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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五 長安不安(十六)捕風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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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五 長安不安(十六)捕風閣中

來人清音嬌柔,低回婉轉。玉頰櫻唇,明麗照人 ,正是長安城第一美人任風吟。

她既是神秘的捕風閣主,也是林羲和早年的喝酒搭子。

被猜中心事,葉輕塵悵然點頭:“此次來長安,我讓你和幽嵐幫忙嚇唬嚇唬侯謹言,就是想觀察他在擔心自己被滅口時,會去與誰商量對策。結果,他找了陸如晦。”

“哎呀,也許只是因為陸相可靠,侯公遇著事才找他商量” ,露沁嘗試安慰,“陸少卿的父親,不見得就是幕後兇手。”

葉輕塵苦笑:“我也曾這麽想,所以入陸府那天,我趁機偷聽了陸如晦與夫人的對話,已能確定,陸如晦確實參與了玄烏山案。”

露沁啞然,任風吟卻浮出笑意:“那他對夫人,都說了些什麽?”

“他說,‘那人賢明,並不會過河拆橋’。那麽幕後真兇的範圍已經很小——能被堂堂相爺尊稱以賢明的,不外乎太子林承璧,魏王林泰和當今聖人三人。所以還需麻煩你替我查一查,陸如晦到底悄悄聽命於誰。”

任風吟口中“嘖嘖”,裊裊走近:“幽嵐還說你沒怎麽變,我倒覺得你變了許多,從前的羲和悠然灑脫,如今你來長安也沒訛我請客,倒把自己搞得這麽繁忙心累。”

說著拉了把椅子閑閑坐下:“現朝中大臣分為太子、魏王兩派陣營,但陸如晦不喜黨爭,誰也不站,只安心輔佐聖人,倒是很難看出他和誰走得近。不如你直接去問問林承璧好了啊,你們不是自幼熟識?”

葉輕塵黑著臉:“你倒是一點沒變,盡說玩笑話。當年精於權謀的父親都可以一夜被殺,堂兄為人淡泊,若讓他牽涉其中,更加危險。”

“哦,意思是怕林承璧有危險,就不聯系他,你怎麽不怕我們有危險?”任風吟翻了個白眼。

“好啦好啦,當然是因為任大美人,機智聰明,人脈廣布……而且幕後之人,大概率是堂兄的父兄手足,還是不要令他為難了。”葉輕塵給任風吟倒了一杯茶,哄著她。

任風吟“哼”了一句,接過茶:“那你說說,特意混進大理寺給人打工,又有什麽發現?”

“我在大理寺偷翻了案卷,註意到一個奇怪的細節。你明明告訴我,那日給阿耶驗屍的仵作將秘密賣給你,說他死於胸口中箭。可案卷上竟然寫著他死於劍傷。你可還能找到那仵作,我想親自問問他。”

“說起這個呀,那仵作叫秦縝,本來在大理寺當仵作當得好好的。但自從給林建成驗屍後,就好像在怕什麽似的,來我這賣秘密換了一筆盤纏,就離開長安了。”

“但是我們任閣主肯定不會就此罷休的,是不是?”

任風吟放下茶盞:“不錯,我發現他上了去閩州的船,就跟了過去。一直跟到閩州的鬼浪村,他卻在一次出海後失蹤了。”

“或許他察覺到你跟蹤,故意借失蹤脫身。看樣子,有機會我要去一趟鬼浪村一探究竟”,葉輕塵又想起一事拜托,“我查到殺害侯謹言的兇手腕上有刺字“坎”,很可能又是捉影軒使者。如今知味軒的崔茂盛最可疑,你也替我查一查他。”

刺字關乎露沁身世,和玄烏山案一樣,是她們這些年來,最在意的事情。現在她卻異常安靜,任風吟側目,原諒她正雙手托腮,發呆出神。

輕輕推了她一把:“小蹄子今日都不插嘴,在想什麽?”

露沁一本正經:“我在換位思考,若是我查到段寶鈺是殺父仇人,是否會和輕塵姐姐一樣苦惱。”

葉輕塵嘆氣:“你會怎麽做?”

“江湖兒女不該像戲本子上那般老套,暗生嫌隙,糾結內耗。所以如果他父親與我有仇,而寶鈺毫不知情的話,我不會遷怒於他——我瞧著陸少卿對你確實體貼,姐姐莫要因為上一輩的恩怨錯過良緣。”

“他的用心之處,我豈會察覺不到。有意疏遠,並非遷怒於他,而是既已踏上覆仇之路,我和陸如晦終有兵刃相向的一天。倒不如早點保持距離,將來他就不必體會我今日的糾結苦楚。”

露沁一直以為姐姐是不能接受仇人之子,這個全新的角度,倒讓她始料未及。

“男女間的小情小怨,尚可以‘豁達’二字為解,但若要在至親兩邊作出抉擇可真是難……最近查到的捉影軒中人手腕上皆有刺字,若是最後查到我父母都是捉影軒的人,不得已和你們對立,我也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見她天馬行空,兀自苦惱,反而變成葉輕塵來安慰。

“莫要杞人憂天,且不談不會出現那種情形。若真出現了,你大可尊崇本心,自由抉擇,我們都不會怪你。”

露沁一臉感動。

任風吟不慣悲情的氛圍,無情打斷:“別糾結沒發生的事——就目前來看,我不建議你故意疏遠陸澈。若他得知父親殘害忠良的真相,選擇站在你這邊,你不該;若他選擇與你為敵,那就更不該打草驚蛇。”

這一番話,倒替葉輕塵找到了不對陸澈冷言冷語的借口,稍稍寬慰。

微表情被任風吟盡收眼底:“ 看你這如釋重負的表情,莫非真的對陸少卿動情了啊?”

平日裏的莫愁居主人為別人指點明津,都是超然脫俗的模樣,現下輪到自己,終於“只緣身在此山中”,隧誠實請教。

“我欣賞他的相貌品性,在他面前舒展自然。任大美人說說,這算不算‘動情’?”

任風吟眉眼含笑,媚意天成:“那自然不算,與朋友也該是如此。真的動情得要,情急之中會下意識以他的利益為先,願意為他放棄來之不易的案情線索,甚至豁出性命。”

葉輕塵和露沁鄭重聆聽,一臉受教。

任風吟繼續八卦道:“你們選了‘買秘密’這扇門,若是去隔壁‘賣秘密’那間,就能看到滿墻掛著價碼,供人認領的秘密了。其中有一處,竟然是陸少卿掛牌求購的。我還當他找我問殺侯謹言的兇手呢,結果他竟然找我買莫愁居主人的身世和喜好,當真有趣。”

轉頭對露沁笑:“身世我是不能賣了,露沁你說說,我是賣給他,你輕塵姐姐容易崴腳,愛食小吃,還是喜歡銀子,擅長騙人呢?”

露沁捂嘴:“這些你怕是賣不出去了,他們朝夕相處許久,這些陸少卿都已知曉,你須得再想一些更隱秘的才好。”

***

與此同時,大理寺藏書閣內,陸澈無端打了一個噴嚏。

從戶部查閱完戶籍後,他憑借記憶找到葉輕塵悄悄翻閱的那份案卷。

取出一看,原來是玄烏山案。這在當年確實是一樁舉國轟動的大案,不過已經查明結案,並沒有什麽可推敲之處。

那麽,她為何會對這樁十年前的案子感興趣,而且還不想讓我知道?

帶著疑惑,陸澈重新閱讀了這份卷宗。

武德九年這個日期,倒讓他想起一些遙遠的記憶——

那一年,現在的師父還只是少卿,而他還是一個跟著師父長孫正輔學習斷案的少年郎。

長孫正輔告訴他,觀人辨相是成為名捕的基礎,教他通過觀察人們的神色、衣著和舉止,揣摩他們是何性格,做什麽營生。

年少的陸澈時常站在熙熙攘攘的城門口,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過往的行人,以此鍛煉觀察力和分辨力。

長安城門,川流不息的人潮湧動,各種面孔、服飾、口音在陸澈眼前交織。

武德九年的那天,他正在城門練習觀人辨相之術,看見一個少年打算出城,清秀的容貌和嬌小的身形輕易出賣了她女扮男裝的真相。

不僅小陸澈能一眼看穿,城門校尉也發現了這一點,上前厲聲盤問。

彼時的陸澈還沒有現在這般沈穩,少年意氣看不得彪形大漢為難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小女娘,而且自負地相信自己看人識人的眼光。

那小女娘面色蒼白,眉眼清靈,想來不是壞人,身無關牒又想出城,必有難言之隱。

他不願意發人隱私,也懶得多問,順手救下之後兩人從此陌路。

這段舊事如今記得深刻,只因為這算是陸澈心頭一樁憾事——當天,他回到家中,就聽父親說起,有人潛入大理寺行刺長孫正輔,兇手在逃,全城搜捕。

得知他整天在城門練習辨人,父親問他是否見過可疑之人。這一日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唯她而已,他答“不曾”。

她身形單薄,眼神清亮又憂愁。城門就在眼前,她卻仿佛天大地大,再也無路可走。比起“可疑”,“可憐”才更貼切。

後來又過了幾天,他才聽長孫正輔說起,那天的刺客很像失蹤的小郡主林羲和。若是加上這個限定,那位神秘的小女娘,倒是極為符合。

年少的陸澈一度很自責,他和這等大案唯一的幸存者,就這樣擦肩而過。永遠也無法得知,她為什麽在全家被刺殺後不稟明身份求助官府,而要獨自出逃。

又是為什麽要潛入大理寺,刺殺廉潔奉公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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