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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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你真的從來沒後悔過嗎?”

母女倆靠在沙發上聊天,任小名若有所思地問她媽。“小飛生病的時候,我爸要離婚的時候,或者,你打我的時候。”她說,“那麽多的時候,你就沒後悔過嗎?”

“後悔有什麽用呢,”她媽說,“半輩子都這麽過來了,早就認了。不然還能怎樣,我能不管小飛嗎,他如果不是長在咱們家,我都不知道他能活過幾年。咱們家雖然窮,雖然什麽都沒有,但至少我還能真心顧著他。”

長嘆了一口氣,她媽說,“只不過顧著他就難免虧了你。要是你姥姥和姥爺還在,肯定會罵我傻。自己親生的不上心,砸鍋賣鐵去養別人的。還好你爭氣。”

“我爭氣嗎?”任小名苦笑,故意說,“我找了你滿意的女婿,相夫教子過上家庭主婦的生活,是不是才是你想要的爭氣?”

她媽沒說話,自然也沒否認。

“可那就不是我了。”任小名說,“如果那是我,我就不會從小處處跟你作對,我就不會拼命要考上大學離開家,那我也不會變成今天的樣子。”

她一下子站起身,她媽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去扶她。“懷孕的人了,你能不能有點樣?一驚一乍的幹什麽。”

她走到她的書桌前坐下,說,“媽,你看,其實我覺得,我想要的也不是很多。從小只能在窗臺上寫作業的時候,我就想,如果我能有一張自己的桌子就好了。”她輕輕地拍了拍桌子,“過去這麽多年了,其實我現在的願望還是這麽簡單。我就想守著屬於我的一張桌子,一點一滴地,自己討生活,我就很知足了。”

她媽沈默著,沒說話。

“如果這樣在你看來是不爭氣的話,那我永遠也不想爭氣。”任小名說。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張書桌,沈默地對峙了很久。

她媽畢竟還是觀念一時間轉不過彎來,實在忍不住,說,“……你話是這麽說,那,那小孩是無辜的, 你總不會……真不想要吧?生小孩就生小孩,怎麽就礙著你在你那桌子上寫字了?你要是不想帶,我來幫你帶也行。”

任小名就嘆了一口氣,覺得她可能沒辦法讓她媽理解“在桌子上寫字”和“生小孩”這兩個命題到底有什麽聯系。“不是我帶你帶的問題,”她說,“我也不可能讓你幫我帶啊,還嫌你不夠辛苦嗎?”

“……總之,這件事情,不是你催著劉卓第買學區房,或者劉卓第把他爸媽請來道德綁架,我就會改變主意的。”任小名說,“他們的想法和我無關,歸根到底,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之所以現在還想好好地跟你商量,是因為對我來說你和他們可不一樣。”她頓了頓,“你是我媽,雖然從小到大我都惹你生氣,挨你打,我知道生活難,你只是心情不好,我不恨你,但我會恨自己。所以我也沒辦法否認,是因為你和我之間的關系,讓我不想,也不敢做媽媽。我不希望讓我的小孩降生在這樣的生活裏,像我一樣。”

“那……你真的決定不要?”她媽看起來並不想聽她碎碎念的長篇大論,只關心她到底對這個孩子什麽態度。

但任小名並沒有表明態度。“你當初做決定的時候,不也沒後悔過嗎,我既然自己做決定,就也不會後悔,責任或者代價,都由我自己來承擔。”她起身擰暗了燈,“太晚了,先睡吧。”

她媽也只好起身,回屋之前,猶豫了半天,又說了一句。“你……你和媽不一樣。說不定,你比我強得多,能當個好媽媽呢。”

任小名就笑了笑,“媽,我沒說你不好。對我和小飛來說,你是最好的媽媽。”

她媽睡下之後,任小名看到她媽手機落在廚房,就過去拿起來。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她媽還沒關掉的食譜和搜索欄,裏面寫“紅燒肉,少油,低脂”。任小名忍不住笑了,紅燒肉要是少油低脂了那還叫紅燒肉嗎?她媽也太虛偽了,一邊死死盯著不想讓她吃,一邊又在暗戳戳地搜索,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她沒跟她媽說她自己已經偷偷預約了人流的手術,術前還要另約時間去做各項常規檢查,她正在考慮要怎麽瞞過所有人。想來想去,只能求梁宜陪她去。

“那我不行。”梁宜忙說,“這要家屬簽字的,我就算再支持你,也不能代替你家屬吧。”

“你哪裏支持我了?”任小名委屈道,“你一聽說我懷孕了就讓我考慮這考慮那,考慮打不打官司,考慮離不離婚,你這樣叫支持我嗎?”

梁宜為難地說,“你也別嫌我啰嗦,你現在畢竟還在婚姻關系內,不是一身輕,就算劉卓第再人渣,你單方面決定不要孩子,但他總還是應該知情的。不說別的,你萬一真的不要了,他到時知道了,因為這個事兒在離婚的時候說你有過錯,你怎麽辦?”

“過錯就過錯。我的過錯還能有他多?”任小名賭氣道,“離婚又不是比誰錯得多。”

“怎麽不是?你不要錢了?不要房子了?”梁宜說,“不帶這麽高風亮節的吧?他可是風風光光賺了不少錢,你孩子也不要,錢也不要,就真願意凈身出戶啊?”

任小名被氣笑了,“你說好不好笑,”她說,“就算我凈身出戶,劉卓第都不願意離婚呢,外人不知道,還以為我有什麽神通廣大的本事,讓他死死纏著不離。”

“那倒是。”梁宜說,“劉卓第這個人啊,利都放在其次,名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他被他自己的虛榮架上去就下不來了。不過,如果這次官司對他來說不利,他可能就更不離婚了,拖也要拖死你。”

“……我想想辦法。”任小名說。

“你真的不想要嗎?”梁宜問,“你是不想要這個小孩,還是不想要現在的婚姻和生活?”

這個問題倒是有些戳中了任小名心裏的恐懼。她知道,如果選擇了媽媽的身份,她可能就真的難以擺脫她正在計劃擺脫的這個生活了。與“當一個不一定很好的媽媽”相比,“不想再當這樣的妻子”的想法更為重要。但是,究竟有沒有辦法可以兩全呢,她守著這個不知道該不該去做的手術,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來。

在沒有人打擾的安靜的晚上,她為了轉移註意力,緩解焦慮,把以前存儲的資料和照片都拿出來看。那些風餐露宿跋山涉水拍下來的照片,視頻,當時記錄下來的文字,收集的五花八門很多都並沒有用上只能在文件夾裏吃灰的素材,甚至好幾年前還在學校時整理的書目和資料,都一點一點地翻開來看,看著看著心情還真的平靜了許多,總能回想起很多從前有趣的事情,甚至忍不住笑出聲來,連再打開微博的時候收到無數條因為劉卓第的事罵她的陌生人私信都不覺得生氣了。

一直饒有興致地看到深夜,她翻到了當年申請博士的時候寫的文書,又讀了一遍,一邊讀一邊在心裏嫌棄自己矯情,遺憾的事就是不管過去多久了都還覺得遺憾,都畢業好幾年了,還惦記著。

學校的郵箱她後來再也沒打開過了,隨手點開登錄,賬號和密碼都輸錯了好幾次才成功登錄進去。郵箱裏被整頁整頁的廣告和校友會群發的郵件塞滿,順手多選然後一鍵已讀。又掃了幾頁,她突然發現了一個特別的發件人,是她當年博士申請的那個學校的招生辦。

郵件是在她畢業一年後發的,到現在也很久了,問她,去年錄取的時候她因為個人原因放棄了,今年還考慮重新申請嗎?

她愕然。她清清楚楚記得,當時她每天都刷郵箱,等到截止也沒等來offer,什麽時候自己因為個人原因放棄錄取了?雖然已經過去好幾年,但她還是要刨根問底打聽清楚。

她給招生辦回覆了郵件解釋了自己當年的情況。隔著時差,學校在兩天後給了她回覆,並附上了當年的郵件往來記錄。她清楚地看到offer是在截止日期前幾天發到自己郵箱的,然後自己隔天就回覆了拒絕,簡明扼要言辭禮貌。

在學校期間,知道她的密碼能登進她郵箱的,除了每天跟她生活在一起的劉卓第還能有誰。他刪了郵件往來記錄,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時過境遷,雖然遲到的憤怒和屈辱並沒有支配她的理智,但也足夠讓她徹底寒心。她甚至連打電話質問他的心情都沒有,打開他的微博,滿屏仍然是他宣傳自己新書的文案,最新一條轉發是友情互捧,網紅博主邢薇薇的直播預告。

她的手發抖,想破口大罵,情緒卻堵在嗓子眼無法發洩,只能下意識點開罵她的那些陌生私信一個一個拉黑,點到手腕都痛了。

就在她眼花的時候,突然看到一條私信,跟那些謾罵她的文字不太一樣。她停下了不斷拉黑的手,翻回去看。

“好久不見。”

不是罵她的,但只有這四個字,也看不出來是誰。她奇怪地點進這個人的主頁,發現主頁的頭像是一幅簡筆畫。

畫的是一棵樹,長得很茂盛,郁郁蔥蔥,枝椏和葉片鋪滿了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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