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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72自有鋒芒破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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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72自有鋒芒破霧行

然而,接下來的日子印證了步明刃的不安。

無論步明刃念那些他曾鄙夷的狗血命簿,還是不惜耗費自身神力本源去溫養,甚至嘗試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秘法……

那簇小火苗始終沈寂著,再無絲毫反應,連最微弱的情緒波動都感知不到了。

“哐當——”

步明刃幾乎支撐不住,單膝跪地,將古燈緊緊擁入懷中,高大的身軀蜷縮起來,額頭抵著堅硬燈壁,緩緩合眼。

他能踏平魔淵,能鏖戰地獄,能救千萬人,亦能殺萬千人;可空有一身神力,卻喚不回愛人的神志。

……

二十年後,雲何終於從六惡道中摸爬滾打,重塑仙體,灰頭土臉,飛升回九重天。

還沒等他喘口氣,一道冰冷目光便鎖定了他。

步明刃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二話不說,小心將古燈拿了出來:“看看,玉含章究竟怎麽了?”

雲何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來不及吐苦水質問,小心接過燈盞,探入神力。

片刻後,雲何眉頭緊鎖,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他的神魂重創,本源有損,陷入了沈眠,是一種自我保護,還有生機。”

雲何的回答,與這些無數帝君、上神的回答相同,與步明刃的判斷相同。

“還要睡多久?” 步明刃的聲音沙啞。

雲何瞥了一眼遠處正在被幾位文神圍著授課、眉頭緊鎖的太簇,無奈地攤手:“這誰說得準?也許百年,也許千年,也許永遠不會……”

他看到步明刃瞬間血色盡褪的臉,趕緊話鋒一轉:“不過,我倒是有個建議——你不如帶著太簇,下去行善積德。”

“這些年,我將我的功德,都給了太簇。但,他始終無飛升之象。”

“……得功德易,修道心難。”雲何垂眸,笑了笑,將燈歸還,“殺易,點化難。他能做,不能做?”

步明刃沈默地接過古燈,緊緊攥在手中,如同握著自己的心臟。

不久後,步明刃帶著一臉不情願的太簇下了凡間。

重雲神殿的水鏡中,倒映著一個面容冷峻的玄衣男子,他帶著一個起初傲氣十足、後來卻愈發沈穩仁厚的少年,穿梭於天災人禍之處,救危難於水火,斬奸邪於無形。

沒有人知道,那位在洪災中力挽狂瀾、引動山巒改道的黑衣俠士是誰;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在瘟疫橫行時,以霸道手段肅清貪官、強開官倉賑濟災民的冷面公子是何來歷。

但是,雲何知道。

太簇眉宇間的傲氣,漸漸被一種沈穩的悲憫所取代。

而步明刃掌心的那盞燈,依舊沈寂。

荒郊野嶺,月色如練,清冷落下。

篝火劈啪作響,步明刃一邊翻動著架在火上的雞腿,一邊如同過去二十年裏的每一天一樣,目光近乎貪婪又帶著無盡落寞地,凝望著掌心那盞毫無生息的古燈。

篝火映照著步明刃沈默的側臉,沈默而鋒利。

太簇坐在一邊,若有所思。

這些年行走人間,無數所見,令他不再以居高臨下的目光審視蒼生,反而更能體會這紅塵中的諸多無奈與疾苦。

眾生皆苦,而我何為?

眾生皆苦,而我為何?

太簇看向步明刃,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然而,他所有組織好的語言,在下一刻,徹底卡在了喉嚨裏。

步明刃掌心中,那盞沈寂了二十年的古燈,那簇微弱得幾乎要忽略不計的小火苗,極其突兀地、猛地——“嗖”地一下,自燈芯處裂開。

火光通天而起,光芒流轉間,一道身影由虛化實,悄然出現在步明刃面前。

那是一個身著灼眼紅衣的少年,墨發未束,隨風輕揚,眉眼精致如畫,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比步明刃見過的所有雪與月色都要白,白到令步明刃心慌。

步明刃整個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呼吸驟停,瞳孔劇烈收縮,握著樹枝的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眼眶瞬間通紅。

“師……”

一旁,太簇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下意識地就要驚呼出聲。

然而,那個“尊”字還未出口,步明刃頭也未回,反手便是一道淩厲的緘默咒甩出,封住了太簇的聲音,同時,一道掌風直接太簇甩飛,不見蹤影。

紅衣少年似乎對周遭的一切毫無所覺,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在步明刃手中那只烤得焦香金黃、正滋滋冒油的雞腿上,鼻翼輕輕動了動。

然後,他擡起眼,望向步明刃,輕聲問道:“你……可以給我吃一口麽?”

步明刃幾乎是屏住了呼吸,用盡全身力氣克制著無數情緒,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幾乎是獻祭一般,將手中穿著雞腿的樹枝,緩緩遞到那紅衣少年的唇邊。

少年微微低頭,就著他顫抖的手,張開嘴,輕輕地在焦香的雞腿上咬了一小口。

就在這一刻,異變再生。

紅衣少年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周身光華流轉,灼眼的紅衣光芒退去,化作月白青紗,略顯稚嫩的輪廓變得清俊溫潤,墨發四散飄揚——玉含章!

玉含章站在那裏,依舊是那般清冷出塵,只是眼底殘留著剛蘇醒的茫然,唇邊還有一點未曾擦去的油光。

步明刃依舊維持著遞出雞腿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生怕眼前這一幕只是他思念過度產生的幻影,稍一動作,便會驚醒這場等了太久的夢。

玉含章慢慢地,將那點雞肉咽了下去,動作帶著初醒的遲滯。

隨即,玉含章幾乎是本能地,身形微微後仰,腳跟下意識地想要挪動——是一個極其細微的、試圖逃離的姿態。

僅限於重心移動,他的身體最終僵硬地定在了原地,沒有真的後退。

但步明刃死死鎖在他身上,並沒有錯過這瞬間的微妙。

步明刃幾乎是無聲地笑了。

玉含章強迫自己迎向那道灼熱的視線,眼神刻意空濛,聲音疏離而茫然:“你……是誰?”

話音未落,他感到自己的手腕便被一只滾燙的手狠狠攥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步明刃逼近一步,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聲音:“跟、我、裝、失、憶?”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玉含章垂下眼睫,聲音輕飄。

“不知道?”步明刃冷笑一聲。

下一瞬,一道金色流光驟然自玉含章的腰身浮現——正是那根捆仙繩!

繩索的另一端,牢牢握在步明刃手中。

步明刃指節收攏,繩索隨之顯形,金光流轉,束縛一點點增強。

“這個呢?”步明刃提醒,“它一直跟著你,你也忘了,是嗎?”

玉含章呼吸一窒。

步明刃話落的瞬間,繩索仿佛活物,不僅僅只纏繞在腰際,更順著衣物的縫隙,掠過關節之處,帶來令玉含章心悸的禁錮感,甚至暧昧地擦過某些隱秘的部位。

一陣強烈的酸軟襲來,玉含章雙腿一顫,幾乎站立不穩。

然而,步明刃的手臂卻瞬間環住玉含章的腰,強硬地支撐住玉含章下滑的身體,迫使玉含章必須挺直脊背,直面著他。

“想讓我解開麽?”步明刃的唇貼上了玉含章的耳廓。

玉含章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認錯。”步明刃命令道。

玉含章偏過頭,聲音微微發顫:“我……我不認識你……”

明明潰不成軍,卻還要強撐。

步明刃低低地笑了起來,猛地收緊了手臂,將懷中這具清瘦而微顫的身體更深地按進自己懷裏,仿佛要將他揉碎,嵌入骨血,再不分離。

“沒關系……” 步明刃在玉含章耳邊,如同立下誓言般,一字一頓,“我會讓你……一點、一點、全都想起來。”

太簇被步明刃那記隔空的緘默咒連帶掌風,掀出了十萬八千裏。

他好不容易穩住身形,解除了步明刃的法術,再急匆匆跑回原處時,卻只見林中空餘一堆篝火,烤雞的架子歪在一旁,哪裏還有步明刃與紅衣少年的身影?

連一絲氣息都未曾留下,仿佛一切,只是太簇的一場幻覺。

“師尊?步明刃!” 太簇忍不住揚聲呼喊

回應他的,並非人聲,而是九天之上驟然亮起的刺目雷光。

“轟——!!”

天雷貫下,祥雲悠然降下。

雲頭之上,雲何靜立,垂眸。

不得不說,雲何是極好看的。陰柔與潮濕的水汽感仿佛與生俱來,行動時,宛如自帶一片移動的朦朧霧霭。墨色長發並未仔細束起,只松松挽了一部分,幾縷發絲垂落,更添幾分慵懶。面容是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偏唇色秾麗如海棠沾雨,一雙鳳眼半瞇著,似醒非醒,看人時笑意迷蒙。

只是,他這副高深莫測的神情,還沒維持一刻,就破了功。

“太簇,你原本的接引仙官……嗯,出了些意外,暫無暇他顧。故此,由我暫代其職,前來接引你回歸九重天,正式履任神位。”

太簇此刻哪裏顧得上什麽神位。

他仰著頭,急切地追問:“雲何神君,我師尊呢?他方才明明……”

雲何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微妙難言:“文神殿又沒長腿,跑不了。你師尊眼下正忙著……嗯,與步明刃論道。當然,你如果不怕步明刃一巴掌將你扇出南天門,現在去叨擾也無妨。”

太簇聞言,只覺得一顆心“嗖”地一下涼了半截,瞬間偃旗息鼓,訥訥道:“我、我還是不去了。等師尊……有空了,他自會來尋我的。”

文神殿內,這場論道,或者說——算總賬,如火如荼。

說來話長,玉含章並不認為自己先前種種隱瞞與報覆性行為有錯,甚至理直氣壯。

於是,玉含章率先翻起了舊賬,從二人最初化形、步明刃獨自承受誅神煞雷被劈得只剩殘魂開始說起,言辭懇切且尖銳地控訴步明刃這種個人英雄主義行徑,給他留下了多麽深刻的心理創傷。

玉含章總結陳詞,清冷的眉眼間,難得帶上了明顯的情緒:“所以,我這番回敬,豈非合情合理?怎麽?只準你逞英雄,獨自扛下所有,就不準我也這麽做?”

玉含章試圖與步明刃進行一場基於邏輯與情感的、公平的辯論。

然而,顯然,步明刃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混賬。

步明刃從來就有自知之明。

在言語上,他根本說不過通讀天下典籍的玉含章,索性放棄了無用的爭辯,直接采取了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來硬的。

具體過程不便詳述。

總之,他用各種近乎無賴的、充斥著武神風格的蠻力方法,步步緊逼,硬是逼得玉含章那些引經據典的道理卡在喉嚨裏,氣息紊亂,思路中斷,再也無法順暢地論下去。

“你……你這種蠻橫無理、只知動用武力的行為,根本就是錯的!” 玉含章氣息不穩,面染薄紅,試圖奪回話語權,維持住體面,“你、你說不過,便來這一套,簡直……簡直……”

步明刃低笑一聲,非但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將人更緊地禁錮在方寸之間,理直氣壯地宣告:“我的道心,向來便是——不、爽、就、幹。”

“你想論?好啊,我奉陪到底。”

“我們,有的是時間……”

“慢、慢、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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