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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70.跬步馳驅萬裏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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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70.跬步馳驅萬裏程

而步明刃自己,在履行完武神職責以外的時間,幾乎將所有心神都耗費在了溫養掌心古燈上。

步明刃試圖效仿玉含章平日所為,尋來些高深莫測的道經典籍,坐在燈前,一本正經地誦讀:“夫大道無名,長養萬物……至人無己,神人無功……”

可步明刃很快發現,他開始念這些正經道理,燈盞裏那簇本就微弱的小火苗,便會不安地晃動起來,光芒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步明刃連忙住口,皺著眉頭,狐疑地湊近燈盞,小聲嘀咕:“怎麽回事?原來你不愛聽這些啊……那以前,你怎麽天天捧著看到深更半夜?”

正巧這時,輪回殿派人送來一批需要步明刃協助核查的、涉及雲何的命簿副本,其中不乏一些情節跌宕起伏、愛恨糾葛極其狗血的故事。

步明刃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漫不經心地念了起來。

“江南林氏有雙子,性情殊異。原林氏累世宦族,然家主多年無嗣,乃收養一孤,為兄。而後夫人又誕下親子,為弟。兄執掌家業,威勢日重。其弟卻是個十足的閑散富貴人,終日流連章臺柳巷,品茗聽曲,一擲千金,慵懶笑顏間自有一段風流態度。”

“族人皆憂家業承繼,其不知懼,溫酒笑言:‘家門有兄,吾不正該如此乎?’”

步明刃念得幹巴巴的,毫無感情色彩,純粹照本宣科。

然而,那盞一直要死不活的小火苗,竟像是被註入了活力,猛地向上竄了竄,火光明亮了許多,散發出一種暖融融的、令人安心的光暈,甚至比之前步明刃輸入神力溫養時效果還好!

步明刃楞住了,他停下誦讀,難以置信地看著雀躍的小火苗。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步明刃試探著又拿起一本道經,剛念了個開頭,火苗立刻蔫了下去。

步明刃趕緊換回那本狗血命簿:“偏生府裏來了位投親的表姑娘,清麗柔弱,我見猶憐。春光正好,弟於廊下慵懶倚欄,信手將一枚新得的暖玉贈予表妹把玩,笑言:‘美人如玉,正堪相配。’ 話音未落,卻見兄長自陰影中步出,目光沈冷如冰。”

小火苗又“騰”地一下精神起來。

步明刃盯著小火苗,又再度換了本經:“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

小火苗驟然委頓。

步明刃瞬間換了回來:“自此,府中暗流洶湧。弟渾然不察,我行我素,邀表妹游湖賞花,姿態閑適;兄則於高樓之上負手靜觀,臉色陰沈。”

小火苗再度“騰”地一下精神起來。

“是夜,弟醉意醺然歸來,方踏入院門,兄自身後扼其腕,欺近耳畔,切齒低語:你的眼中,除我之外,豈能再容他人?”

“兄扣其腕,弟骨欲碎。兄言:‘凡林家之物,名分、家業、乃至你身,既付於我,皆屬於我。你安敢對他人展顏?’”

小火苗前所未有地明亮,躍動。

反覆試驗幾次,結果無一例外。

步明刃的表情變得十分精彩。

步明刃盯著那盞燈,不可思議:“你……你喜歡聽這些?雲何的八卦?”

小火苗呼呼燃燒,靜默不言。

步明刃瞇起眼,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對著那簇小火苗低聲道:“玉含章,你該不會是根本沒虛弱到需要沈睡的地步,故意擱這兒,存心折騰我呢?”

有了這個念頭,步明刃再看小火苗,只覺得跳動的火焰裏,似乎都帶上了狡黠又得意的可惡感覺。

然而,小火苗輕輕搖曳,對他的質問沒有絲毫特別的反應,仿佛一切都只是巧合。

步明刃盯著它看了半晌,最終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般地再次拿起了那本充斥著愛恨情仇的命簿。

“行吧……你贏了。”

神生漫長,近乎永恒,只要道心不滅,終有重逢之日。

這個道理,步明刃懂。

可理智認知,絲毫無法緩解他的煎熬。

別離剜心刺骨,難受得讓他幾乎無法忍受當下的每一刻,甚至開始質疑漫長神生存在的意義。

古燈近在眼前,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可分分秒秒,漫長得令人發指,比以前任何一刻都要漫長。

曾幾何時,他還是塊蒙昧的鐵片時,懸於梁上,是玉含章以心火苗日夜不息地灼燒、溫養,方有了後來。後來,人間相伴修行,他本能地擋在玉含章身前,掃清一切可能的威脅;冥界地獄,他化身屠夫揮刀不止,那實則是玉含章為他選定的、唯一能快速凝聚殘魂、洗練煞氣的修行之路。

而當他歷盡劫波,重歸天界,第一眼,便再度無可救藥,陷落於清冷文尊的身影中。

他笨拙地、熱烈地、又患得患失,琢磨著該如何才能得到那輪高懸的明月。

如今,明月墜落,化作他掌心孤燈。

如此貼近,卻無法親近。

步明刃的心猛地一抽。

在他在地獄深處,以殺戮溫養殘魂的年月裏,玉含章獨自守在九重天上,是否也是懷著同樣的心情?

是否也是這般,只能沈默地註視著一縷沒有記憶、懵懂渾噩的殘魂,獨自背負著兩人之間所有的過往,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教導著一個愚笨弟子,獨自去償本該由他們共同承擔的因果?

那時,玉含章的心,是否也如同此刻的他一般,在無盡的等待與付出中,被細細地、反覆地研磨著?

步明刃閉上眼,將掌心的古燈更緊地、更輕地貼向自己的心口,卻驟然想明了什麽——因果?!愚笨的弟子?!

步明刃再也無法安坐,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輪回殿的方向走去。

輪回殿內,明辰神君正焦頭爛額。

他面前堆滿了卷宗,正在處理一樁棘手公務——重雲神君雲何被步明刃武尊一刀劈進了六惡道,違規下凡渡劫,程序不合。

他需要補充大量材料,才能形成完整的檔案。

正當他對那位行事霸道的罪魁禍首怨念不休之時——“砰!”

殿門被一股蠻力猛地推開,步明刃攜闖入,眼神利如刀,直直射向明辰神君:“神君司刑帝君之位,是否已到了輪轉接任之期?”

明辰神君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即又連忙搖頭,苦著臉道:“武尊,此乃天機。唯有負責接引的仙官方能感應。下官……下官實在無權過問,也無從得知。”

步明刃眉頭緊鎖,上前一步:“玉含章已然身歸本體,陷入沈眠。如今接引之職,由誰接手?”

明辰神君嘆了口氣:“帝君更疊這等大事,歷來只有指定的接引仙官知曉內情。文尊當初下凡的命簿,早已被重雲神君焚毀。如今或許……或許只有重雲神君知曉些線索,可他眼下……”

明辰無奈地攤手:“正在六惡道裏當惡鬼。被您親手送下去的。”

步明刃只覺得喉頭一哽,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焦躁:“新任的司刑帝君,是不是太簇?”

明辰神君茫然地眨眨眼:“這是文尊的職責,下官不知。下官只知曉,天道法則指引之下,需要被點化、指引歸位之人,自會被命運一次次推向接引者面前,直至使命完成。”

幽冥川,河水如墨汁般凝滯,橫亙在前。對岸,天幕晦暗,無回崖泛著冷光,而崖頂連接天庭的細微裂隙,已徹底彌合,不見絲毫痕跡。

起初,發現自己回返天庭的道路被徹底堵死,司階抱著他破舊把,急得在河岸邊團團轉。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焦躁漸漸被平靜取代,他索性攤平河岸上,目光呆滯地望著一邊一直靜坐不動的身影。

那身影一身素凈道袍,仙風道骨,一身冷冽氣息,正是修無情道者特有的氣質。

到底是獨自寂寞了太久,司階終究沒能忍住,側過頭,試探開口:“這位……道友,敢問如何稱呼?”

“上一世,名叫沈無度,出自太一仙宗。修無情道。”

“太一仙宗……” 司階重覆著這幾個字,表情忽然凝固,變得極其古怪。

說來也奇,這一剎那,地府劫雷轟然降下,無射朝著往地獄迅速墜去。

與此同時,司階靈臺深處,壁壘轟然破碎。

無數前塵過往奔湧而出,一世又一世的記憶翻湧,最清楚的就是“太一仙宗”四字。

他曾是太一仙宗的弟子,也曾愛上過太一仙宗的弟子。

那一世,太一仙宗慘遭滅門,他痛失師長同門,有冤難訴。他一路往北,懷著希望,一步步攀爬天梯,灼痛中,幾乎魂飛魄散。

一個名叫步明刃的武神,將他從深淵邊緣拉起,帶到了清輝籠罩的文神殿。

司刑帝君無射,最終秉公處理,洗刷了他的冤屈。

而他因此大功,得以位列仙班,被授予神職,安排在司刑神殿之下,負責看守、維護那座他曾為之付出慘痛代價的、新的天梯。

最初,他懷著一腔赤誠,希望能為那些蒙受不白之冤的下界修士,開辟一條通往光明的通天之路,讓他們也能獲得清白與公正。

可後來呢?

看過太多無事生非的構陷,見過太多為了一己私利而編造的謊言與誣告……

最初的熱情與信念,在一次次的失望與疲憊中被消磨。

他選擇了逃避,一次次清洗掉那些無力而煩躁的記憶,將黑與白混作一團,麻木地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一切發生,不再插手,不再過問。

他忘記了,自己也曾是那個在絕境中渴望一只援手的人。

司階猛地捂住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呆坐在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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