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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3.情不知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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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3.情不知所起

玉含章持劍的手穩如磐石,眼神十分淡漠:“無射。你是我親手引導、一路護持才登上司刑帝君之位的,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認得。”

眼前人神情晦暗不明。

玉含章手腕微沈,劍氣更盛三分。他冷聲問:“太簇呢?”

“既然你這麽了解我,就應該知道……” 南呂面容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輪廓開始模糊、重組,“我絕不會甘心就此離去,將位置拱手讓人。”

下一秒,站在玉含章面前的,不再南呂,而是一個眉眼俊朗、骨骼線條都透著獨有的銳利與傲氣的少年人——太簇!

與玉含章記憶中一般無二,連那眼神中執拗的微光都分毫不差。

太簇微微歪頭,臉上綻開一個笑容,一字字喚道:“師、兄。”

太簇上前半步,控訴:“師兄,你為什麽把我丟下?”

玉含章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持劍的手繃緊,指節泛白,眼神卻一寸寸冷了下來:“你又把他吞噬了?!”

剎那之間,這張臉上青澀的少年感如同潮水般褪去,眉眼輪廓更加清晰深刻,那份傲氣沈澱為一種更成熟、更迫人的鋒芒——赫然是玉含章無比熟悉,與他並肩數千載的司刑帝君無射的本相!

無射看著玉含章眼中難以掩飾的震驚,滿意地笑了:“是啊,我又把他吞了。不吞了他,我怎麽能騙過天道,忝居帝位?”

玉含章劍鋒指著他的心尖。

無射不退反進,一步步向前,任由鋒利的劍尖抵上自己的心口。

“嗤啦——”

單薄的雲裳應聲破裂,劍尖瞬間刺破皮肉,一縷鮮紅的血珠沁出,格外刺眼。

無射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依舊向前,直到劍身微微沒入體內。

“你真的能看透我麽?”他的目光死死鎖住玉含章,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還有令人心寒的溫柔,“南呂是我,夷則是我,太簇也是我,都是我。就連雲何都曾是我,你認出來了麽?你每一次都認出來了麽?”

“我從未混淆過。”

“哈哈,那就好,我也不指望能騙過你。無有鄉一事是我親手策劃,只為了能更長地留在你身邊。”無射嘴角勾起,笑容病態而妖異,“怎麽,你現在……要殺了我麽?”

玉含章輕聲嘆息:“無射,認罪吧。”

“認罪?” 無射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的笑話,低低地笑出聲,“哈哈哈——如今,你沒帶回新任司刑帝君轉世。如果身為司刑帝君的我魂飛魄散,那麽,天道就會失衡,三界律法崩壞,天下大亂近在眼前,你也會歸湮!玉含章,你會這樣選嗎?”

玉含章胸膛劇烈起伏。

無射止住笑,目光灼灼地盯著玉含章,語氣忽然變得輕柔,帶著蠱惑:“跟我走吧,回司刑神殿。我答應你,只要你肯陪在我身邊,我絕不踏出神殿半步,不沾染任何是非。我會聽你的話,做一個好神。”

“我願意被你看著,被你管著。”

“甚至,我把太簇還給你。只要你在我身邊。”

玉含章看著無射眼中偏執的渴求,眼神微微憐憫:“無射,別太天真了,我已經給了你足夠多的時間。”

“那為什麽不能再多給一點?你為什麽不能像以前那樣陪著我?我只想要你陪著我!” 無射執拗地向前又逼近半分,心口的劍傷滲出更多血跡,他卻毫不在意,只癡癡望著玉含章,“或者,與我一同歸湮,好嗎?你願意嗎?”

“……”玉含章沒有說話。

無射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奇異而滿足,低語:“那樣……也很好啊。”

無射話音未落,玉含章猛地擡手——“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結結實實地甩在了無射的臉上,力道不輕,打得無射的臉偏了過去。

與此同時,玉含章手中那柄抵在他心口的長劍,化作點點流光,消散於無形。

無射緩緩轉回臉,白皙的面頰上浮現清晰的指痕,他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他盯著玉含章,語氣篤定,神情亢奮:“你收了劍……你還是選擇放過我了,對麽?”

玉含章閉了閉眼,語氣平淡:“你跟我回文神殿。我重新施展離魂術,繼續與你論道,幫你重塑道心。”

“論道?”無射像是被這句話刺痛,猛地往前一撲,不顧一切地環抱住玉含章的腰,將臉埋在他頸間,“怎麽論?像你與步明刃那樣——論嗎?”

玉含章身體一僵,沒有絲毫猶豫,擡手便將無射推開:“放肆!”

無射踉蹌著後退,松開了手。

緊接著,玉含章反手,又是一記清脆的耳光,落在了無射另一邊臉頰上。

無射的臉頰迅速泛紅,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反而擡手輕輕撫摸著自己被打的地方,眼中水光迷蒙,執拗地問:“為什麽……為什麽你選了步明刃?那個只會動武的莽夫!”

他再次上前,不顧玉含章的抗拒,一把抓住玉含章的手,緊緊按在自己仍在滲血的心口。

無射的姿態近乎虔誠,聲音發顫:“明明……我才是最早認識你的人;我才是那個,從始至終,一直追隨著你的人。”

他凝視著玉含章清冷的眼眸,更深地將玉含章的手往心口按,仿佛要將自己的心臟掏出來給他。

“就算你要我的心,我現在就能剖出來給你看……為什麽,為什麽你從來不肯好好看我一眼?”

無射視線模糊地看著眼前這個他仰望了無數歲月的人,只覺得胸腔裏那顆心要被撕裂,痛得快要窒息。

他那麽愛他,用盡了一切方式去靠近他。

即便他已經登上了需要眼前人仰望的帝君之位。他看向眼前人的目光,依然卑微,依然虔誠,依然懷著隱秘的期盼與祈求。

為什麽?

為什麽這人從不回應他的註視,一次次拒絕他的宣召,反而對那個只會喊打喊殺、粗魯不堪的武神,那般與眾不同,那般縱容?

旁人或許看不分明,但他看得清清楚楚——玉含章,分明就是對那個步明刃動了心!

憑什麽不是他?

他和玉含章的緣分,始於天庭初開、秩序混沌。

彼時,天庭初立,天道法則尚未籠罩四極。目之所及,多是斷壁殘垣與未曾馴服的混沌魔氣,各族生靈廝殺、傾軋、報覆,混亂不休。

灰暗與喧囂之上,天際忽然被一道清輝靜靜破開。

天神踏雲而來。他的周身籠罩著神暈,所過之處,躁動的混沌魔氣都為之平息。月白衣袂在微風中拂動,不染塵埃,面容清冷絕倫,眉眼間是初生神明特有的純粹與疏離,仿佛高懸於九天的孤月,令人心折,卻不敢靠近。

地面之上,所有感知到神明降臨的生靈,無論種族,皆在磅礴而溫和的神威下深深垂首,敬畏跪拜。

“文尊玉含章,今日傳爾等之道……”

“……非是強求止戈,天地孕育萬物,非為征伐,非為私欲……”

天神的目光掃過這片浸染著血與火的土地,註入匍匐在地的生靈耳中,滌蕩著他們被暴戾與仇恨蒙蔽的心神。

那時候,天神說了什麽,無射聽不太清,也聽不太懂。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雲海中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占據了。

那人周身籠罩著一層清輝,仿佛自身就是光的源頭,將這片荒蕪之地的陰暗都驅散了幾分。

他那麽高,那麽遠,像懸掛在漆黑天幕上的月亮,清冷,明亮,可望而不可即。

無射不自覺地攥緊了臟兮兮的衣角,心裏朦朦朧朧地想:如果……如果我也能變得像他一樣,幹幹凈凈,高高在上,那該多好啊?是不是就再也不會挨餓,不會害怕,不會被人像驅趕野狗一樣追趕了?

當那道清冷的目光掃過這片區域時,周圍所有跪伏的身影都顫抖著趴得更低,恨不得將自己埋進土裏。

唯有無射,猛地踮起了腳尖,用盡了全部勇氣,朝著那片令他向往不已的清輝,揮舞著雙手,大聲喊出了心底的渴望:“神君——你能帶我走嗎?”

玉含章的雲頭微微一頓。他有些意外,目光下落,看見了那個仰望著他的渺小身影。

玉含章緩緩降下雲頭,垂眸,看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孩子。

玉含章的眼神很靜,像深潭的水,無悲無喜,只是平靜地註視著。

因為長久的沈默,無射開始感到不安。

“我就是來接你的。”

無射楞住了,脫口問道:“為什麽?”

玉含章微微俯身,與他平視:“你是天道選中的司刑帝君。”

他看著孩子茫然的眼睛,繼續解釋:“你要跟我走,去看遍人性,明辨善惡。去傾聽那些無法度化的怨與恨,去理解你將執掌的權柄有多麽沈重。”

他的聲音放緩了些:“而我,會幫你塑造一顆足以承載這一切的……道心。”

無射似懂非懂,只是追問:“為什麽……是我?”

天地之大,眾生之多,為何偏偏是這個流浪的、一無所有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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