那些凹凸不平的傷痕。

她怕了。那些模範女兒的表象之下會藏著什麽,不管是什麽,那都會讓她承受不住。

直到現在。

“希望一切不會太晚。”

徐佳芝收回手,袁晞的淚在手心風幹了。

作者有話說:

大年初一的我居然在這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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