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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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周末回去看她媽和她弟的時候,任小名試著問她媽,能不能拿家裏的舊手機來用,她知道她媽剛剛淘汰了一個按鍵不太靈敏的舊手機,袁叔叔給買了新的。那個舊的,扔在抽屜裏也是浪費,有幾個鍵不好用也可以湊合用。

“你又想拿來聯系你以前的同學?”她媽不留情面地問,“就那個,他媽在夜市擺攤的那個,叫什麽名字來著?以前成天在樓下鬼鬼祟祟的,別以為我沒看見。”

任小名不吭聲,在餐桌旁邊坐著給她弟削蘋果。自從上次的事以來,所有可能有危險的東西她媽都不讓她弟碰了。

“任小名我跟你說啊,辛辛苦苦讓你念育才,不是白念的。你要是真有骨氣,就給我好好念書,到時候你自己考不出去,別怪我沒供你。”她媽一邊迅速地收拾掉餐桌上的碗筷,一邊面無表情地說,“但你要是給我扯那些有的沒的閑事,你也別怪我揍你。”

任小名把蘋果削成小塊放在盤子裏,還是沒吭聲。她本應該感到幸福,她媽和袁叔叔結婚之後,脾氣收斂了很多,說話也不吼了,也愛笑了,還勤快了不少,她每周末從學校回來都能吃到她媽做的飯,估計平時也都是她媽做的。袁叔叔的家是他以前和前妻女兒一起住的房子,有一間現成的裝成粉紅色的少女房,他說任小名願意住的話可以住,但她還是周末回來就睡客廳沙發,怎麽說都不聽,她知道這裏不是自己的家。但哪裏算是她自己的家呢?那個只能在窗臺上寫作業的家嗎?她也不知道算不算。

“行啊。現在說點你不愛聽的,就給我裝聾。”她媽看她沒反應,把盤子放在桌上的聲音都更響了些。“我說話你聽沒聽進去?”

任小名還是沒答話。這不是她家,也不是她媽家,是袁叔叔家,連她一個小孩都懂的事,她媽才不會不懂。她媽不會在這裏跟她像以前那樣大打出手,連摔碎一個盤子都不會,也就只敢趁袁叔叔不在的時候沖她發一發無名火。

可能就跟她一樣,她媽現在的生活,也是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吧,任小名在心裏想 ,原來大人住在不屬於自己的家裏面,也會心虛。等到很久以後她也變成了大人,才明白心不心虛跟成沒成年沒有什麽關系,也才明白哪裏都可以被當成家,但哪裏都不是真正的家,那都是後話了。不過那一刻,她突然發現自己沒有以前那麽怕挨打了,反而覺得她媽也挺可憐的,以前還可以砸家裏物件打她洩憤,再婚之後,連這權利都沒有了。

任小名長大後跟她媽不一樣,她很珍惜自己的每一個物件,即使買得便宜,用得舊,也從來不舍得扔,除非丟了或者徹底壞掉,通常都會堅持用很久。因為每一個物件都是她自己賺的錢買來的,都是屬於她自己的東西,她可舍不得去摔去砸去禍害。

劉卓第一開始看不慣,他是很愛面子又講究儀式感的人,東西用舊了要換新的,不好用也要換新的,來客人辦party要換新的,新年要換新的,搬家也要換新的,總之要看到生活中每個角落都光鮮體面。任小名去美國讀書的學校離他學校兩個小時車程,申請的時候就考慮到想要離他近一點,兩個人也就順理成章地搬進了合租的房子。兩手空空的任小名,自己精打細算地用一件件必需品填滿生活,買什麽都要做很久功課,買回來了就一定要用到壽終正寢才行,兩個人截然不同的生活習慣很是磨合了一段時間。

“這個咖啡壺還能用。你說那個新款,我查了,也沒多出來什麽新功能。”

“吸塵器你不要扔,我剛買了個替換頭,明天就到了,換上就行。”

“T恤洗壞了。留著當睡衣穿吧。”

“杯蓋擰不緊了。別帶出門了,放在家裏喝水吧。”

……

倒也不是要省錢。她為了方便來回學校,考到駕照的當天就跑去買了輛二手車,為了工作實習,買了配置最好的電腦和相機,為了陪劉卓第參加他們系裏的晚宴,買了很貴的西裝禮服和鞋子包包。

她只是習慣讓每一件屬於她的東西都能在生活裏停留的時間久一點,再久一點。

後來兩個人磨合得累了,就幹脆各論各的,涇渭分明,劉卓第喜歡的東西他自己愛換新就換新,任小名用慣的東西她愛用多久就用多久,他們倆就像家裏那張書桌一樣劃了楚河漢界,倒也過得和諧。她到現在還留著她買的第一臺相機,重要的書籍幾大箱辛辛苦苦花高價運回國也一本都不舍得處理掉,超市裏30刀買的一個登山背包陪她翻過山下過海淋過雨雪滾過沙漠,還是好好地收在家裏,偶爾出去旅行的時候帶上它。

對自己的東西太了如指掌的結果,就是當她外出回來之後,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還是忍不住回想起那天劉卓第翻她備用手機的事。她起身走到書櫃前,打開收納盒檢查。

她所有的硬盤和存儲卡都分門別類地放在書櫃的專屬收納盒裏,塑封標簽紙上寫著日期備忘,清晰明了。標簽是按年份和內容區分的,工作之後需要存儲的圖片和視頻素材變多,硬盤也多了很多個,讀書的時候資料還沒那麽多,大部分是課業資料和論文。她翻了一遍,就覺出劉卓第今天一定回來過,拿走了其中幾個硬盤。

那時候她幫劉卓第把他的資料也細細分過類,讓他想找的時候一下子就能找到。他博士讀的是文化人類學方向,她雖然專業是教育,也對人類學很感興趣,選修了幾門課,兩個人晚上回來經常互相分享書單探討,那是他的第三學年,還有兩門課程沒修完,又要準備博士資格考試,壓力很大,每天都焦慮得失眠,任小名擔心他,就事無巨細地給他記錄日程和備忘,提醒他每天有課,有會,約了朋友,約了導師等等。他睡不著,整宿整宿地熬夜,有天她半夜醒來,看到他還在電腦前發呆,就給他倒了杯熱牛奶。走到他面前,她往他電腦屏幕上看了一眼,根本就沒打開任何文檔。

“不睡嗎?”她把牛奶放在他面前,“盯著看,也看不出字來呀,還是去睡吧。”

他擡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電腦,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句,“你那門紀錄片的課程,結課了嗎?”

她一楞,“還沒。”

“是什麽時候結?論文ddl呢?”

“估計是月末吧。”

“你寫完了嗎?就你上周跟我說過的,寫發展中國家教育資源共享模式分析的那篇。”

“……寫完了,要不是你最近太忙,我還想讓你幫我看看呢。”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得救了的表情,“那太好了,你借我先用吧,我這門下周就要交了。”

“啊?”任小名一頭霧水地看著他,“這怎麽能借?不是還要做presentation的嗎?”

“你不是還沒做嗎?你換題吧,我就跟老師說我換題了。反正你時間長,咱倆資料都是一起看的一起探討的,很好換的。”他眼睛裏閃著希望的光,“求求你了寶貝,我真的沒有精力寫了,我那門社會調查的課,田野的資料還沒整理完,真的沒有時間了。”他頂著兩個黑眼圈拉住她的手苦苦哀求,“就這一次。等我熬過qualified考試,順利開了題,我陪你去夏威夷玩,好不好?”

論文和夏威夷有什麽因果關系,她那時候雖然還想不明白,但說不上是心軟還是糊塗,就答應了他。結課之後,他還高興地回來告訴她,“一場虛驚,做pre的時候老師突然問我一個數據來源,我根本就沒註意,當場在你references裏面查的,估計說錯了,不過還好老師沒在意就繼續了,嚇我一身汗。”

回想起來,所有的事都有跡可循。從那時起,他一次次地美其名曰“借用”,竊取了她勤奮苦讀的成果,並輕描淡寫地對她說,不就是一個稿子嗎,都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

讀書人的事,怎麽能算偷呢?

夫妻倆的事,怎麽能算偷呢?

當然算偷。否則他不會心懷鬼胎地潛回家裏拿走那幾個硬盤。那些署著他名字的心血,幾分是他的,幾分不是他的,他心裏清楚得很。

任小名起身拿了車鑰匙出門,順手給陳君航打電話。他接起來,她就說,“你們在哪呢?”

陳君航立刻奉承道,“你倆和好啦?劉老師今天有講座,還沒結束,你來接他嗎?本來我還想叫他去吃宵夜的,你要是來接他,我就不當電燈泡了。”

“地址發給我。”任小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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