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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三 桃花情債(五)似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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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三 桃花情債(五)似是故人

熏風拂青絲,楊柳低綠枝。此君湖畔別,是妾斷腸時。

曾經互訴衷腸的優美情詩,如今變成了令人恐懼的死亡預言。正如生命中最深沈的愛意,被辜負後轉化為恨,只在一念間。

案情未有進展,疑犯又是早在通緝令上的女魔頭,因此衙役們先返回縣衙向縣令回稟案情,擬了新的檄文全城搜捕花濺淚,段府這邊暫由大理寺卿親自坐鎮調查,只留下兩名衙役幫襯。

詩句還有兩句,說明覆仇還沒有結束,段府開始人人自危。在這樣壓抑的氛圍中,然而兩天過去了,始終無事發生。

這日,段寶鈺見葉輕塵和陸澈在涼亭飲茶,強顏歡笑湊了上來。

“嘿,二位聊些什麽呢?”

葉輕塵給他也倒上一杯茶,遞了過去:“我們在猜,下一個死的是誰。”

段寶鈺身體前傾,俊美雙眸閃著八卦的光:“陸少卿覺得是誰?”

陸澈誠實回答:“你或者寶璇小姐。”

段寶鈺一口茶水噴出來。

陸澈一本正經解釋:“兇手頗有儀式感,不惜大費周章讓死法嚴格對應詩句,那殺人的順序應該也會有所講究。從目前遇害的人來分析,她應當是想殺光姓段的。”

段寶鈺哭喪著一張俊臉:“葉姑娘也這麽認為嗎?”

葉輕塵點點頭,繼而安慰道:“段少爺也不要太沮喪,還有一個好消息,我們決定在你屋內用屏風隔出內間,讓露沁住進內廳,日夜保護你。”

陸澈提出異議:“男女有別,還是由露沁保護段寶璇,我來保護段寶鈺更合適。”

葉輕塵單手支頤,幽幽嘆息:“果然陸少卿解開案情無數,最解不開的就是風情,辜負了我的善心美意。”

果然段寶鈺搜腸刮肚尋了個借口:“我好歹是個男的,阿姐卻是弱女子。綜合武力值,還是由陸少卿保護我姐,小俠女保護我,更合時宜。”

葉輕塵壞笑:“寶鈺說得在理,少卿不妨成人之美。”

陸澈白眼:“明白了,你是想給莫愁居起居開銷多找點金主。”

當事人都強烈表態,陸澈便也無所謂,就這麽背後悄咪咪地把露沁給賣了,起身去找段寶璇。

***

段寶璇小院內,二人禮貌說明來意,順便想問些其他信息。

本以為這個金貴小姐第一次遭逢連環詭異事件,會因為害怕配合查案,不料卻碰了壁。

段寶璇兩片紅唇抿出一道嘲諷的弧度,和媛娘子瞧著更像了。

“你們不是寶鈺的朋友麽,特意來保護我,怎知你們是真心還是假意?”

“啊,寶璇小姐可是終日在深閨,不怎麽見過世面,這大理寺陸少卿嘛……” 葉輕塵一臉真誠,“在長安城裏,挺有名。”

可惜段寶璇的智商並未捕捉到話中諷刺,目光在陸澈清俊的臉龐上掃了一遍, 又改了主意。

“也行,那陸少卿可以留下與我聊聊案情,對其他來路不明的閑雜人等,我無可奉告。”

葉輕塵笑瞇瞇地點了點頭:“寶璇小姐說得很對,閑雜人等這就去喝茶休息。”

正欲轉身退下,卻被一只溫暖有力的大手握住了手腕。

“我與葉姑娘是一起的,如果寶璇小姐不歡迎她,陸某也只好告辭。”

陸澈拉著葉輕塵,寒星似的雙眸冷冷望著段寶璇,整個人透露出冰雪似的空靜。

這一幕似曾相識,葉輕塵的記憶輕飄飄地回到了遙遠的某天……

***

武德九年,大棠最大的奇聞莫過於玄烏山慘案。

太子林建成善於權謀又長於用兵,屢立戰功,拉攏重臣,眼看著坐穩了太子之位,不出意外的話,必是下一任新帝。

然而這樣權傾朝野的一人,竟然在攜親眷外出狩獵,暫住玄烏山行宮時,親眷隨從27人一夜被屠了個幹凈。

大理寺長孫正輔奉旨徹查玄烏山慘案,原來是林建成之前出征清剿東南水匪,遭到水匪餘孽報覆。水匪打聽到太子離開東宮,利用行宮守衛松懈,趁機尋仇。

第一樁奇聞就此蓋棺定論,而第二樁奇聞——林羲和失蹤之謎,至今沒有答案。

林羲和是林建成的獨女,性子靈頑活潑,不喜官宦之家,偏愛游走江湖。導致正經王孫貴族沒幾個見過她,江湖上卻傳開了羲和郡主嬌俏明艷,仗義疏財,鋤強扶弱的故事。

可惜雲海起浪,人世無常,這個燦若玫瑰的俠女郡主,竟然一夜之間落得家破人亡。

案發之時,小郡主林羲和剛巧在外游歷,並未同行,可不知怎的,事後也離奇失蹤了。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大家猜測她也死了,所以才會遲遲不聯絡皇室宗親接受救濟,江湖上也自此沒了她的聲息。

空穴來風,確有其理——林羲和確實悲痛自責,幾欲沈塘,終究是明艷之人自有曦光相照,在湖邊陰錯陽差救下了露沁,剛好耽擱了自己去死一死。

待露沁由危轉安,林羲和也重新振作,從藥王谷返回長安,重新調查玄烏山慘案。

這一查還真查出了驚天秘密,江湖朋友告訴林羲和,當日手持兵刃闖入行宮的兇徒,確實衣服上都繡著東南水匪信奉的水蛭圖騰,但凡事都逃不過一個“巧”字。

當日長安神偷“妙手空空”,正瞄上了放在行宮的獸首瑪瑙杯,準備漏液行竊,意外成了這樁驚天大案唯一生還的目擊者。

眼尖的他發現,這些身穿水蛭服的“兇徒”中,有一個竟然是當時任職為大理寺少卿的長孫正輔。

“妙手空空”本意圖個財,卻意外發現這掉腦袋的秘密,背後真相不敢細想,更不敢伸張。

好在他貪賭,一日在西市賭坊輸光了銀子後,把這個秘密賣給了捕風閣的任風吟姑娘,才最終傳到了林羲和耳朵裏。

林羲和素來崇敬秉公善斷的長孫正輔,得知他竟然是幕後兇手,激憤莽撞地夜闖大理寺,憑一腔孤勇想手刃仇人,結果遭到圍攻身受重傷。

林羲和逃出大理寺,束起長發女扮男裝,打算混跡出城再從長計議。

然而,在即將通過城門的時刻,目光老辣的城門校尉卻一眼識破了這個身形過於單薄,容貌過於清秀的“少年”的女子身,將她堵在城門厲聲盤問。

林羲和怕洩露行蹤更加危險,不敢掏出東宮令牌,正躊躇著該如何應對。

緊要關頭,不知打哪來的少年郎君如神兵天降,擋在了她的身前。

少年郎瞧著也只有束發年華,卻披雲覆雪,白衣出塵,目光透著遙不可及的清冷。

“我與這位姑娘,是一起的。”

他手持一枚竹青色令牌,語氣清寒。

城門校尉看到令牌後,臉色一變,立刻恭敬地退後一步,低頭道:“原來是陸府的朋友,多有冒犯。”

說完揮手,示意守門護衛撤下兵器,放兩位通關。

林羲和松了一口氣,認出那竹青色令牌是陸家所持,猜測這少年約莫是陸如晦家的小輩。可惜她不喜宦官子弟,除了那位腿腳不好的青梅竹馬,只交江湖朋友,與陸家並不相熟。

成功走過城門,林羲和感激道謝,忍不住問道:“為何要幫我過關,萬一我正是官府要抓捕的壞人呢?”

白衣郎君眼神清澈:“那你可是作奸犯科之人?”

“自然……不是。”

“那便是了。”白衣郎君少年老沈,並無多言,只是隨手解下腰間佩玉塞在林羲和手中。

“這是?”

“拿去換些銀錢。” 他淡然留下一句話,便轉身離去了。

緣起緣滅,無始無終。只餘下雨後長安的風,溫柔涼爽,穿行而過,輕拂兩張年輕清秀的臉。

陸澈不知,當時的隨性之舉,對剛從雲端墜入深淵的林羲和而言,卻珍貴如春雨冬陽。

未發生變故前,林羲和也喜看傳奇戲本子,此情此景,正是她最中意的英雄救美、雪中送炭。

以至於後來的許多年,林羲和都在好奇,那白衣郎君到底是陸家的哪位公子,為什麽會突然出手相救?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

命運無常,而紅線絲縷不斷,有緣之人終會相逢。

只是不曾想,故人重逢之時,兩人間已隔著27條人命和十年光陰。

長安一別音容改,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

遙遠的往事像春日柳絮,紛紛揚揚飄至面前。

葉輕塵望著陸澈沈靜如玉的側臉,意識到他正符合那“陸家小輩”所有的特征,一時怔忡。

陸澈不知她心中所想,拽起她的胳膊拂袖而去。

穿過回廊行至院中,一樹桃花生長得枝枝蔓蔓,燦如煙霞,陸澈終於停下步伐。

“平日見你伶俐,她方才那樣說你,反倒發起楞來。”

思及往事,葉輕塵眼波漾起清愁,她很想問一問,十年前長安街頭,素昧平生,他為何出手相救。

但人生在世,很多事情註定沒有答案,最想問的往往都問不出口。

好奇了十年的問題,盤旋舌尖,最終只能化作一句:“萍水相逢,少卿今日為何忽然維護起我?”

陸澈隱有不悅,松開了拉著葉輕塵衣袖的手。

“莫愁居賓朋滿座,葉姑娘又游歷山河,也許不以為意。但陸某生活簡單,平日接觸的除了家人、師父,便是疑犯和屍體,與葉姑娘也算幾次出生入死……”

頓了頓,還是坦蕩說出心中所想——

“私以為,我們已算朋友。自是朋友,必當維護。”

粉色桃花煙潤如夢,樹下君子長身玉立,面容清俊,女子眉目輕靈,青絲飛揚,極為般配。

若無中間那些血海深仇,兩人並排立於此間,當是一副故人相見歡的圖景,說的當是一些花前月下的溫軟言語。

葉輕塵眼波漾愁:“這麽說來,少卿最親密之人莫過於家人與師父了。倘若他們勢同水火,你當如何處之?”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亦焉魚之愁。

陸澈爽朗一笑:“我所珍重之人,必都磊落仗義,不會有那樣大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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