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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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後來任小名知道了何宇穹為什麽也總是穿不合身的衣服。他媽在商業街的夜市上擺攤賣衣服,他穿的都是有瑕疵或者賣不出去的女裝。

任小名倒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你穿什麽都挺好看的。”她說。這倒不是假意吹捧,何宇穹個子高,又瘦,就算是大家相同的麻袋一樣的校服掛在他身上也挺好看。

“咱們班主任的眼光有問題。”她一本正經地評價道,“找了那麽個撲棱蛾子去當方陣隊長,就他,還舉班旗,笑死個人。就應該找你呀,你披個麻袋舉旗都比他帥。不行,我要去找老師告狀,把他換下來,看不下去。”

她隨意胡說八道,何宇穹聽了就笑,笑著笑著就又臉紅了。

“我媽說了,人靠衣裝都是騙人的,扒下皮囊來大家誰也不比誰強到哪兒去。”她說。

“你媽還跟你說這個?”何宇穹聽了有些驚奇。

她媽當然不跟她說這個,只會直接把改過或者沒改過的舊衣服丟給她穿,這些沒頭沒尾的話都是她偷聽她媽和別人說話時顛三倒四學來的而已。但她自己也沒有想到,會因為這樣的契機和何宇穹熟悉起來,他成了她在這裏認識的第一個新的朋友。

後來的很多年裏,她想起那時兩個人殊途同歸的窘迫和尷尬,都會忍俊不禁,甚至經常險些忘記,他已經是一個她不想再提起,也不願別人再問起的名字。

這也是她和劉卓第兩個人不成文的規定。對彼此過去的好奇並不能超越對自己內心的保護,在這一方面,他們難得地從一開始就達成了讓人欣慰的一致。

因此她本來沒有生氣,在劉卓第問出這個問題之後,她就有些按捺不住,索性用他出軌的事情懟回去。

“不能提就不提,那也要公平,咱倆誰都不能提。”劉卓第回到對面桌前坐下來,“你不問,那我就不問了。”

“不問什麽?”任小名反問他,“你是覺得我出軌前任了是嗎?好端端的你怎麽突然懷疑起這些來了?”

“我沒這麽說,”劉卓第說,“反正要是離婚,我有錯,你也不落好,不要以為我就什麽都不知道。”

聽他說到離婚,任小名這才楞了一下,露出了意料之外的表情,她總算明白他為什麽今天奇奇怪怪地探她底細了。

“哦!”她恍然大悟地說,“所以你是以為我要跟你離婚嗎?”

這下輪到劉卓第意料之外了,他說是也不對,不是也不對,疑惑地盯著她,“不是嗎?那你為什麽這段時間總去找梁宜?”

“你怎麽知道我去找梁宜了?”她立刻問。

劉卓第又不能說他在任小名車上安了定位器,怕她發現,還趁她不在轉移過兩次位置。“所以你不是要跟我離婚?”他只能生硬地重覆他的疑問。

任小名嘆了一口氣,“還真不是。你失望嗎?”

劉卓第沒回答。任小名看著他的臉色,知道他並不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氣。以為她想離婚,這件事情竟然可以給他帶來這麽心神不寧的情緒波動,讓他小心翼翼地探查她最近的蛛絲馬跡,不知道她應該覺得欣慰還是心酸。

一整晚他們倆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像之前無數個習以為常的夜晚一樣,面對面做著各自的事情,仿佛之前的一系列互相試探都從未發生過。她知道他還有疑問,但不準備挑明,而她也一樣。

只不過眼下她準備把他倆之間的疑問暫且放放,她心裏還有一個問題沒有找到解答。她拿起手機,看著那張拍下來的遺囑,琢磨著怎樣才能在不驚動她媽本人的情況下搞明白她媽到底想幹什麽。

盯著遺囑上的名字思考了一會兒,她順手把這三個字點進了搜索框。心想,只要這個人真實存在,又不是張三李四一類的常用名,說不定還能找到點思路。

搜索結果出來的不多,她隨手往下滑了滑,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東西,要麽是言情小說裏的人物,要麽是個人空間裏刻意拼湊的酸腐句文,和她想找的毫無關聯。她覺得自己也想得太容易了,一邊下意識點著翻頁,一邊想著還能去哪裏找。翻了幾頁,她突然被一則幾年前的社會新聞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個地方民生新聞的網站,瀏覽量很低,新聞也只有一張圖片和幾行幹巴巴的文字,說是某縣城一個小孩街頭舉牌尋母,文字裏沒提名字,倒是下面有一條評論寫了這個名字,所以這條新聞才能被她搜到。她仔細辨認了圖片上小孩舉的牌子,依稀是文毓秀這三個字。

是同名的巧合嗎?這個地方距離她們長大的家鄉一千六百多公裏,她從來沒去過,而且據她所知,她媽應該也沒去過。

或許只是個借了錢的朋友?但借錢就還,又不是不會寫借條,沒有必要以遺囑這麽鄭重的方式來托付吧。她想。況且,這可不是她媽借錢的風格。

她試圖順著這條新聞搜索,但卻一無所獲,只好先把新聞截了圖保存下來。

其實她心裏很想坦誠地去問她媽,一問不就什麽都清楚了。但這麽多年來,她們母女倆早就不習慣互相說真話了,不習慣到即使她媽毫不隱瞞地告訴她這個“借了錢的朋友”是怎麽回事,她可能都不會相信。

她從小看慣了她媽扯謊話的樣子,以至於連自己都無師自通。每當家裏來了陌生人作客,她就躲進弟弟的房間,然後在門縫偷聽他們講話。她媽會跟人家說,自己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孩子有多不容易,家裏有多難,說到難過的時候還會掉眼淚。但人家一走,她就會一擤鼻涕眉開眼笑地把她和弟弟叫出來,把客人帶來給孩子的糖和水果分給他倆吃。

她媽還說過很多謊話,比如她只結過一次婚,比如她兒子根本就沒有病,就是膽子小愛哭,比如她女兒特別懂事,根本就不需要媽媽照顧。怎麽不需要,她當然需要,她不僅需要媽媽的照顧,還需要這個年紀的女孩應該擁有的所有快樂,所有體面,所有期待,但是她從來沒有跟她媽說過,反而像她媽一樣學會了口是心非。

某一天放學後,何宇穹在校門口偷偷叫住她,塞給她一樣東西,然後支支吾吾臉紅著跑開。她喊他沒喊住,疑惑地打開手裏的東西,發現是一件粉紅色的襯衫。那陣子,女孩們很流行在校服裏面穿一件帶漂亮領子的襯衫,這樣既沒違反學校規定,又能把自己好看的衣服露在外面,這件襯衫就有很漂亮的領子,還有兩根絲帶可以在領口打個蝴蝶結,是女孩們都會喜歡的樣式。

第二天放學,她跟在他後面,沒叫他,就那樣一路跟著他到了商業街他媽媽擺攤的地方。她看到他把書包放下,跟他媽說了一句什麽,就走開了。她躊躇了一會兒,走了過去。

“阿姨,”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聲,然後把衣服遞了過去。

他媽媽並不認識她,應了一聲,看著她手裏的衣服有些奇怪,“小姑娘,有事嗎?”

“這個……是你的。”她又遞了遞,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又怕說多了他媽誤會,正在猶豫,何宇穹回來了,一看她在,又看到她手裏拿著衣服,臉唰地就紅了,一把把他媽扯到攤子後面去,兩個人嘀嘀咕咕了好久。

任小名一個人站在外面,尷尬得直想找個地縫鉆進去,正準備把衣服一扔就跑,他媽笑著過來,拉住她手。“是宇穹的同學呀,不早說,以後有空多來玩。”一邊說,一邊把衣服又塞回她手裏,“這是他跟我要的,是阿姨給你的,你別客氣,小孩子呀,多穿點亮的顏色,好看。”

她又感動又尷尬,一個勁地扭頭找何宇穹跑哪裏去了。“他去買雪糕給你吃啦。”他媽笑瞇瞇地說。

那天晚上任小名很開心,把衣服放在枕頭下面看了又看才壓著睡覺。第二天早上起來穿好,特意把衣領翻在外面,還自己笨手笨腳地打了個不太服帖的蝴蝶結,在鏡子前照了照,怎麽看怎麽好看。

沒想到還沒出門就被眼尖的她媽發現了。“你裏面穿的什麽?過來我看看。”

任小名站在門口穿鞋,裝沒聽見,她媽就三步並作兩步過來,扒開她校服,“這什麽衣服?哪來的?”她媽揪著那根蝴蝶結問。

任小名不吭聲。

“你哪來的錢買衣服?”她媽又問。

“我沒有。”任小名說。她本來也沒有零用錢,買文具買書都要一次次伸手問她媽要,用多少給多少。

“那你這衣服哪來的?天上掉下來的?”她媽問。

任小名就又不吭聲了。她媽便生氣了,上手就去扯她的衣服,她拼命反抗,兩個人在狹窄的門口扭打起來。任小名力氣小,終究還是沒搶過她媽,被迫脫下了那件已經被扯壞的襯衫。她媽拿起旁邊做活用的剪刀,唰唰幾下剪爛。

任小名咬著嘴唇忍著沒掉眼淚,恨恨地瞪著她媽,說,“你剪吧,我不稀罕,這衣服這麽醜,誰要穿啊。”

她到底也沒說衣服究竟是哪來的。因為她說什麽她媽都不會信,反之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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