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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八 風起長安(十六)玄烏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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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八 風起長安(十六)玄烏真相

紛紛揚揚的細雪將塵世慢慢覆蓋,當年真相卻隨著陸如晦的講述逐漸清晰。

林建成與林世民原本兄友弟恭,兩人隨高宗起兵,上陣殺敵配合默契。

滅綏立棠後,嫡長子林建成被立為太子協理朝政,林世民則封為勤王蕩平四方。

隨著勤王戰功赫赫,威望見長,林建成心生忌憚,逐漸開始兄弟鬩墻。

自知對太子構成威脅的林世民打算退守洛陽以自保,派車騎將軍率領親信前往洛陽,結交崤山以東的豪傑。

然而,連此舉也被林建成告發,稱車騎將軍圖謀不軌。

此後,林建成更屢次彈劾與林世民關系密切者,勤王府眾人惶惶不可終日。

武德九年。林建成將陸如晦逐出長安,沒有朝廷詔令不得回京。之後,名義上攜家眷赴玄烏山行宮避暑,實則暗通玄州都督發動政變除林世民,逼先皇退位。

侯謹言探得風聲,但太子若不發兵則沒有實證。林世民才趁著他暫住玄烏山之際,率部假扮成水匪圍攻行宮將其捉拿。

林建成知事情敗露,不願家眷為奴,主動將其殺害,自己也在困獸之鬥中死於流矢。

“事後,先皇徹查此事,確信了林建成意欲逼宮之實,為保全太子名譽,一致對外宣稱他因先前平定東南水匪遭到報覆,追封謚‘隱’。”

陸如晦蒼茫眸光投向夕照暮雪,靜靜說完往事的最後一節。

葉輕塵手腳冰涼,心口卻灼熱。雖然她早就依稀猜測,當日真相大抵是真龍之爭。但從前的林羲和閑雲野鶴最厭朝堂,對林建成所為全然不知。

萬萬沒有料到,父親才是先行不義的那一方。

她呆呆佇立,頭腦卻飛速旋轉,又想起一個被忽視的細節——以往去玄烏山避暑,父親定會提前告知。而那年明知她在藥王谷卻未送來書信,她才會直接返回長安跑了個空。

若先出手的人確實是他,他才能事先猜到會有危險,特意將她支開。

他驕傲自負,若讓阿娘因他刺字為奴,他的確寧可攜她同去。阿娘又那樣溫柔,父親做什麽,她永遠支持。

滿目銀白落在眼前,看見的卻是當日玄烏山上的哀艷血花。

“既是如此,為何不早點告訴我?” 葉輕塵聲音落寞,透著雪寒。

“先皇為保太子名譽,對此事已有定論,我們不便推翻。而聖人對你尚有惻隱之心,比起信仰崩塌,他更願讓你心懷覆仇之志,於某處活下去。”

積攢多年的怨恨和鬥志在得知另一半真相後,確實被瀉了個幹凈,葉輕塵心底空茫如大雪封山。

“如果……如果早些說清楚,我可免去這些年的籌謀,你也不必憂心我回來覆仇。”

“他們不說的理由已經清楚。至於我……咳咳”,陸如晦又咳嗽起來,“血案經我之手是事實,立場不同的苦衷說了你也未必聽得進去,又何必惺惺作態尋因開脫?”

雪落無聲,庭階寂寂,葉輕塵雙目嫣紅,默然不語,心中明白陸如晦所言在理。

雖然輕飄飄的幾句真相,瞬間讓十年的步步為營失去了意義。但此刻的徒然之感,其實也正歸功於十年覆仇路上經歷的悲歡。

昔日釋迦牟尼靜坐於菩提樹下就能聽見蟬鳴水響,頓悟天地開揚。

可她是凡人,若不曾從無憂郡主跌落谷底,不曾於一樁樁奇案間尋找詭事之因,漸悟灑脫真意……若早十年知道真相,縱使父親有錯在先,她也做不到不憎不怨。

有些時間只能用來浪費。

天色將晚,幸而一切未晚。

園內百花雕殘,廊下暖光搖曳處,陸澈長身玉立,喊他們吃飯。

***

夜裏,本來已見好的陸如晦病情忽然急轉直下,面無血色氣若游絲。

緊急召來了一撥撥大夫皆是搖頭嘆息,稱陸相爺憂勞過度早已氣血兩虧,白日突然好轉大抵是回光返照。

陸夫人淚眼婆娑地吩咐家仆速速請回陸荷,很快兩兄弟都被叫到父親床前。

“澈兒素來穩重,如今曉得忤逆了,但也更有主見,為父可以放心。荷兒總是不務正業,到底也算前途無憂,今後切記明辨方向,凡事記得多與兄長商量。”

陸荷不甘地啜泣:“若父親能多等我一陣,我能證明……”

咬著牙終於沒有說完後半句,只是肩膀上下劇烈起伏,泣涕漣漣。

陸如晦嘴唇微微翕動,又把陸夫人叫到跟前說了一番話,氣息逐漸微弱下去,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狂風呼嘯一夜,庭院中熬過數載的一棵空心老樹,也轟然倒塌。

***

次日,林世民得知噩耗,親臨吊唁,哀慟不已。廢朝三日,追贈司空,封成國公。

守靈期間,陸澈得以和陸荷獨處,詢問他是為何知黑火藏於魏王府,是否為攀附奪嫡一方參與密謀行刺。陸荷只推說是自己胡亂猜測,提醒他小心而已。

理由牽強,陸澈自是不信,但兩人心神俱悲,再問不出其他。

喪葬結束後,林世民召葉輕塵與承璧敘舊。

誤會解開,二人勸都留她住在宮中,被葉輕塵婉拒。林世民感慨崢嶸半生,比肩之人卻一一離去,知交半零落,高處不勝寒。

林承璧提出,不如回玄烏山小住,祭奠亡魂,讓這些年的誤會紛擾起於玄烏,終於玄烏。聖人準奏,並邀葉輕塵陸澈同往。

聖人放心不下朝中虛空,命太子代理朝政,坐鎮長安。

臨行前,葉輕塵看望林承璧,感念他提出祭奠阿耶阿娘的建議。兩人閑坐淺談,吃了幾盞茶,葉輕塵回陸府收拾行囊。

一襲紫衣翩然離開東宮,屏風後也緩緩走出一個容貌昳麗的身影,竟是素衣戴孝的陸荷。

陸荷褪去華府美飾,只俊俏著一張悲戚的臉:“太子為何不勸她和阿兄留下?”

“有得必有失”,林承璧痛心道,“怪只怪羲和心思聰敏,我提議祭奠卻唯獨勸她留下,她定起疑。”

“可此行大抵有去無回,太子當真舍得……”

陸荷還想再勸,被林承璧怒睨一眼:“若不是你父親驟然離世,陸卿悲慟疲憊無心審你,你提醒他的愚蠢之舉早已暴露!若再壞事,絕不姑息。”

陸荷噤若寒蟬,拱手致歉:“是臣失言,懇請殿下務必如約,保住吾兄性命。”

“原本就不打算傷他與羲和,只望到時他們能從善如流”,林承璧恩威並施,“勸降之事交給你親自操辦,可放心了?”

陸荷領命謝恩,不敢再言。

林承璧揚手讓他退下,自己心煩意亂地搖著四輪木車向太極池的方向去了。

***

冬日本不宜入山,實在今年發生太多事,聖人也存了一份“將一切在冬日終結,開春迎來新生機”的心思。

二則春季水草豐茂,四鄰更易進犯,反而更需聖人坐鎮長安。

兩重思量,入玄烏山小住之事最終成形。

難得天公也作美,是日雨雪初霽,天朗如鏡,大隊人馬就這麽浩浩蕩蕩駛向玄烏山。

然而,在山上小住幾日後,一封加急快報卻如同一道不祥的驚雷,炸響在靜謐冬夜——

“魏王勾結玄州軍叛亂,正向玄烏山而來。”

送信士兵氣喘籲籲,冷汗涔涔,林世民臉上掠過怒容,卻不動如山。

“很好,朕一離宮便把亂臣賊子給炸出來了。”

眾人驚慌,喁喁私語,有人提議“既然提前截獲情報,要不要趁著敵軍未來,速速回宮?”

又有人說“不可不可,情報送達必有耽擱,萬一和叛軍撞了個正著豈不束手就擒,不如留在山上易守難攻,等待救援。”

林世民沈吟片刻,認可了留在行宮的方案:“長安據玄烏山不過一日行程。魏王府兵加上玄州軍雖有二千餘人,但此次出行的百騎都乃精銳親兵,支撐到羽林軍前來救駕應該不成問題。”

左右近臣紛紛讚同:“是了,區區兩千叛軍,不成氣候,在途中已經被我們截獲情報,聖人速擬詔書送回長安,應當來得及救駕。”

林世民見陸澈蹙眉沈思,點他說話:“看起來陸卿有不同意見,但說無妨。”

陸澈拱手:“正如聖人所言,兩千叛軍難成大勢。若非有恃無恐,玄州都督豈敢輕舉妄動?臣擔心,此事另有玄機。”

林世民猜出他不敢說出的後半截:“陸卿是擔心,有人想借救駕之名調走羽林軍,圍獵行宮造反,再制造一次玄烏山慘案?”

“希望是臣多慮,但為了安全起見,可否趁著現在還能下山,讓臣持虎符把西北駐軍也請來救駕?”

林世民眼神微瞇,沒有說話。葉輕塵搖搖頭,說出了他心中所想。

“恐怕不行。你的方案雖然更周全,但調兵大事牽一發而動全身。若調動邊疆駐軍,不僅減弱邊境防守,更會讓太子寒心,認為聖人是不信任他才做出兩手準備。”

陸澈小聲道:“那是因為你信任他,但不能讓聖人冒這種險……”

陸澈不願讓聖人冒無人救駕險,聖人也終於不願冒與 太子生出嫌隙之險。

林世民緩緩開口止住了爭論:“陸卿的擔憂只是猜測,叛軍逼近卻是迫在眉睫的事實,如今還是先擬詔書,讓太子就近派出羽林軍救駕。朕也相信承璧孝悌,不會做出不忠之事。”

說完提筆寫下詔書,侍衛領命火速下山,快馬加鞭朝長安去。

***

一日後。

羽林軍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和玄州叛軍差不多同時抵達山下。

可惜浩浩蕩蕩的銀白鎧甲不似救贖,卻更像風雪包圍而來——羽林軍沒有剿滅玄州軍,反而與之回合,包圍了整座玄烏山。

陸澈站在山頭,遙望見寒光照鐵衣的領兵之人,果然不是本該被派來的林靖。

雖然料中結果,但那熟悉的面孔卻是陸澈始料未及的。

畢竟這麽多年,陸澈只見過他錦衣華服,翩若孔雀,流連酒肆,俊逸倜儻,卻不曾見過他身披戰甲,嚴肅端方。

領兵將帥,竟是陸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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