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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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跟何宇穹在攤位前面面相覷。天氣熱,奶茶的冰化得快,杯子上的水珠順著手臂流下來,她也沒註意到。同學遞給她一張紙巾,才發現她神情尷尬。

“怎麽了?”女生問,轉頭看到何宇穹的表情,“認識啊?”

另一個女生在宿舍樓下遇到過何宇穹等任小名,認了出來,就說,“哎,你不是任小名的男朋友嘛!”

另兩個女生好奇地睜大眼睛。

“啊,你就是任小名的男朋友?”

“之前沒見過你哎,沒想到今天在這兒見到!”

“你一直在小吃街上擺攤嗎?怎麽今天才見到呀!”

“那打折不?”女生指著一個龍貓的手機掛件,問。

何宇穹也沒想到遇見任小名和她同學。入了夏小吃街熱鬧起來之後,旁邊手機櫃臺的大哥和他老婆就過來擺攤了,把平日裏賣不出去的手機配件賣一賣,他看能多賺點零花錢,就問大哥平時都在哪兒批發,征得他老板同意,也批了一些。他知道任小名今天下課晚,以為能比她先回去,結果賣得沒有他預想的多,一拖就拖到了很晚,也沒想到她會臨時決定跟室友一起過來逛街。

好在他畢竟也是從小到大跟他媽在夜市擺攤混跡過來的,雖然總被他媽說嘴笨不會來事,但這麽尷尬的時刻,還得硬著頭皮化解。他立刻把那個龍貓的手機掛件拿起來,“打折打折,給你抹個零,十塊錢。手機殼帶一個不?帶的話再抹點。”

“真的呀?那我再挑個手機殼。”女生滿意地點點頭,繼續低頭挑起來。

任小名站在一旁,沒說話。

“任小名,你好像沒跟我們說過你男朋友就在這邊擺攤呀。”另外兩個女生好奇地問她,“他哪個學校的呀?是勤工儉學嗎?”

“你之前不是說你們在校外租房子嘛?在附近嗎?哪兒啊?”

任小名莫名覺得臉上發燒,支支吾吾點著頭糊弄過去。好在女生買完了手機殼和掛件,又想去對面的服裝店逛衣服,招呼著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任小名說,“你們去吧。”

“你要在這兒陪你男朋友吧?那我們先走啦。”女生們倒也不介意,就說說笑笑地往街對面去了。

“……你,你跟她們去玩吧。”何宇穹看了看她的臉色,說,“不用在這兒。”

任小名沒說話,在他旁邊坐下來。說是攤位,就是馬路邊上鋪塊布擺東西,何宇穹就直接坐在路邊。以前在老家的時候,她總去她媽攤位找他,兩個人也是這樣隨地一坐,但今天她坐在他旁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心裏卻有一種說不出什麽滋味。

又有路過的人問手機殼多少錢,何宇穹說十五塊。

“太貴了,抹個零吧,十塊我就拿了。”那人說。

任小名下意識就擡頭說,“十五塊最低了!進貨都不止這個錢,抹個零我們還掙不掙了啊?”

語氣有點沖,那人楞了一下,不滿地翻了個白眼,“什麽態度?”隨手把手機殼往攤位一扔就走了。

何宇穹小心地看了她一眼。

“那個,我沒先跟你商量,就到這來了……你沒生氣吧?”他問。

任小名搖搖頭。看他熱得滿臉是汗,她就把手裏那杯冰奶茶遞給他,找紙巾給他擦汗。

“你是不是覺得我給你丟臉了?”何宇穹問,“要不,我以後換個遠一點的地方,就不會被你同學看見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突然想起小時候他在他媽攤位上寫作業的那些日子,也是躲躲藏藏的,穿著他媽賣剩下的尾貨,生怕被跟家長來逛夜市的同學看見。每次他心裏都一肚子氣,卻又不能拒絕,也不能直說丟人,因為會被他媽罵。

他的女朋友已經那麽委屈地跟他住在地下室了,他不想讓她在同學面前丟人。

“不會啊。”任小名笑笑說,“夏天這條街全都是我們學校過來吃飯逛街的學生,人流量大,這些小玩意肯定比你那櫃臺好賣。等我下次跟我同學說,讓他們有需要都到你這兒來買,你可千萬別換地方哈,要不然找不到了。”

她到底還是心疼何宇穹辛苦,他下了班就趁人多過來擺攤,經常晚飯都沒有時間吃,她從學校過來就順路在食堂給他打包一份飯,他在一旁吃,她就幫他看攤,就像他們初中那時候一樣。一直到深夜,小吃街上人都走了,兩個人才腰酸背痛地收攤,在路口總能遇上一個賣涼皮的老奶奶,兩人買一碗涼皮當宵夜,吃完後手拉著手回家。

夏天的晚上熱得睡不著,他們淘來的一臺舊風扇雖然能用,但是轉頭的功能有點壞了,轉一會兒就像哪裏卡住一樣不轉了,非得伸腳去踹它腦袋一下才肯繼續轉。兩個人癱在涼席上,誰都不願意伸腳去夠,你推我我推你,推得身下全是黏膩的汗水,也沒了睡意。

“今天行政問我想不想去教大課。”任小名閉著眼睛說,“課時費每小時多20塊錢呢,以後還能漲。”

“唔。”何宇穹應了一聲。

“但是大課就要換成周末兩個下午了。”她說,“我周末有學生會的活動,還有我們院的專題講座,要是每周末都錯過的話,就太可惜了。”

“唔。”

“……都是請來的很有名的教授,北外的,覆旦的……就只來一次。上周末來的那位老師,我們現在在上的西方文學那門課教材就是他編的,他還有一本書叫,什麽來著,我那天在圖書館沒借到,等下周……”

任小名說著說著,扭頭看何宇穹,他已經不聲不響地睡著了。暗薄的月光從那扇狹窄的窗外落下來,照在他臉上,她看到他的眉頭緊緊地皺著,頰邊還有未幹的汗。

她就嘆了一口氣,伸腳過去踹了風扇一腳,風扇遲鈍地動了一下,就又開始轉頭吹起來。

“……我還是不上大課了吧。”她重又躺下來,自言自語道。

雖然每個周末都要急匆匆地從兼職的教培機構趕回學校不落下和同學們一起的活動,但她也樂在其中,覺得自己融入得很好,既賺了零花錢,又幾乎沒有耽誤課程,甚至她第一學年的學分績也不差,輔導員這幾天讓她寫份申請,可以申請院裏的獎學金,她聽到這個好消息簡直要蹦起來。輔導員知道她在校外做兼職,對她也挺照顧,告訴她寫申請的時候多寫點積極參與學校各種活動一類的話,又有學分績板上釘釘,至少拿個三等獎學金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期末考完最後一門試,任小名她們班說要一起出去聚餐,地點定在西門外的一家自助,放在平時,她是舍不得跟同學出去吃那麽貴的飯,但想想一學年也就這一次,輔導員也去,即使心疼錢也咬牙跟著去了。

時值傍晚,一行人說說笑笑地剛出了校門口,就看到小吃街路口鬧哄哄地在吵架,幾個人穿著城管的制服,站在寫著城管執法字樣的車前,正被人圍住爭執不下,車旁邊散落著好多東西,都是小吃街上有人賣的吃的和用的,應該是城管收了攤然後跟擺攤的爭執起來了。任小名正跟在同學身後往前走,沒想到她一個室友突然驚訝地叫道,“哎,那個不是任小名的男朋友嗎?”

任小名一楞,擡頭看去,人群裏扯著城管面紅耳赤地理論著什麽的果然是何宇穹。他和周圍幾個被收了攤的攤主一樣,都在說什麽辦了許可證還是經營證的,城管無權收他們的攤,但城管並沒有想聽他們的解釋,只想走人,被他們纏住了不放,堵在小吃街路口最顯眼的地方,所有路過的人都不得不因為交通擁堵停下來觀望。

她室友一喊,大家都註意到了,紛紛向任小名投來疑惑的目光。連輔導員都猶豫地停下腳步轉頭望向任小名,“你的男朋友?”又看看那邊城管和人群,“哪個啊?”

這一瞬間,任小名的心裏有兩個分裂出來的小人在瘋狂撕打,一個想大大方方地跟同學們說那是我男朋友,一個瘋狂地裝聾作啞想要找個地縫鉆進去。

何宇穹並沒有看見任小名,他這陣子擺攤一直相安無事,不知道為什麽今天城管就突然過來檢查,還說他們缺少一個什麽經營證明,明明之前他沒見別人辦過。補辦就補辦,讓走人也行,強行收攤就太過分了,今天他旁邊是個燒烤攤,地面油膩膩臟兮兮的,他那些手機殼,掛件,貼膜,掉在地上全弄臟了,就不好賣了,眼見著今天一分沒掙還賠了不少。

任小名不記得那天是怎麽跟著同學們去聚餐的,只記得最後買單的時候大家都AA制均攤,善良的輔導員偷偷給她那份墊上了,走之前還跟她說,“生活上有什麽難處,你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她百感交集,不知道該感謝輔導員的憐憫還是笑自己的無能。

很快暑假就來了,放假前她得知,獎學金跟她無緣了。她覺得有些奇怪,她知道的兩個得了三等獎學金的是隔壁宿舍的同學,學分績比她低很多,參加的活動也比她少,不知道為什麽她連三等都沒得上。

放假前她去輔導員辦公室開暑期實習的證明,輔導員給她簽字的時候,她實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老師,”她說,“我想問一下,我之前申請了獎學金,那個,您說過……”

“啊,”輔導員也有些尷尬,像是剛剛想起來似的,“小名呀,這個事你理解一下。之前呢,有咱們班同學跟院裏反映了一些,你生活上的……嗯,問題。我也大概了解了一下你的情況。雖然呢,我本人對你們的生活不會幹涉,但學校也不會倡導這種……做法,所以,你就理解一下吧。好吧?”

雖然輔導員說得模模糊糊的,任小名不傻,還是理解了,臉瞬間漲得通紅,尷尬得無地自容,接過輔導員簽完字的實習證明,逃也似的從辦公室奪門而出。不然她又能怎麽樣呢?她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她得不到獎學金的理由,但她也沒有辦法去辯解什麽。

那天晚上何宇穹提著半個西瓜回到地下室,看到任小名沒開燈,一個人坐在黑暗裏,風扇也沒開,嚇了一跳。“你坐著幹嘛呢?不熱嗎?”他一邊說一邊擰開風扇開關,踢了一腳。

任小名看到他回來,沒什麽表情,何宇穹把西瓜放到她面前,拿出兩把勺子,遞給她。

她沒吃,只是擡頭看看他,說,“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麽?”

“我們不要在小吃街擺攤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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