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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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你自己偷偷去找工作為什麽不告訴我?”任小名在電話裏不客氣地數落她弟。

“告訴你你就會告訴媽,媽肯定不會讓我去。”任小飛委屈地說。

“……那然後呢?”

“然後什麽?”

“工作啊,你找工作找著了嗎?”

任小飛就不說話了。

“就你那個學歷,能找著工作也難。媽就是太慣著你了,就想讓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待在家裏,這樣下去也不是事兒,你不能這麽待一輩子。媽現在找了新老伴,沒心思管你,你先別跟她對著幹,想找工作的話,我幫你想想辦法吧。”任小名說。

那邊媽剛進家門,任小飛連忙說,“媽回來了,我不跟你說了。”

“你還知道理虧?”任小名問,“那天媽還打電話怨我,說我忽悠你出去找工作。是不是你又賴我頭上?”

“我沒有。我說了是我自己想找工作,媽不信,我有什麽辦法。”任小飛小聲說,“她總說你把我帶壞了,天天給我灌輸奇怪的思想。還不讓我看你網上發的那些視頻和文章,說都是你為了賺錢瞎編的。”

“又跟你姐告狀呢?”她媽在那邊問。

“你就兩頭騙吧你,在媽那告我狀,在我這告她狀,這麽大個人不學好。”任小名說,“你把電話給她,我跟她說。”

等她媽接過電話,任小名好聲好氣地噓寒問暖了幾句,還問了楊叔叔好,哄得她媽挺開心。

任小名看時機挺好,就試探著說,“你也別天天把小飛看在家裏了。他二十好幾的人了,這些年也都好好的沒出過什麽問題,至少該讓他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吧?”

“幹什麽要獨立生活?”她媽敏銳地反問,“我又沒搬出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任小名說,“他現在心理狀況穩定,你讓他出去見見世面,至少跟正常人多交流交流,對他也有好處。”

“你還說不是你忽悠的,我看就是你攛掇他去找工作,”她媽說,“你現在在大城市住著大房子,有錢花,你就想把弟弟安排出去,怎麽,怕他花你錢啦?”

任小名無言以對。“我什麽時候怕他花我錢了?我給你倆花的錢還少啊?媽你怎麽總說這麽傷人的話?”

“那你總要為弟弟先考慮吧?我又不是養不起他,我再養他十年二十年我都養得起,你非讓他出去,他萬一又出問題怎麽辦?”她媽生起氣來。

“你養他十年二十年?”任小名被她媽氣笑了,“那他四十歲五十歲以後呢?你不在了?我不在了呢?你讓他怎麽辦,在家裏餓死嗎?”

“你怎麽說話?!”她媽厲聲道,震得任小名手機都嗡嗡響。她皺著眉頭把手機拿遠了些。

“媽,你讓我為弟弟優先考慮,那你呢?”她忍不住脫口而出,“你不把你那兩個錢留給弟弟嗎?不給自己家孩子,你給誰了?”

這句話不假思索地問出口之後,手機那端突然沈默了。任小名聽著耳邊電流的沙沙聲響了許久。

“你怎麽發現的?”她媽警覺地問,“弟弟知道嗎?”

所以她媽壓根就想死死瞞住她和她弟不想讓他們知道。任小名百思不得其解,反正問也問了,索性戳穿,便說,“你別管我怎麽知道的。那個人是誰?”

她媽遲疑了很久,只搪塞道,“是咱家的一個……恩人。”

原本任小名還沒真的生氣,她媽這樣一說,她反倒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

“恩人,又是恩人?”她冷冰冰地反問,“是哪一種恩人?”

從小她媽就跟她說,要有恩必報。虧可以吃,人情不可以欠。但她覺得既委屈又不公平,因為吃的虧和欠的人情,往往是他們大人的事情,她只是附屬品,既不能參與決定,又要被迫共享命運。

她媽和袁叔叔什麽都沒辦就領了個證,就為了早點搬家過去,好帶任小飛去面診,以及早點把戶口遷過去,這樣任小名就能趕上錄取和入學。

“袁叔叔是你們的大恩人。知道嗎?”她媽告誡她,“你不是一心想念育才嗎,現在高不高興?”

是啊,她明明應該高興,應該樂上天,應該恨不得給袁叔叔跪下來磕三個響頭高呼三聲大恩大德永世難忘,但她為什麽會感到恥辱?她一邊恨自己沒考好,一邊恨她媽安排了為姐弟倆都好的生活讓他們懂得感恩戴德,她心裏清楚得很,就算再恨,她也會接受,也只能接受。

柏庶來找她,兩個人坐在樓下一起吃冰棍,聽她說了這件事之後比她高興多了,並且對她的別扭表示不可理喻。“能念育才不就得了,他們大人有他們大人的事,你管那麽多幹嘛?”

“……我不想靠別人才能念育才,”任小名垂頭喪氣地說,“……我也不想我媽靠別人……結婚。”

柏庶一笑,“你媽不靠別人結婚,難道自己結婚呀?”

任小名也被她逗笑了。“我好羨慕你啊。”她忍不住說,“感覺你就從來沒有煩惱。”

柏庶沒說什麽,吃完冰棍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我回家啦。”她話音剛落就看到何宇穹從街角走過來,促狹地沖任小名眨眨眼,就跑開了。

任小名也不知道要怎麽跟何宇穹說。他還以為他倆要一起讀鎮上高中了,接下來的三年還會在同一個學校,當任小名告訴她下個月她們全家就要搬到市裏去了,她要去讀育才了的時候,她清楚地看到他的失望神情。但只有短暫的一瞬,他立刻笑起來,裝作沒事人一樣說,“那也太好了,你能念育才了!”

任小名沒吭聲,過了半晌才問他,“你希望我去育才嗎?”

他還沒回答,任小名遠遠地看見她媽回來,下意識想拉著何宇穹躲起來,但已經晚了。她媽目不斜視地走過他倆身邊,正眼都沒瞧他們一眼甩過來兩個字,“回家。”

“馬上就要搬走了,你這些朋友,以後就不用來往了。”那天晚上她媽輕描淡寫地說。

“這些朋友”指的自然是她媽一開始就各種看不順眼的何宇穹。何宇穹也知趣,後來來找任小名,從來都不進屋,就敲敲門然後到樓下去等,並且盡量不讓她媽看見。

“我沒有朋友。”她賭氣道。

“那就好。”她媽說,“等你去了育才,多跟好學生打打交道,比現在這破地方強。”

她很想辯解。一開始她也覺得這是個破地方,但現在不一樣了,這個破地方有何宇穹,他是一個有時學習不怎麽開竅但是特別溫柔特別善良的人,還有柏庶,她是一個美好到跟破地方格格不入還屈尊和自己做朋友的人,還有周老師,她是一個有永遠講不完的故事的什麽都知道的人。

但她什麽都沒說。

不過後來她也並沒有聽話。回想起來,她媽從一開始就並不讚同她和這個地方產生太多的聯系,在這點上她倆倒是難得地達成了一致,她媽是希望她走出去的,即使沒承認過,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弟弟治病,但也是忙前忙後把遷戶口和她入學的事打點利落。她心裏別扭,竟是從來沒有道謝過。

好多年後她媽得知她找了劉卓第這樣的伴侶,不知多少次當面背面地表示過開心和欣慰,即使她媽到現在也搞不明白劉卓第是做什麽的,她是做什麽的,他們倆在國外是學什麽的,是怎麽戀愛結婚的,但那不重要。

就像當年她也不知道袁叔叔是做什麽的,為什麽有錢有房子,為什麽會跟她媽結婚,她只需要知道自己可以念育才了就夠了,為婚姻為命運買單的是她媽,不是她。

但她早晚要為自己的婚姻和命運買單。即使是夫妻之間,恩怨也該有借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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