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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八 風起長安(十四)調虎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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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八 風起長安(十四)調虎離山

之前搜查黑火雖然也十分驚險,但總算來得及處理。如今這團黑火卻從林世民背後突然擲出且已被點燃。

眼看避無可避,兩人頃刻間就要粉身碎骨。

電光火石間,葉輕塵騰身而起,以蹴鞠之勢將黑火狠狠狠狠踢向池中。

黑火與水相觸的瞬間,發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如同天崩地裂,時間停滯。

巨大的沖擊力將池水激蕩成千萬道水柱,原本悠閑游弋的錦鯉被炸得躍出水面,湖中假山也轟然倒塌,石屑飛起。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當時間恢覆流動,躍出水面的錦鯉已被撕碎成駭人的屍塊落回湖中,四散的石屑劃入葉輕塵雪白的皮膚,林世民亦被沖擊力推倒在草叢中,身上沾滿了泥土和硝塵。

耳畔響起尖銳的嘶鳴,葉輕塵擡起眼皮,望見陸澈與驚呼的人群一起湧入庭院,奔向他們身邊。

她向陸澈柔柔伸出手,最終還是倦意濃濃地閉上了雙眼。

***

長安盛夏,太極池旁荷風陣陣,蓮下錦鯉嬉戲成趣。

一個粉妝玉砌的小女娘眨著葡萄眼望著池中粉蓮,發現有一朵靠近岸邊,遂動了采摘的心思。

昨日她一邊吃著蓮子冰酥山,一邊看從堂哥那裏借來佛經,不小心碰倒酥山,汙了大一片書卷。堂兄生氣拂袖:“你小小年紀裝模做樣借什麽佛經,分明不是要看而是刻意搗亂!”

林羲和委屈得淚眼盈盈,只因那日聽堂兄對王叔說起佛經裏的故事有趣,她便也想借來看看,可惜才看到“不著世間如蓮花,常善入於寂行”字句,便揚手打翻了酥山。

今日看望阿翁經過太極池,瞧見粉蓮盛放,小羲和決心采摘送給堂兄來一個“負蓮請罪”,他定能歡喜。

蓮花雖然離岸邊近,但白藕似的小短手怎麽也夠不著。苔蘚濕滑,腳一崴便掉入池中。

池水灌入口鼻,羲和連忙伸出手腳撲騰,小小的身體還是墜墜下沈。她怕嗆水不願學游水,這下反而把欠下未嗆的水一次性飲了個飽。

近乎窒息之際,小羲和感到被什麽人一把撈起,迷迷糊糊間,堂哥的聲音在叫她名字。

“羲和,快醒醒,羲和……”

緩緩睜開雙眼,林承璧擔憂的臉映入眼簾。

過去與現在的記憶有一瞬間重疊,葉輕塵張了張嘴:“這是哪,我睡了多久?”

“這是陸府,你昏睡了十年。”

嚇得一下從榻上坐起!

見她動作麻利,林承璧這才有了笑:“騙你的,你只昏睡了一天。原本要將你一並帶回宮休養,陸卿提出要親自照看,你就被帶回了陸府。”

“那他人呢”

“陸卿守了你一天一夜,今日我來看你,他才去小睡片刻。”

“林世民可有受傷?襲擊者抓到了嗎?”

“賊人已就地伏法,父親昨天就醒了,現在紫宸殿休息”,林承璧嘆道,“難為你與他有深仇卻能在關鍵時刻舍身相救。”

葉輕塵敏銳擡眸:“玄烏山案的真相,他告訴你了?”

“父親知我們感情好,當然不曾告訴我。只是長孫正輔案告破,你洗清嫌疑卻不現身,又和秦縝一起夜闖紫宸,聯想到之前大理寺獄無故走水。玄烏山案嫌疑人本就不多,我若還猜不到,太子之位怕是早就坐不穩。”

葉輕塵也想通因果:“難怪那日道觀匆忙相見,你不問我為何夜闖紫宸宮,反而直接勸我離開長安。”

喃喃自語後又問林承璧:“不過你既已猜到,就不怕我弒君覆仇?”

林承璧滿臉心疼之色:“未經你之苦,沒資格勸你放下仇恨。你做任何決定,我始終與你站在一處。”

生病使人脆弱,葉輕塵聽得感動,眉眼微潮。

林承璧遞過一塊錦帕:“方才可做了噩夢,看你一直伸著手腳撲騰。”

葉輕塵心想,許是因為昨日林世民忽然提及往事,才讓舊日入夢。

當年醒來後看見的第一張臉是焦急的堂兄,今日亦如是,一切好似都沒有變。

但她很清楚,他們之間輕舟已過萬重山,再也回不去那個荷風輕盈的夏日午後。

葉輕塵悵然淺笑:“不,是個極好的夢。”

說話間陸澈推門而入,欣喜道:“你終於醒了,一定餓了,想吃什麽?”

葉輕塵一本正經:“我想吃蓮子酥山。”

陸澈無語:“哪有人冬天吃這麽寒的東西,說過一個,我做給你吃。”

“這樣啊,那把你會的都做一遍吧。”

“……”

見羲和遇到陸澈立刻轉悲為嬌,林承璧主動請辭:“陸卿來了我便放心了,先回東宮處理一些事。”

陸澈起身恭送。

這幾日太過疲憊,回宮的軟轎中,林承璧以手支頤淺寐,漸漸也墮入夢中。

夢裏有個又軟又糯的聲音在說話。

“小郎君為何在哭,是被太子殿下訓斥了嗎?做人要望好處看,你行走不便尚能留在東宮,想必有過人的本事,明日又是新的一天,我推你去散散心吧”,

“我做事也笨手笨腳常被姑姑們罰,最後居然能入東宮侍奉,聽說太子殿下儀容俊秀,小姐妹都羨慕我呢。我想一定是以前受過的罰,消耗掉了我的壞運氣……你不妨把腿疾當做幫你擋掉了厄運,剩下的,都是好運氣”,

“不過你容貌這樣俊俏,說不定已經用掉了一些好運氣,呸呸呸,我不會說話,你別往心裏去啊。你是我在東宮的第一個朋友,我叫稱心,你叫什麽名字?”

粉紅的宮娥襦裙蹦蹦跳跳地靠近,雙瞳剪水的眼睛和太極湖一樣清澈。

“原來你在這裏偷懶呀,我就不同了,我把太子殿下的書房打掃得幹幹凈凈,還偷了幾顆荔枝,分你嘗嘗……沒事啦,就當施舍施舍咱們,替他也積累一點福報”,

“願望?我希望太子殿下以後也是個明君,畢竟尋常人家一輩子都沒吃過的稀罕物,他案臺上每日擺著——我的願望是,他以後能讓全長安百姓都吃得起荔枝。”

有一天,清脆稚嫩的聲音帶了驚慌。

“原來你就是太子殿下,從前都是我失禮,求您別趕我走,我再也不偷吃東西了,我每天給你擦案臺擦木車!”

再有一天,驚慌又變作了虛弱。

“太子殿下,你千萬不要自責,你待我極好極好,或許遇見你,也已經用掉了稱心所有的運氣……”

聲音從嬌憨可人,到最後的奄奄一息。南柯一夢裏,他已匆匆經過了一個小女娘的一生。

軟轎晃悠悠拐過了層層宮門,越走越深,停在了東宮門前。

聽見轎裏安靜無聲,侍衛隔著簾子小心詢問:“太子殿下可睡著了?”

林承璧拭幹眼角水漬,淡淡應道:“無妨,夢已醒了。”

***

陸府臥房。

大冷天酥山是不讓吃了,作為替代,陸澈用乳酪和小米給她煲了醍醐甜酪粥,撒上桂花糖霜。

左右也是解了甜食之饞,葉輕塵一勺勺吃著醍醐粥,聽陸澈交代了她昏迷後發生的事。

那日聽見轟鳴爆裂聲,大家匆匆趕入,王府細作想逃跑,在搏鬥中不慎伏法,手腕上果然有刺字“兌”。

而帶回大理寺的那幾名兌卒經過審問,確實不知花濺淚真容和蹤跡,只留下城郊空墳對接這一個線索,這幾日陸如晦派人蹲守,尚無收獲。

吃完最後一口,葉輕塵舔了舔嘴角糖漬:“說到陸相,他一心要殺我,你還把我帶回家,解釋一下?”

“他保證絕不傷你,我才同意休戰回府。倒是你,對聖人現在又是何態度?”

“看到從小丫頭露沁到大將軍林靖都能顧全大局,我還真希望林世民能說出一些苦衷,給我一個放棄覆仇的理由。可惜那日談到一半就險象陡生,還沒弄清玄烏山上到底發生何事。”

這一路走來,他們看到太多像姽婳、薛蓉蓉、長孫夫人這樣被仇恨束縛一生的悲劇。

再到了定襄,被林靖、露沁的灑脫點化,葉輕塵意識到,以前自己只見親友家人,不曾見天地與眾生。

不再執著於覆仇,終於有了超脫於兒女私情以外的理由。

仿佛窺見她心中所想,陸澈補了一句:“那日門外百姓得知聖人險些遇刺,好在被你所救,皆在門外交口稱讚,感恩你替大棠子民救下了明君。”

葉輕塵不知如何接話,索性換過一個話題:“對了,你可有找陸荷談過了?”

“這些天一直照顧你,還未曾去。”

“你不是沒空,你是沒想好怎麽開口”,葉輕塵無情戳破,“就像我也懷疑堂兄知情,但醒來就見他關切照料,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陸澈狡辯:“既然都沒想好,我們就再觀察一陣,也能有更多線索。”

說什麽來什麽,門外傳來一聲呼喊:“有線索了——”

懷景進門見禮:“城郊墳場盯梢的兄弟回報,發現一名可疑女娘好似在等人!”

陸澈替葉輕塵掖了掖被角:“你在此休息,我先出去一趟。”

她卻一掀錦褥:“我也去。”

“不行,你腿上灼傷還沒好透,去了我反倒施展不開。”

陸澈把她按回床上,自己披上流雲袍大步走進寒風裏。

葉輕塵悻悻然躺回床上,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

隱約聽得走廊有輕輕的腳步聲,自遠及近,她警覺地坐起身。門被推開,原來是虛驚一場,陸如晦走了進來。

葉輕塵尷尬道:“阿澈剛出去了,你若尋他不妨晚點……”

說到一半,她忽然意識到或許並不是虛驚一場,因為從不佩劍的陸如晦此刻腰間掛著一柄長劍。

葉輕塵皺眉:“墳場線索是調虎離山的假情報?”

她一下猜中真相,可還是晚了一步,陸如晦已經拔劍向她刺來。

葉輕塵抓起青玉枕擋下劍鋒:“聖人答應免我罪責,陸相是要抗旨?

陸如晦冷聲道:“聖人寬宏,但我不能留下任何威脅到他的隱患。”

雪亮劍光再次劈來,葉輕塵眼疾手快,再次以枕為盾擋下一劍,玉枕裂開。

她大聲道:“你對聖人忠心可嘉,但為何從不考慮阿澈的感受?他質如璞玉,你當年所做之事已擊碎他一次。好不容易重新振作你又如此,預備讓他如何自處?”

“阿澈從未令我失望,反倒是為了你第一次忤逆犯上。今日特意由我親自動手,就是為了不留任何口實,事後我只消推給捉影軒即可。”

陸如晦步步逼近,葉輕塵眸光陡然轉冷,爆發出之前未有之力,劈手奪過陸如晦手中劍,猛然向他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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