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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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名字是誰給你取的?有什麽特別的意義嗎?”

倆人促膝長談到深夜,母慈女孝,一片和氣,任小名不僅記住了楊叔叔的名字,還詳細地了解了他的年紀,屬相,生日,工作單位,退休時間,家裏住房面積,子女婚姻狀況,甚至他以前的老伴什麽病在哪個醫院去世的都一清二楚。

她媽流露出難得的誠懇,“這一回媽媽是真的想踏踏實實過日子。”她媽說,“你相信媽媽。你現在大了,過上了你自己的好日子了,媽媽也要好好過,對不對?”

任小名沒吭聲。這一回是真的,那以前的那些日子,到底是為了什麽?她心裏想。

“你會搬出去住嗎?”她問她媽。

她媽知道她的意思,就搖頭,“怎麽可能?”她媽往任小飛緊閉的房門瞟了一眼,“你楊叔叔平時會過來,周末他兒子媳婦帶孩子回來,他就回去。我是不會搬走的,小飛不能沒人照顧。”

任小名點點頭。

“那,你同意了?”她媽小心地看著她的臉色,問。

“你證都領了,酒都辦了,現在問我?”任小名瞪了她一眼,但語氣裏已經沒有生氣的意思,她知道自己原本也沒有資格生氣,但還是回嗆了一句,“我不同意有用嗎?像你當初對我那樣?”

她媽臉色變了一變,露出尷尬和愧疚的神情,看她不再說話了,就討好地說,“那,你餓不餓?給你做點夜宵。”

這就是她媽願意解釋的極限了,任小名心裏想。看來關於遺囑的事,她媽是半點都不想跟她透露。想到母女倆鬥了這麽多年,以為自己段位應該很高了結果還是在她媽面前吃軟釘子,她不免有些喪氣。

“沒胃口,我睡覺了。”任小名說,拖鞋一蹬,腿往沙發上一蹺。她媽只好站起身,到自己房間裏拿了被子和枕頭給她。

從他們搬到這裏那年開始,任小名就睡在客廳,以前念高中的時候還留了張簡易床和小書桌,讓她周末從學校回來的兩天用,她考上大學之後,床和書桌被賣了,她再回來就只能睡沙發,不過她習慣了,哪裏都能睡,倒也不覺得別扭。

“真的不吃?”她媽回了房間,想了想又開門問。

任小名沒回答,翻了個身,背沖著她媽,沒一會就聽見她媽關門的聲音。

她媽做飯很好吃,但不怎麽做,她從小習慣了用自己拙劣的廚藝填飽姐弟倆的肚子,所以偶爾趕上她媽親自做飯就簡直是人間盛事。想了想,她又有好幾年沒有吃過她媽做的飯了。

第二天早上走得早,任小名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沒想到任小飛悄沒聲地開了門蹭到她身邊,把她嚇了個魂飛魄散,差點一嗓子把她媽喊醒。

“你幹什麽?大早上鬧鬼啊?”任小名咬牙切齒地壓著嗓子罵他。

“姐。”任小飛頂著睡亂的雞窩頭看著她,臉上還有枕巾的印子。“姐,你別不管我。”

任小名上手狠狠掐住他的胳膊,他連連喊疼。

“回屋睡你的覺去。”任小名說,“我說了多少次了,再管你我就是狗。”

任小飛委委屈屈地站在原地看著任小名拿行李出門。

“我就是世界第一狗。”任小名說。

坐在去機場的車上,她腦子裏想的全是要弄明白她媽這遺囑是怎麽回事。正好手機裏梁宜給她發打官司需要準備的資料,她就順便問了她一句。“我媽立了個遺囑,把錢留給別人了,但是我都不知道那人是誰,身份證號,聯系電話,地址,什麽都沒有,光有個名字,怎麽查啊?”

結果梁宜發來一句,“你把我當人口普查的嗎?直接問你媽不就行了。”

任小名就嘆了口氣沒回覆。她總是這麽別扭,越親的家人,越一邊在背後百般琢磨算計一邊當面歲月靜好和睦美滿。

退出對話框,她看到另一位家人發來的信息,問她幾點落地,她就截了航班的圖發過去。

知道任小名的到家時間,劉卓第這才放松地趴在床上,自己的手機扔到一邊,專心研究手裏這個手機。這是任小名留在家裏的備用手機,她不在的一整天,劉卓第仔仔細細地翻了家裏屬於她的每一件物品,沒有任何收獲,原本想著解鎖手機更是大海撈針一樣難,沒想到竟然被他打開了。就試了四次密碼,兩次是她生日,一次是他們結婚紀念日,最後一次是他以前見過她輸的舊密碼,以為早就不用了,結果她竟然沒換。040601,一串他其實並不知道什麽含義但很久前見過她用的數字。

備用手機裏沒有什麽值得他定睛細看的信息,相冊裏全是工作截圖,聯系人都備註著工作後綴,連網購訂單都是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生活用品。

究竟想找到點什麽,其實他也不知道。那天陳君航一句無意間的聊天提醒了他,說,離婚這種兩個人互相博弈的事,可以賭,但是不能沒有底牌。他不知道任小名到底發現了多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試圖找到一些任小名的破綻,這樣即使以後兩個人撕破臉,也還有轉圜的餘地。

但任小名沒有什麽破綻,至少他知道的沒有。

如果他的學生和讀者們知道他們的情感導師和他伉儷情深的妻子在家裏也和每一對陷入離婚疑雲的夫妻毫無區別,瞞著對方像做賊一樣互相尋找把柄為以後對簿公堂打前站,可是要笑掉大牙。

他一邊想著,一邊從網購訂單裏順手點進了支付明細,又打開了轉賬記錄,發現了一件有點值得琢磨的事。

任小名的轉賬聯系人不多,除了工作上的,近年來有頻繁轉賬記錄的很少,她媽和她弟的賬號他認得,她定期轉賬的,還有一個陌生人,幾乎每個月都有任小名轉賬給對方的記錄,但她連對方好友都沒加,所以看不到那邊實名,只能看到一個字,認證資料顯示是一個女的,但頭像卻是一個男的,像是截圖,看不太清楚。

劉卓第盯著這個頭像沈思了許久,看了看時間,把手機鎖屏放回了任小名的書桌裏。

任小名到家的時候看見他在,稍微有些驚訝。“不是有事嗎?”她問。

“約了君航喝酒,他有事,就沒去。”劉卓第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處理工作,回答道。

“怎麽樣?家裏都還好?”他問。

“嗯。”任小名一邊在玄關換鞋一邊隨口答。突然她看到放在地上的盒子,擡頭問,“你拆的?”

平時他倆的快遞收到後要是當時沒拆,就先放在玄關,回來各拆各的,今天她正好有個快遞送到,他翻東西的時候沒忍住給拆了,後來解開了手機,心裏還有點懊悔,早知道能看手機,他就不拆了,面膜有什麽可看的,就怪商家盒子外面不寫清楚。

“嗯,今天送過來盒子外面臟了,我就拆了拿出來了,是你買的面膜吧。”他不動聲色地說。

任小名沒說什麽,收拾完東西,徑自走到他對面,也坐下來,打開電腦。他們倆家裏客廳就是書房,沒有沙發和電視,只有一張大書桌,各自占據一半,做事情的時候電腦相背人相對,就像空間小的公司強行安排的缺乏私密性的面對面工位。他表面上盯著電腦屏幕,但用餘光瞄著她的臉,她面無表情地盯著電腦,專註又嚴肅。

“小飛怎麽樣,還好吧?”他裝作不經心地問道。

她擡頭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什麽時候關心起他來了。”

“那不是看你又好久沒回家了嗎。”他說。

“以後我的快遞留著我自己拆就行。要是盒子臟了,你留在門口不用動,我來收拾。”任小名突兀地來了一句。

劉卓第就有些不自然,生硬地反駁道,“我知道,又不是故意的,以後我不拆就是了,防我跟防賊似的。”

任小名又看了他一眼,“誰防誰呀。”她淡淡地說,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劉卓第腦子裏的某個雷達便又悄無聲息地響了起來。他這段時間一直擔心任小名是不是發現了什麽,但不管怎麽說,最首要的是不能離婚。

這麽一想他立刻姿態就軟了下來,“都老夫老妻的了。”他說,“防什麽防,有話直接問不就行了。”

“你有話問我?”任小名直接反問。

“……沒有啊。”劉卓第搪塞道。

任小名一邊看著電腦一邊伸手到書桌抽屜裏拿出手機。這個手機她不常帶出門,一般都是在家裏的時候用,就經常放到沒電才想起來充。她記得很清楚,昨天早上去機場前她想查個東西,發現沒電關機了,就扔抽屜裏想著回來再充。

但現在竟然開機了,電量還是百分之七十多。劉卓第在家裏賢惠到把她抽屜裏的手機找出來充電?不至於。

“真沒有?”任小名問。她倒也不在意劉卓第看她手機能看出什麽來,只是有些好奇他會問什麽。

劉卓第看著她刷手機,竟然真的問了一個和她想象差出十萬八千裏的問題。

“你以前的那個男朋友,在老家的那個,叫什麽名字?”他問。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在手機裏看到了什麽,但任小名還是有些不高興,“問這個幹什麽?”

“就隨便問問。”他說。

“哦,”她放下手機,看了看他,“那你出軌的那個女孩,叫什麽名字?”

劉卓第就像是被蜜蜂蟄了屁股一樣從對面彈起來。“什麽?不是,咱倆隨便聊天,你怎麽開始胡說八道了?……這能一樣嗎?”

“是不一樣,我那是前任,你這是出軌,能一樣嗎。”任小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老婆,咱好好的,不吵架。”劉卓第走過來,拉住她手,“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不是跟你承認過錯誤了嗎?那個邢薇薇,我跟她再也沒聯系過了。”

“不是那個,另一個。”任小名平靜地說。

“……”

有時她覺得這種反差很有意思。在臺上儒雅迷人侃侃而談的他,和在家裏為了試探她態度而刻意顧左右而言他的他,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而那個願意在臺下向他投去仰慕和愛戀的目光的她,和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但看到他在試探又狠不下心來質問的她,應該也是兩個不同的人。

“你這樣就沒意思了,”他有些失去了顧左右而言他的耐心,起身回到對面坐下,故作隨意地說,“不問就不問,我對你的前任也沒什麽興趣,好像多金貴似的。怎麽,跟你一樣,連名字都不能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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