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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八 風起長安(二十)玄烏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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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八 風起長安(二十)玄烏之白

羽林軍營戒備森嚴,閑雜人等不得入內。就這麽在門口等著和林靖巧遇,自然是等不起的。

如果稟明身份,或可得林將軍召見,但也會被林承璧安插在軍營的監軍得知她調兵之事。

如果趁夜闖入,同樣會引起動靜走露風聲,逼得林承璧孤註一擲加速攻山,後果嚴重。

看著把軍營的士兵身上的冬襖綿袴,葉輕塵忽然有了主意。

“天變冷了,自然要添衣。”

她重新上馬,掉轉方向,往青嵐坊去。

***

半個時辰後。

顏幽嵐帶著幾個繡娘,駕著裝滿冬衣的馬車,來到軍營大門外。

“軍爺辛苦了,民女乃青嵐坊主,見連日大雪,特來為將帥們添置幾件冬衣。” 顏幽嵐妝容清雅,眸光燦燦,讓守衛頗有好感。

只是林靖麾下軍紀嚴明,依然謹慎問道:“青嵐坊繡品貴重,我軍好像不曾向姑娘預定冬衣。”

“確實不曾,只是幽嵐坊敬重軍爺們冷天衛崗,一點心意而已。”顏幽嵐溫柔含笑,春風化雨,讓士兵們不忍拂了心意。

兩名守衛對視一眼,跑了一名回營裏傳話。

葉輕塵扮作繡娘,一直低頭跟在顏幽嵐身後,心中湧起期盼,希望出來的就是林靖。

可惜自然沒有那麽巧,通傳後出來了一名素昧謀面的將士。

他走近推車,一件件細細察看。確認無誤後,終於同意收下,葉、顏心中長舒一口氣。

然而,他檢查完就命令小兵將馬車上的衣物搬運入營,並沒有讓她們進去的意思。

“心意收到,我替兄弟們謝過青嵐坊。”

知道貨物搬完她們就得離開了,顏幽嵐咬牙扯謊:“實不相瞞,其實民女曾在定襄被林將軍所救,仰慕將軍已久……可否行個方便,讓我親自送進去,再見將軍一面?”

說完落落大方舒展手臂:“軍爺們大可放心, 民女只會針線手藝,沒有攜帶任何利器。”

幾名年輕將士悄悄笑起來:“難怪這麽好給咱們送衣服,原來是小女娘欽慕我們將軍呢。”

掌事的將士認真打量了顏幽嵐,終於松口:“行吧,只許你一人進,隨我將衣物送給將軍就走,不可停留。”

好不容易說動他,顏幽嵐與葉輕塵交換了眼神,正要進去。

從軍營裏遠遠出來一人,語氣不悅:“幾時準你們讓女子入軍營了?”

將士忙解釋:“是青嵐坊主瞧著連日降雪,給兄弟們送了冬衣來。”

魁梧的身影逐漸走近,正是林靖。

他目光掃來,葉輕塵瘋狂眨眼,暗示裝作不認識,然而耿直的林將軍還是張嘴“呀”了一句,還好說出的是——

“呀,顏姑娘,見過的。兩位辛苦,進來喝一杯茶再走。”

葉輕塵提的心又放下,尾隨顏幽嵐一起進入營帳。

林靖遣散了帳中人:“說吧,這麽神秘找我何事?”

顏幽嵐神情凝重,緩緩解下系在腰間的衣帶詔。

原本,太子安插在營中的老監軍聽聞林將軍接見了陌生女子,悄悄在帳外探頭探腦,想看看是不是太子讓他留意的葉氏。

營帳外,老監軍窺見帳中亭亭立著兩位女娘,一名還在寬衣解帶,驚得立刻退下了:“原是將軍私事,是我多心了……不過林將軍看似正經,真沒想到啊。”

營帳內,顏幽嵐將衣帶詔高舉過頭:“林將軍,太子以救駕之名行逼宮之實,已和玄州軍一起包圍了玄烏山,情況危急,特持密詔請將軍救駕!”

林靖快步上前,接過衣帶詔確認筆跡,臉色驟變。

“還好太子只調走了驃騎、豹騎和東宮十率府的兵力,我們仍有渠羽、射聲、飲飛可用。”

葉輕塵道:“有多少人?”

“留下五萬守衛長安,還能調走六萬人。”

“數量應該夠了,只怕時間來不及。”

“我立即下令出發!”

“等等”,葉輕塵補充,“還有一事,將軍可知軍中哪些是太子的人?出兵救援最好秘密迅疾,才可出奇制勝。”

“這個好說,帶兵打仗久了,人心向悖一探便知。平日問心無愧,也就由著他們隨意打探。我即刻下令將幾名可疑的控制起來再出兵。”

林將軍迅速行動,軟禁了太子安插在軍中的線人,帶領六萬羽林軍,連夜向玄烏山進發。

大軍胯下馬蹄生風,全力與時間賽跑。

葉輕塵更不斷揚鞭催促原本就四蹄如飛的坐騎,心急如焚。

“被陸荷、林承璧陸續困住,已是耽誤了兩日,這趟趕去不眠不休也需一日。阿澈,你可一定要堅持住啊……”

***

以寡敵眾堅持三日,確實不易。

好在百騎就快要抵抗不住時,捕風閣主帶人及時趕到,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形勢。

夜間,他們潛入敵營,發動奇襲,打完就撤,擾其心志。

白天,他們臨高攻敵,削其精銳。江湖兒女不像羽林軍訓練有素,打法統一,招式混亂詭異,出兵毫無章法,反讓熟讀兵書的林承璧頗為困惑。

就這樣日疲夜擾,勉強堅持了兩天之久。

然而,雙方人數終究懸殊,林承璧不勝其擾,改變戰術,派出全部兵力發起猛烈攻擊,打算速戰速決一舉奪下山頭。

好在天公作美,暴雪和攻擊一樣猛烈,終成封山之勢。原本可以偷襲的小路被切斷,其餘山道也結冰濕滑。整個行宮更加易守難攻,敵軍的攻勢被迫減緩。

玄烏山巔。

陸澈負手立於風雪中,眉頭深鎖。

露沁見狀湊近:“在擔心輕塵姐姐?她吉人自有天相,而且幽嵐姐姐特意留守長安,也和她有個照應。”

“我擔心輕塵,也擔憂若她遲遲未歸,待風雪一停,行宮危矣。”

露沁忽然想起一事:“對了,上次你們不是怕打草驚蛇,沒有把那個黑火所制的鼎移交大理寺嘛。寶鈺這個奸商,說別放在倉庫浪費。這回趁著人多,讓我們帶來了,或許能有用處?”

陸澈望著蒼山皓雪,眸色微凝:“我試試。”

***

一日後。

那些倒下將士期盼的黎明終於到來,林靖率援兵浩浩蕩蕩抵達玄烏山下。

叛軍不料後方來兵,一時被前後夾擊陣腳大亂,林承璧被擒,玄烏山之圍得解。

領兵經驗豐富的林靖仍有疑惑:“我們雖然帶來六萬大軍志在必得,但打贏的速度未免太快,可見他們也受過重創——不知山上是怎麽憑區區百騎吞掉千名叛軍的?”

這個謎題的慘烈答案,在上山後得以揭曉。

林世民欣喜地接見了林靖,望向葉輕塵的眼神卻隱有不忍。

“陸澈呢?” 葉輕塵警覺地詢問身旁友人。

任風吟凝眉不語,一向話多的露沁也罕見地沈默。

林世民沈郁開口:“一日前,風雪初停叛軍就開始攻山。陸卿帶一小隊人將黑火之鼎安置在山腰積雪最厚處,故意命令其他人撤退。叛軍見守衛松懈,魚貫而來,陸卿立即點燃黑火引發雪崩,成功吞沒敵軍千人……連同他自己。”

簡明扼要的描述,卻把葉輕塵狠狠擲回一日前的風雪中。

她仿佛看見陸澈的白鶴雲紋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看見他好看的眉眼凝滿風霜,看見他在苦等了自己數日無果後,做出艱難的決定。

沒有等到曙陽穿破黑暗,就以身為焰換取光明。

黑火之鼎燃爆於山間,震耳欲聾的轟鳴中,烈焰與濃煙直沖雲霄。

天地震顫,山石崩裂,雪浪翻滾。浩蕩積雪化作白色巨獸,從山頂咆哮而下,用冰冷利刃和爪牙攫取生命,將幾千敵軍吞噬於瞬息。

而陸澈自己,也如一葉孤舟,消失在了茫茫雪海中。

見葉輕塵一言不發,露沁囁嚅:“都怪我提那個鼎,他才想到這種極端方法……”

“不怪你,情形危急,這是唯一之計。” 葉輕塵反過來安慰露沁,然後無比冷靜地向外面走去。

如此冷靜,反而更令人擔憂,任風吟喊住:“你去哪?”

“他還欠我一個諾言,我去尋他回來兌現。”

這幾日,葉輕塵不眠不休,除了鬥智鬥勇就是一味策馬趕路。沒想到,還是遲了一步。

積蓄的疲乏倏然襲來,她搖搖晃晃走出幾步,也倒在了殿前雪地裏。

***

貞民十年冬。紫宸殿。

林世民在龍案前沈吟良久,痛心寫下:太子承璧,蟠木之質,可以為容。朕選名德以為師保,擇端士以任宮僚。然恩寵雖厚,猜懼愈深,守器纂統,廢為庶人。朕為人父母,深增慚嘆。

寫完之後棄筆慟哭,不顧朔風淩冽和太醫勸阻,提著熱酒來到陸如晦碑前。

“陸公,當年朕不理解父王為何謀逆大罪都替兄長遮掩,硬生生把玄烏山之亂編成忠勇故事。不料歷史輪回,舊案重演,這次輪到我做決定。”

林世民顫抖著將熱酒灑向碑前:“我不想再掩蓋真相,也不忍對他下手,最終將他廢為庶人囚於翠華山。承璧這名字,當時本就是承襲江山之意,誰知他那樣心急……”

哽咽難言,林世民又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朕最疼愛的兒子,終是無望承璧江山,可惜陸公最牽掛的小兒也折在裏面。無論年輕時多麽叱咤風雲,老了,我們也只是兩個傷心的父親咯……”

***

貞民十年冬。翠華山。

大年初一是祈願吉日,翠華山香客絡繹不絕,卻因雨雪菲菲不顯躁意。

幽苔寺如今已是香火鼎盛的大寺,除了因為這裏的怪僧釋空解簽靈驗,還因廢太子主動要求囚在此處,大家不免好奇。

大雄寶殿後的小佛堂裏,林承璧筆直跪於薄團上。

燃香縷縷清煙中,釋空叩門而入。

“施主可知,近來找我解簽的香客,末了都忍不住八卦一句‘廢太子選此處終生為大棠祝禱有何奧妙’?”

林承璧淡淡道:“方丈如何答?”

“我自然說因為這裏洞天福地,宜懺悔除業。不過我猜,你是想著羲和可能會來找我,順便看看你。”

林承璧沒有接話,釋空話嘮地自顧自說下去。

“雖然羲和說著不肯原諒永世不見,但還是叮囑我別怠慢了你……所以別嫌我啰嗦,就算沒有她的叮囑,開導緣客也是貧僧職責。施主從前錦衣玉食,在這破廟可住得慣?”

林承璧望著陽光中浮動的塵埃,聲音輕如夢囈:“從前他們處處插手我的人生,我亦懼怕旁人失望的眼神。如今不用活在誰的期待裏,無憂無懼,已是很好的結局。”

“如此便好,我還擔心下一任主持沒我這般擅長開導。”

想起“青嵐坊主愛慕林將軍雪夜送衣至軍營”的坊間傳聞,釋空頗有危機感,決定辭去主持身份,於近期還俗下山。

這檔子事,原本想著林承璧也並不關心,只是出於禮貌,告訴他一聲。沒想到,這個沒什麽表情的廢太子卻露出了這麽久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方丈確實該早點下山,不然青嵐坊主做袈裟的手藝,要好過襦裙半臂了。”

林承璧輕輕笑著,眼神寂寥又溫柔,仿佛想起與親人閑聊八卦的珍貴往事。

***

貞民十八年春。餘杭茶樓。

春雨淅淅瀝瀝灑在江南青石板上,茶樓眾人圍坐一堂,聚精會神地聽著說書。

說書先生手持折扇,抑揚頓挫將一段傳奇故事娓娓道來。

“想那日,玄烏山下,叛軍洶湧,聖人刀戟揮灑,英姿不減。百騎勇士占據地利,萬箭齊發,破敵堅甲。”

茶客聽得熱血沸騰,伸長脖頸。

說書人醒木一拍,語氣一轉:“然而敵強我弱,負隅幾日終成不支之相,賢相陸如晦之子於山巔點燃黑火之鼎,萬馬千軍轉瞬吞沒,陸卿也就此犧牲!”

眾人仿佛親臨驚心動魄的一幕,有人叫好,有人嘆息,也有人安慰“雖然結局慘烈,但駙馬叛亂當誅九族,若陸卿未死難免受牽連,如此犧牲倒保全了陸氏一族,不失為善終。”

喝茶的幾個水靈靈的小娘子對叱咤風雲不感興趣,比較想聽才子佳人金玉良緣。

她們關心起葉輕塵的結局:“那與陸卿相戀的莫愁居主人如何了?”

“陸卿死後,葉輕塵在捕風閣重金懸賞陸澈蹤跡,每日枯坐數個時辰,才悲戚離去。說來也怪,有一天那求解牌子居然給撤了,不知是有人賣出了答案,還是她放棄了求索。”

小娘子撲閃著大眼睛:“後來呢,她去了哪裏?”

說書先生輕輕搖扇,眼中閃過一絲神秘:“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連我們這西湖邊停著的莫愁居也消失了。”

“是了,若不是看見樹上碗口粗的纜繩痕跡,我還當阿娘騙我呢。原來以前這裏真的有一艘替人解決謎題的神秘畫舫呀。”

雖然西湖邊的莫愁居消失了,但江湖傳說,荔枝正甜時,有人在嶺南見過它。

櫻桃成熟時,有人在巴蜀瞧過它,看似莫愁居主人和以前一樣愛吃。

若你的故鄉,有什麽好吃的成熟了,也許能遇上一艘別致的畫舫。趕上主人心情好,興許會幫你解決幾個問題。

***

是日浮光躍金,靜影沈璧,一書生在湖邊涼亭推敲字句。

心中偶得“隔牗風驚竹,開門雪滿山”,提筆欲寫,忽見窗外水面駛來一艘畫舫,舫上立著兩人。

白衣公子清風霽月,笑著將寫好的墨寶掛出來吹幹。

“風吟可告訴我了,你祈願我能回來,早已用掉了欠你的‘君子一諾’,莫要誆我。”

身側的紫衣娘子不依不撓:“那個不算,君子一諾,你要用一生來還。”

兩人說著,畫舫逐漸遠去。書生遙遙張望,依稀窺見字畫上書:

自此伴君至歲寒,輕塵已過萬重山。

小貼士:找看好看得小說,就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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