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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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對你來說,婚姻給你帶來的最好和最壞的變化是什麽?”

“你有多久沒體檢了?”醫生問。

任小名楞了一下,說,“差不多快兩年了吧,最近這幾個月,家裏煩心事比較多,忙著忙著就忘了。”

“從咱們測試結果來看,你沒有什麽大問題,但是焦慮癥狀還是比較明顯的,要註意緩解一下壓力,否則的話,也容易影響身體的抵抗力和免疫力。”醫生說,“體檢也要按時做,不能疏忽。”

“是。”任小名只得點頭答應。

“還好沒真的說我心理有問題。”出來之後她跟梁宜吐槽,“這要是遂了劉卓第的心意,他估計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肯定罵我全家都是瘋子,我再也別想跟他對簿公堂。”

“你本來也沒問題,咱們就是為了保險。免得萬一他將來開庭的時候再胡說八道。”梁宜說,“網上的那些咱們都存下證據了,就可以告他誹謗了。”

想到醫生的叮囑,任小名順手給自己預約了一個體檢。每年她其實都不忘提醒她媽體檢,但自己倒是總忘。為文毓秀看診的事她回來之後也聯系好了,就等那邊醫生觀察她服藥狀況,狀態穩定之後就可以過來。

她很快就搬進了新租的房子,不管是從地段還是格局還是從窗戶望出去的風景,都完全符合她的心意,她把自己早已用稱手的物件全都搬了過來,妥帖安置,也不用再和別人在書桌上劃出楚河漢界。

目之所及都是稱心如意的樣子。不過她似乎忘了,每當她覺得一切順利,已經把人生牢牢掌控在手,總會有個意外猝不及防地從天而降,告訴她不要得意忘形。

梁宜接到她電話的時候剛加完班,“大姐,你覺得我們007的社畜和你一個自由職業者一樣隨叫隨到嗎?就算你是我客戶,不是,就算你是我老板也沒權力大半夜打電話來催命吧。”

“……我體檢了。”她說。

“啊。”梁宜應道,“啊?”她一聽任小名語氣不對,大驚失色,“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嚴不嚴重?……”

任小名在電話那頭翻了個白眼。“……我沒病。”

梁宜一個大喘氣撫著心口,“嚇我一跳。那你半夜打電話給我幹什麽?”

“……我懷孕了。”任小名說。

醫生說她,自己生理期三四個月沒來,就算沒想到懷孕,也不來醫院檢查一下內分泌失調嗎?你看看那些辛辛苦苦備孕的恨不得天天早上測,測完了還怕不準虛驚一場,立刻跑來醫院測,你這倒好,真夠不上心的。

任小名整個人被這個意外打懵了,看檢查單子看了半天,又下意識掏出手機打開APP查自己生理期,記錄明明白白寫在上面,她也啞口無言。幾年前她體檢的時候,醫生說各人體質不一樣,備孕很久也沒結果都是很正常的事,她後來就沒再在意。加上劉卓第和她一樣,覺得順其自然就好,他那爸媽又是假的,也不會過問,就一直平安無事到現在。沒想到夫妻倆翻臉了準備打官司加離婚的節骨眼上,孩子倒來了。

可真是太諷刺了。任小名在心裏想。她還以為自己幹凈利落無牽無掛,等著打贏官司爭取回自己的署名權然後離婚開啟新人生,看來老天爺並不想幫她這個忙。

“……那你打算怎麽辦?他知道了嗎?”

“他?你說劉卓第?”任小名立刻說,“誰知道都不能讓他知道!我自己得先想清楚。”

“……好吧。”梁宜說,“那你先想清楚。不過……離婚的話,如果因為你懷孕了,你們倆計劃有變,那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什麽另一回事兒?”任小名下意識地問。

“……有孩子的離婚和沒孩子的離婚,孕期離婚哺乳期離婚和爭奪孩子撫養權的離婚,那可全都是不一樣的事兒啊。”梁宜語速飛快地說,“你可要想好了。”

掛了電話之後,任小名呆坐在獨屬於她自己的書桌前,一直到深夜,心裏仍然是一團亂麻。

一直以來,她都用順其自然來拖延自己去認真考慮“是否當媽媽”的這個議題,她很清楚自己內心的回避。雖然如今年歲漸長,她和她媽處於人生中難得的友好階段,但她仍然始終堅信,不願意變成她媽那樣的人,也不會在不確定能否承擔責任的時候隨意地解鎖一個媽媽的身份。而現在正是她無法承擔責任的時候,是她在慎重考慮結束婚姻,和這個孩子的父親從此由夫妻變為陌路人的時候,是最不適合當媽媽的時候。

突如其來的電話嚇得她一陣心悸,才想起她給她媽號碼設置了允許打擾,深夜打過來她也一樣能接到。

“文毓秀的狀況挺穩定的,我們這周就過去,好不好?”她媽在那邊說。

“沒問題。”她下意識地回答。“安排一個護工吧,保證安全。”

“她現在還挺好的,精神好了,吃飯也吃得多了點。你那盆草,她總澆水呢。”她媽說。

“……那是樹,不是草。”任小名說。

要怎麽瞞住她媽呢,文毓秀剛來這幾天問診住院,她媽肯定要住在她這裏,母女倆朝夕相處,還要瞞她這麽大的事,任小名想想就頭疼。但轉念又一想,她媽現在已經進步這麽多了,甚至聽過她的解釋都支持她打官司爭署名權了,她說實話她媽應該也不會特別反對吧。

心一橫,文毓秀剛接過來住進醫院的第一個晚上,她帶她媽回住處,就鄭重其事地開了口。

“媽,我是因為尊重你,也覺得你現在會尊重我,才跟你說的。”她先給她媽戴了個高帽,然後才說,“我懷孕了,但是我不打算要。”

話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甚至在心裏抽了自己無數個嘴巴。她早該想到的,這三十多年以來她媽哪有那麽一刻真正考慮過她的感受。

果然,她媽只聽到了前半句,完全忽略了後半句。“你懷孕啦?”她媽激動地站起來,差點被沙發角絆一跤,“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那你們倆和好了沒有,就不離婚了吧?是吧?”

“……”任小名怒極反笑,“……我就不該對你抱有最後一絲幻想。”她咬著牙說,“媽,我說,我,不,打,算,要,你聽見了嗎?”

她媽顯然沒聽見,拿出手機,“我得給老楊報個喜訊,讓他也高興一下,還得告訴小飛……”

“媽!”任小名提高嗓門吼了一句,她媽才安靜下來。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任小名說。她覺得自己真是太蠢了,蠢到會以為她媽能站在她這一邊,早知道就瞞著她解決了,不是,早知道就不該讓她來住,真是說多錯多。

“官司我還是要打,婚我還是要離。”她一字一句地說,“孩子,我不打算要。”

她媽這才丟開手機,一驚一乍地坐過來拉住她手,“那怎麽行?你是要當媽媽的人了啊!”

“那又怎麽樣?跟我打官司和離婚有什麽關系?我什麽都準備好了就等開庭了,懷不懷孕我都要去的,就算前一天去做流產第二天我也要去,沒有什麽事能攔得住我。”任小名咬牙切齒賭氣說。

“別瞎說!”她媽立起眼睛瞪她,“當媽了就不一樣了,還折騰什麽啊,那肯定一切是要為了孩子好啊。”

“什麽就為了孩子好啊?”任小名火氣也上來了,“媽,我剛說完我尊重你,你能不能也尊重一下我?是我在決定要不要這個孩子,不是你!我有我的計劃,你明明支持我打官司,支持我維權,怎麽就是懷了個孕,就什麽都不一樣了?怎麽就不一樣了?懷孕我就不能告他了嗎?我就不能離婚了嗎?”

“還離婚,還離什麽離?”她媽連忙說,“還好沒離,這要是離了,孩子可怎麽辦?你啊,你剛從國外回來那年我就跟你說,一切要從長計議,你看,你倆那房子是學區嗎?孩子都有了才開始規劃,比別人晚了不知道多少步……”她媽說著說著,突然意識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他人呢?”

任小名癱在沙發上,面如死灰,如果不是氣得手腳發麻胸悶氣短,她連起身開窗從樓上跳下去的心都有了。

原本還指望著能瞞住劉卓第,現在她媽知道了,任小名根本防不住,她媽立刻就偷偷發信息告訴了他。

任小名半夜發信息給梁宜求救,梁宜早上也只回了一條,“那畢竟是你媽,和你孩子的爸……一直瞞著也不好吧,就算要做決定,也一起商量過了再決定吧。”

這還能叫商量?第二天早上劉卓第就上門了,宛如這幾個月以來的一切都從沒發生過,沖她叫老婆,沖她媽叫媽,進屋轉了一圈說空氣也不行,水也不行,立馬下單了空氣凈化器,凈水器,又說床墊太硬,要換一張適合孕婦的床墊,椅子也要換,洗手間地太滑要安防滑墊……

她目光呆滯地癱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切,仿佛此時自己不是一個孕婦,而是一具行屍走肉。

忙活了大半天,劉卓第終於在她媽註視之下,走到她面前,單膝跪地,捧住她的手,還真的掉了幾滴鱷魚的眼淚,動情地說,“老婆,以前所有的錯,都是我糊塗,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諒我好不好?”

任小名還是一動沒動地癱在原處,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出竅了,飄飄忽忽地飛到天花板上,面帶嘲諷地凝視著她原本即將開始的新生活像海市蜃樓一樣在空氣中轉瞬坍塌消弭。

從決定要打官司維權,到考慮離婚,直到今天,她做的一切努力,都也只是為了爭那麽一口氣,明明原本一切都在往有利的方向走,明明梁宜陪著她做了很多準備,明明劉卓第也因為網上的輿論受了不少影響,明明他學校的施壓她都不管不顧,明明很快就開庭了,就等一錘定音,塵埃落定,她就是懷了個孕,怎麽一切就都不站在她這一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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