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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五 長安不安(十四)腐於花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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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五 長安不安(十四)腐於花叢

三人想到一處,立刻趕往朱雀巷。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朱雀巷口已經水洩不通圍著許多街坊,有的伸長脖子想看熱鬧,有的一臉晦氣掩嘴討論,人群中還有方才與陸澈議事的長安縣令和坊正。

陸澈闊步上前,警覺道:“曹縣令為何在此?”

長安縣令曹亮拱手道:“原來是陸少卿,我從大理寺回縣衙的路上聽說朱雀巷出了人命,於是就趕來此處——少卿來了就更好了,不如同去?”

揚手讓衙役驅散人群,一行人來到崔良租住的小院。

長安暑熱,甫一步入小院,難以名狀的臭味鉆入鼻腔,屍體顯然因為高溫已經開始腐化。

葉輕塵想起某人是狗鼻子,現在估計夠嗆。又不願意表現出對他太好,別扭地將自己的紫藤錦帕塞給露沁,示意她拿給陸澈。

陸澈感激地從露沁手裏接過帕子,捂住口鼻,繼續往裏走。

朱雀巷每戶的格局幾乎一致,孫娘子家從大門走入,先是小院,再往裏走才是正屋。此處也是如此。小院中也有一處同孫娘子家一樣的花圃,種著鮮紅欲滴的石榴花。

石榴花掩映著一具男屍,面部朝下趴在泥土中。身邊放著一個木桶,桶中還有一半的水和一個葫蘆瓢。

夏季土壤濕熱,他的臉龐因為栽在花圃中,被蟲蟻啃噬得猙獰可怖,頭顱周圍的鮮花鮮艷怒放,看上去分外詭異。

曹縣令捂住鼻子問道:“方才是哪位發現屍體的?”

兩名衙役從人群中帶出來一位身材豐腴、臉色煞白的女子,手上牽著一個小女娃,看著面熟,原來是孫娘子母女。

孫娘子也認出了葉輕塵一行,虛弱笑笑:“今天多謝諸位,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面了。”

之前機靈的孫明月,此刻垂首拉著孫娘子的手,顯然被嚇壞了。

曹縣令疑惑道:“怎麽,陸少卿認識她們?”

“今天調查另一樁案子時,找她們問過話”,陸澈解釋,“她們就是安寧客棧死者的妻女。”

曹縣令用懷疑的眼神瞟了瞟孫娘子:“這麽短的時間,你身邊的人怎麽總出事?都知道些什麽,從實招來!”

被嚇壞的孫明月終於開口:“ 你不要那麽兇,阿娘是好人!”

陸澈蹲了下來:“明月不要怕,曹公只是例行公事問一問。”

隨後起身望向孫娘子:“說一說事情的經過。”

孫娘子顫聲回憶:“這位年輕郎君是不久前搬來隔壁的,他也喜歡養花,每天早晨我去巷口老井汲水時,老能遇見他也去汲水澆花,聊了幾次就認識了。這兩天都沒見他去打水,我們原也沒在意。但是今天下午,明月說隔壁院子傳來一股臭味。我就去隔壁敲門想問問看,沒人應聲兒。結果明月這孩子調皮,蹲在地上,透過圍墻的小洞往裏看,說看見那個哥哥趴在地上好像死了!我就嚇得趕緊報官了。”

孫娘子身邊的衙役也稟明曹縣令:“確實如此,她報官後,我們弟兄幾個踹開了門,就看到了現在的情形。”

陸澈神情一肅:“你的意思是,小院的門原本是從內部反鎖的?”

“是的,我們已經仔細檢查過了,屋內門窗緊閉,院門也是反鎖的,只這一扇院門可出入。”

曹縣令摸了摸胡子:“這就奇了,這命案現場豈非近似一個密室,兇手是如何在殺人後出來的呢?”

葉輕塵不置可否,擡頭望了望小院四壁的圍墻。

圍墻很高,且上端都紮著碎玻璃片,尋常百姓若想翻墻出入,確實無從下手。

不過,輕功好的,另當別論。於是她對露沁道:“你試試。”

露沁走到圍墻邊,略施輕功,身輕如燕,越過了圍墻。從院落外再次施展輕功,粉裙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又穩穩地站在了院內。

“看來這並不是密室。”

葉輕塵又道:“不過,此處並不偏僻,這樣騰空翻越圍墻,還是很容易引人註目。”

露沁攤手:“搞了半天,這裏還是相當於一個密室,就算兇手輕功很好,也絕無可能像個透明人那樣,在孫娘子母女眼皮底下翻進翻出。”

曹縣令聽了半天沒結果,揚聲問道:“仵作何在,驗屍結果如何?”

“根據屍斑與僵硬程度來看,他約莫死於昨日辰時,死於烈性毒物‘閻王帖’。”

葉輕塵三人面上微變,又是閻王帖。上一次在浮梁,捉影軒正是用此毒將孟桓主仆滅口。

想到捉影軒的來去無影,陸澈急切詢問孫娘子母女。

“昨日辰時你們在做什麽,可有聽到或見到什麽?”

孫娘子誠實道:“這幾日為了郎君失蹤的事,我整宿睡不踏實,抓了幾服藥。辰時我剛好在院內守著煎藥的小爐子,如果有人這樣翻墻出入,我肯定能看見的,但我什麽也沒見到。”

“還有一點很奇怪”,葉輕塵凝望著屍體,“通常兇手精心做出密室殺人的手法,都是為了將他殺偽裝成自殺,好草率結案。可是他死狀離奇,一看就不是自殺,那費心做成密室還有何意義?”

仵作聞言接話:“確實稀奇,‘閻王帖’之所以得名,就是因為毒發身亡非常快。我驗過這麽多屍,但凡中這種烈性毒死的,身上不是有塗毒痕跡,就是附近有吃了一半的食物,可死者身上沒有這樣的傷口,現場也沒有食物。”

曹縣令不信邪,轉而問衙役:“你們剛剛可有搜到任何兇器或可疑的食物?”

衙役紛紛搖頭:“什麽可疑的東西都沒有,兇器簡直就像是隱形的。”

露沁懊惱:“哎,本來是為了破孫明軒被殺案才來尋崔良,卻沒想到遇到一樁更棘手的案子。”

曹縣令聞言,連忙問陸澈:“陸少卿,孫明軒被殺案,也與這個死者有關?”

陸澈簡單交代案情:“死者崔良是知味軒的小二,很有可能是殺害孫明軒的幫兇,我們正要進一步調查,可惜被兇手搶先一步殺人滅口。”

曹縣令眼珠一轉,恍然大悟道:“有個少卿這個線索,曹某豁然開朗,謎題可以解開了!”

葉輕塵與陸澈都詫異擡頭,這個其貌不揚的縣令居然如此聰慧,這是要搶在他們之前破案了?

可惜結果令他們非常失望——曹縣令推理道:“不是兇手搶先一步殺人滅口,而是被害者的妻女蓄謀覆仇!兇手就是孫娘子,這就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麽沒人看到兇手翻墻進出。在隔壁小院偷偷翻墻而入,自然就可以避人耳目。”

孫娘子大驚:“真的不是民女啊!我連他在知味軒當小二都不知道,怎麽會知道他是殺害郎君的幫兇?”

葉輕塵無語:“誠然,崔良可能是幫兇之事,只我們幾人知曉,並沒有洩露給他人。而且若她是兇手,大可不必報官。”

“這就是她的狡猾之處了,就像戲本子上常見的,兇手故意主動報官,好顯得自己無辜。可惜沒有人可以瞞過本官,呵呵。”曹縣令對自己的智商很滿意。

孫明月也睜圓了眼睛:“不是我娘,阿娘又不像那個姐姐會輕功,怎麽翻墻而入?”

“你就住隔壁,偷偷架一個梯子出入隔壁小院,也不是難事……來人啊,給我搜!我倒要看看她們家有沒有梯子!”

幾個捕快領命去了孫娘子家,很快,搜到一個木質梯子。

曹縣喜道:“大膽毒婦,還敢抵賴,證據確鑿,從實招來!”

“冤枉啊,這家中取高處的物件兒,備了木梯,正常不過。民女真的沒有殺人……”孫娘子嚇得撲通一聲跪下了。

露沁看不下去了:“就假設真的是孫娘子架著木梯爬到了隔壁院子,曹公倒是說說,她一個弱女子是如何殺了一個做力氣活的青年郎君的,兇器和毒物不是找不到嗎?”

曹縣令倒是凡事都有自己的理解:“孫娘子采用下毒的方式,而不是刀斧,正是因為她打不過崔良。至於兇器嘛,肯定是她送了個什麽吃食給鄰居,那小郎君中毒身亡後她便丟了……來人,給我將這個毒婦帶回去審問!”

曹縣令的命令落下,幾名衙役立刻走向孫娘子,打算把她帶走。

孫娘子哭著跪地求饒:“曹公明鑒,少卿明鑒,民女當真冤枉啊!”

葉輕塵似笑非笑地瞥了陸澈一眼:“陸少卿寧可錯抓無辜,也不願得罪同僚麽?”

陸澈一直沈默,只因長孫正輔常常教導,對疑犯同情寬憫會影響判斷。他怕自己因為對孫娘子先入為主的憐憫,與真相失之交臂。

見母親真的被架走,孫明月聲淚俱下地呼喊著:“阿娘沒殺人,都是明月的錯,都怪明月貪玩,發現屍體連累了阿娘……”

看著陸澈低頭沈思,無動於衷,葉輕塵第一次感到陌生心寒。

“此人看似霽風清月,心系百姓,或許骨子裏和他父親一樣,最重視的只是建功立業,仕途亨通,而非人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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