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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雪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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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雪燼

上大學以後,袁晞極少在母親家長住,偶爾周末的兩天陪伴照顧算是極限,這次因為養傷,一住就是一個月。

袁晞坐在餐桌默默吃著剛烙好的餅。

徐佳芝本是家裏受寵的小女兒,十指不沾春陽水,有了孩子以後,她磕磕絆絆開始學做飯,一大早烙起層油餅,撒了點芝麻鹽,口感勁道,油香味濃郁。

一張餅切開四份,袁晞吃了兩塊,她洗了手,往屋子裏走,就聽到徐佳芝似乎在和老朋友打電話。

“哎喲,恭喜恭喜啊。”

“……”

“沒呢,她倆眼光都高!現在的男孩也不靠譜,哪是那麽輕易找著的呀。”

“肯定的呀,我和老齊都去。”

“……”

袁晞腳步微頓,回到房間,她稍作整理,把一幅畫裝好,穿上衣服出門。

原本打算下午去畫室,徐佳芝通話的內容讓她略微有點想躲避的念頭。

城南畫室在安靜的街道盡頭,一路上都是光禿禿的樹,枝椏張牙舞爪,映襯著冬日發白的天空。

袁晞推門而入,學生們放假了,畫室裏幾個畫架擠得滿滿當當,陳琴坐在茶桌後,還是捧著她鐘愛的茶杯,杯口泛著熱氣,她擡頭看見袁晞,眼睛亮了一下,

“來這麽早,快進來坐。”

袁晞裹著一身寒氣,回手把門關嚴,她把用牛皮紙包好的畫遞過去,陳琴接了,走到窗邊展開,細細端詳,目光裏是掩飾不住的讚許。

大面積的灰藍鋪底,幾筆冷白橫亙其間,像凍裂的湖面,又像積雪壓彎的電線。但畫面右下角藏了一小團極淡的暖黃,幾乎要被周圍的冷色吞沒,卻頑固地亮著。

“顏色調的真漂亮,太舒服了。”她捋一把灰白的頭發,“你要是不說你是學化學的,我真以為你是美院的學生。”

袁晞安靜地聽,畫室裏暖氣不太足,她沒脫外套,袖口蓋過指尖,右手微微蜷著。

“這幅先放我這?”陳琴問。

“嗯,您看著安排。”

“放心,有人會喜歡的。”陳琴小心地將畫收好,拿了一只粗陶杯給袁晞倒茶,“最近狀態恢覆不錯啊。”

袁晞長發束在身後,眉眼如墨,她對陳琴微微笑了一下,走進另一間更小的畫室,這裏有陳琴給她專門留的畫架,墻邊,地上,堆滿了各式各樣學生留下的作品。

袁晞脫了外套坐下,擰開一管鈷藍,在調色板上擠了一小段。她最近在試新的顏色,鈷藍、生褐和鈦白混合,嘗試不同比例,想找到介於黃昏和清晨之間的灰。

陳琴端著茶杯踱過來,外面都在上課,她閑不住,跟袁晞念叨起近況:畫室新來了兩個學生,一個天賦不錯但懶,一個勤快但悟性差,顏料供應商漲了價,隔壁咖啡店收養了一只流浪貓,成天跑過來蹭暖氣。

“哦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麽,“前段時間有個美女來畫室,我也不上網,沒認出來,她走了之後學生們炸開鍋了,說她是大網紅,顏值博主。"

袁晞調色的手頓了一下。

陳琴放下茶杯,掏出手機翻找,“我找找……”她劃了半天屏幕,嘴裏嘟囔著,“叫什麽來著,原來是Q,對,這個。”

她把手機舉到袁晞面前。

屏幕上是齊槐雨的主頁。頭像是一張側臉的公式照,線條淩厲美艷,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置頂的動態是一組品牌合作的圖,評論過千,點讚過萬。

“就是她,”陳琴嘖嘖出聲,手指點著屏幕,“我一直以為網紅的照片都是修過的,沒想到,她真人比照片還漂亮。特別標致一美女,那個骨架,哎喲,我搞藝術這麽多年,對比例最敏感了,真是老天爺賞飯吃。”

袁晞盯著屏幕上那張臉。調色刀懸在半空,刀刃上一小塊鈷藍在冷光裏顯得暗沈,

“她來過這裏?”

“對啊,來看了看畫,我覺得她可能感興趣吧,還讓她加了畫廊的微信。”

袁晞的喉嚨滾了一下,“她還說什麽了嗎?”

陳琴歪頭想了想:“沒說什麽了……哦對,她問我,如果一個人很喜歡油畫,該送什麽禮物。我給她推薦了不少呢,顏料、畫框、畫冊什麽的,主要我這也有渠道。"

陳琴還在說著,語調輕快,但袁晞已經聽不清了。

那團鈷藍從刀刃上墜落,無聲地落在調色板上,摔成一個不規則的形狀。

*

一場雪後,氣溫驟降。

這個時候,商場和超市是最熱鬧的地方,社區附近的人們呵著白氣,縮著脖子,行色匆匆。

袁晞把車停在小區樓下,她降下車窗,寂寥的街道像一幅被抽走了顏色的畫。

她把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指節上還殘著一點點顏料,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沈悶地傳來。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午後。

那時候她十四歲,客廳采光最好,她坐在陽臺畫畫,攢錢買的顏料有些劣質,散發著刺鼻的味道,但她渾然不覺,她在粗糙的畫紙上畫落雪的城市,老舊的居民樓,裹著大衣的路人。

徐佳芝從臥室出來,看到她埋頭微彎的脊背,她手上染著紅紅白白的顏料,徐佳芝看了一會,皺起眉。齊崢坐在沙發上,兩個人對視一眼,神色裏有一種默契的憂慮。

“晞晞,”徐佳芝走過來,蹲下身,語氣是她當班主任時那種語重心長的調子,“你成績那麽好,為什麽要在這上面花時間?”

她沒有說“畫畫”,她說的是“這上面”。

在徐佳芝的認知裏,藝術是成績不夠好的孩子不得已才走的路。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學生,文化課跟不上,家裏花大價錢送去學美術、學音樂,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她的女兒不需要賭。袁晞次次年級前十,競賽拿獎,保送都有希望。

齊崢在旁邊搓了搓手,接過話頭:“晞晞啊,藝術這個行業,燒錢不說,主要是難出頭。現在幹什麽不靠點人脈,爸爸不擅長拍馬屁、搞關系,沒有那些圈子,幫不上你啊。"

袁晞擡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低下頭,她去衛生間洗畫筆,顏料在水池散開。

她從此沒有在他們面前畫過畫。

袁晞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她整理情緒,下了車,一路往家走,上樓時碰巧遇見徐佳芝正在家門口和人說話,袁晞對王姨有印象,她和徐佳芝年紀相仿,退休前在區婦聯工作,熱心腸,愛張羅。

王姨看到袁晞回來,笑彎了眼,

“哎呀,晞晞回來了!”她上下打量,“佳芝,你這女兒一看氣質就是高知人士啊,白白凈凈的。”

“王姨好。”袁晞禮貌地笑了笑。

王姨拉著她的手拍了拍,又誇了幾句,徐佳芝在旁邊笑著應和,但笑容有些勉強,王姐每次誇袁晞,她高興又隱隱不安,擔心這些讚美會引出什麽她無法掌控的話題。

寒暄快結束時,袁晞註意到王姨朝徐佳芝使了個眼色。

那個眼色是她們“咱們回頭再說”的暗號,通常關於兩件事:別人家的八卦,或者自己家孩子的婚事。

袁晞心裏已經有了預感,還是逃不掉。

晚上吃完飯,徐佳芝端了兩杯熱水進客廳,在袁晞旁邊坐下。

母親的儀態向來端正,此刻又帶了幾分鄭重,像在準備年末的年級匯報。

“王姨家的閨女你記得吧?小楠。”

“嗯,記得。”她們小時候一起玩過。

“快結婚了,”徐佳芝的語氣輕松,像是隨口聊聊,“家裏給安排的,男方條件很好,車房都買了,你王姨辦事風風火火,上午打電話才說呢,下午就把請柬送來了。”

袁晞無聲地點點頭,端起水抿了一口,等著。

徐佳芝兜了一個圈子,才說到關鍵處。王姨有個朋友家的兒子,男畫家,三十出頭,家境殷實,在美協有職位。

“人家托了好幾層關系找到王姨,讓她做媒。”她斟酌了一下用詞,“剛才她跟我提起來,我就想到你小時候很愛畫畫來著……”

她看著袁晞的側臉,試探地問:“你有沒有興趣見見?”

客廳很安靜。

齊崢出去下棋了,暖氣片發出輕微的水聲,墻上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地響。

袁晞低著頭,指尖泛白,她沈默了很久,久到徐佳芝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媽。”

她擡起頭,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徐佳芝的心沈了一下,此時此刻,袁晞那雙眼睛裏沒有溫順和慣常的乖巧,褪去所有,只剩下一種決絕的悲涼。

“接下來我會說一些,曾經我以為永遠都不會對你說的話。”

水杯被放在茶幾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徐佳芝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睡褲的布料。

“我知道你心裏的幸福生活是什麽樣的,”袁晞仿佛把這些話排練了無數遍,說起來平鋪直敘,“婚姻美滿,生兒育女。這些——”

她停了一下。

“我做不到。”

客廳裏的空氣凝滯,徐佳芝看著女兒,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心裏有一個念頭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那是從上次袁晞在飯桌上對她和齊崢攤牌時,就紮了根的念頭。

徐佳芝一直把它按在水面以下,不去看,不去想,她聽到袁晞緩緩地說,

“因為我喜歡女人。”

徐佳芝閉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變得很慢。鼻翼微微翕動,客廳裏的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眼角的細紋和鬢邊的白發。

她今年五十三歲了,在中學教了大半輩子書,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各種各樣的家長。

她睜開眼,那一瞬間,內心纏繞多年的不安和猜測終於落了地。像一枚硬幣旋轉了很久,終於倒下,背面朝上。

“晞晞,”她嘆了口氣,聲音裏透著疲態,“從小到大你一直很懂事的,你說的,媽媽也懂。以前我班裏有幾個女孩子,她們……比較明顯。為了她們,我也查閱過許多資料。”

她停了停,像在整理語言,又像在給自己打氣。

“你今天跟媽媽坦白,說實話,我有種釋然的感覺。”

袁晞僵坐著,一動不動。

“你長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這件事,媽媽能理解。但,需要時間去接受。”

當下她的情緒還算平穩,說到接受的時候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麽苦澀的東西。

袁晞看著母親,許久未動,她覺得呼吸裏蔓延出一種血腥氣,絲絲拉拉的痛哽在喉嚨。

她狠下心,“我喜歡齊槐雨。”

徐佳芝的頭猛地擡起來。

她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然後急速收縮。臉上的表情短短幾秒變換了數次,困惑,否認,恐懼,

“你說——什麽?”

“不對,”袁晞糾正自己,“如果喜歡的時間可以計量,我是愛著齊槐雨的,一直。”

客廳徹底寂靜無聲。

徐佳芝盯著袁晞,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在自己家裏生活了十幾年的孩子。

關於袁晞的記憶一幕幕在眼前回放——餘州陰潮的天氣,她決定要把袁晞帶走那一刻,餘光瞟見常院長長舒了一口氣。

徐佳芝的目光從袁晞的眉眼掃到嘴唇,從嘴唇掃到下頜。這張臉和齊槐雨沒有一絲血緣上的相似,但她們在同一個屋檐下長大,吃同一鍋飯。

她們都叫她“媽媽”。

徐佳芝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你現在人不清醒。”她的樣子是袁晞從小便熟悉了的,那是課堂上維持秩序的冷肅,不容置疑的權威,“這個話題不要繼續了。”

袁晞跟著站起來,

“媽……”

徐佳芝靜止了一瞬,回身擡起手。

她胸中翻湧的震驚、荒謬、被背叛感、以及深重的恐懼,瞬間沖垮了理智。

那一巴掌扇過來,袁晞的臉被打偏了幾度,她左邊臉頰迅速泛紅,一個模糊的掌印浮上來。

她怔了幾秒,忽然想到了什麽。不管是齊槐雨還是母親,她們打她的力道都很輕,然而重重鑿進她的心裏。

徐佳芝打完,自己也楞住了,她的手還停在半空,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她看著女兒臉上的指痕,眼底閃過一絲痛悔,但很快被更洶湧的混亂情緒淹沒。

她沈聲說:“這幾天你先回學校住吧。”

說完轉身,走進臥室,門在身後關上。

很輕地,哢嗒一聲。

那聲哢嗒比任何摔門都響。

袁晞獨自留在客廳裏,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像凝固許久的雕塑。

黑暗籠罩下來,她大腦一片空白,耳膜嗡嗡作響,不知道過了多久,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了頭,感受到脖頸的酸痛。

微信顯示有一個新的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個品牌logo,藍灰色調,極簡線條,下方一行小字:歐若 ORA。

顯然是一個工作微信,驗證消息寫著:嗨~還記得我嗎,歐若的常淇,方便通過一下嗎?

袁晞的手指懸停在屏幕上方,她靜默許久,點了“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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