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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0.故友九泉留語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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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0.故友九泉留語別

司階覺得自己真是倒黴透頂。

他不過是按例清掃天梯,本本分分。誰知禍從天降,一道不知來源的恐怖力量轟然炸響,九萬重堅不可摧的天階就在他眼前寸寸碎裂,化作齏粉。

他的驚呼還卡在喉嚨裏,就被一股無可抗拒的氣浪掀飛,身不由己地急速下墜。

風聲在耳邊呼嘯,眼前的景物模糊扭曲,最後落入他視野的,是一條寬闊無垠、水流凝滯如墨汁的大河。河水幽深,死寂得不泛起一絲微瀾——正是傳說中隔絕陰陽、沈魂無數的幽冥川。

河岸邊,孤零零地系著一葉扁舟。舟身樣式古樸,材質特異,非木非石,通體呈現一種暗淡的蒼白,仿佛由某種巨獸的骨骼打磨而成,散發著幽幽的寒意。

舟上立著一人。

那人身姿挺拔,穿著一襲纖塵不染的霜色道袍,袍角繡著疏淡雲紋,廣袖隨風輕揚,更襯得他氣質清絕,仙風道骨。他僅僅是站在那裏,就如同一柄入了鞘的古劍,斂盡了鋒芒,只餘下拒人千裏的冰冷與孤高——沈無度,生前太一仙宗弟子,修無情道,死後之魂掌此地渡舟。

此刻,沈無度正微微擡眸,望向對岸那座陡峭如刀削、直插灰暗天穹的懸崖——無回崖。

方才,無回崖頂傳來了不同尋常的巨響和震顫,山石滾落,天上粉末簌簌而下,宛如下了一場厚重的灰雪,幾乎將半個崖壁覆蓋。

緊接著,一個灰頭土臉、官袍破爛的身影,懷裏死死抱著一把明顯斷了半截的破掃把,伴隨著三聲淒厲得變了調的“啊——救命啊——啊——”,從崖頂一路翻滾、彈跳著跌落下來,“嘭”地一聲悶響,重重砸在河岸邊松軟的泥土裏,濺起幾點泥漿。

沈無度微微皺眉,隱隱覺得這位仙官有點熟悉。

司階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

他哼哼唧唧地試圖撐起身,甩了甩昏沈的腦袋,視線好不容易聚焦。

首先對上的,是一雙極為冷淡的眼睛。那雙眼睛從高處俯視他,瞳孔顏色極淺,像是覆了一層薄冰的深潭,裏面沒有絲毫人類該有的情緒波動,只有純粹的無情、漠然。

順著這雙眼睛往下看,是一張俊美至極卻毫無生氣的臉。膚色冷白,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每一處線條都如同冰雕玉琢,完美,卻也凍人。

司階被這眼神凍得一哆嗦,殘存的理智瞬間被“幽冥川畔無活人”的恐怖傳說覆蓋,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也顧不上渾身疼痛了,手腳並用地向後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指著沈無度驚叫:“鬼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你別過來!”

沈無度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仙官……何以至此?”

司階:“……”

是啊,他是堂堂神仙,為什麽會如此懼怕一個魂魄?

司階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手裏死死攥著半截破掃把,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

這時,無回崖頂,司階方才摔下來的位置,一道透明靈體幽幽往下而來。

那道靈體周身籠罩著一層柔和光暈,依舊能看清其原本的模樣——眉眼清俊絕倫,氣質清冷如孤山積雪,文尊玉含章。

只是,此刻玉含章的魂體黯淡,身形飄忽,顯然狀態極差。

“文、文、文——!” 司階眼角餘光瞥見這道魂影,幾乎嚇得魂飛魄散,最後一個尊字卡在喉嚨裏,徹底沒了聲息,直挺挺倒在岸邊。

玉含章從天而降,神識立刻迅速掃過整個無回崖。無回崖被天階碎裂後的齏粉厚厚覆蓋,像披了一層死寂的灰雪,除此之外,他感知不到任何熟悉的、屬於活物的靈力波動。

一股恐懼瞬間浮現心底。

玉含章的魂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若有實體,此刻定然已是臉色煞白,站立不穩。

“太簇!”他四處望去。

不見回應,玉含章的心直往下沈。

玉含章猛地擡眸,望向骨舟上的沈無度,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沈無度,太簇呢?”

永不消散的薄霧中,沈無度站在那兒,霜色道袍紋絲不動,他的口吻也平淡無波:“被殺了。”

玉含章的魂體似乎更透明了一分,他聲音發緊:“是誰幹的?”

“是一個神仙,女神仙。” 沈無度回答。

沈無度修的是無情道,性情素來寡淡。此刻,那雙冰冷眼眸卻流露出深切的悲傷,與他毫無起伏的語調形成詭異對比。

“本來,我也要死。”沈無度微微停頓,聲音依舊平板,“但林鐘在我身上下了一道保護魂魄的法術。”

話音未落,那雙本該無情無欲的眼中,竟蒙上了一層迷蒙的水光,匯聚成淚,悄無聲息地滑落。

沈無度恍若未覺,只是輕聲道:“這道法術居然跨越了生死,又一次保護了我。”

看著沈無度臉上從未有過的淚痕,聽著他口中那個熟悉的名字,玉含章欲言又止,猛地轉過身,不欲再看,聲音低啞:“我先走了。”

“玉含章。” 沈無度在他身後喚道,聲音依舊沒什麽溫度。

玉含章腳步微頓,並未回頭,只從喉間溢出一個低沈的音節:“嗯?”

“那個女神和夷則很像。”

玉含章的魂體僵硬了一瞬。他沈默了片刻,極為含糊應道:“我不知道。”

冥府晦暗,不見天日,唯有綿延千裏的彼岸花海灼灼盛放,濃烈到近乎妖異的紅色,如同熾熱火焰。

玉含章靜立花海之中,他微微俯身,做了一個折花輕嗅的動作。身為魂魄狀態,他無法真正折下花朵,但花香卻絲絲縷縷地沁入。

玉含章閉著眼,纖長如蝶翼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平日裏總凝著冰霜的眉眼,此刻竟意外地柔和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懷念的恍惚。

重雲神君,或者說,該叫他雲何,雲何站在不遠處的花叢間,已經靜靜看了玉含章一會兒。

他很久沒見過玉含章露出這般神情了。

這位孤高清冷的文尊,更像水中明月倒影,仿佛一碰就會消散。

雲何沒有立刻上前,直至玉含章緩緩睜開眼,他才踱步過去,聲音慵懶:“太簇沒有找到,要麽去輪回了,要麽就是遭遇不測了。”

玉含章擡眼看過去,雲何的俊美帶著幾分陰柔與揮之不去的潮濕水汽,仿佛終年籠罩在煙雨中。

他總是身著一襲漸變玄色深衣,衣擺處以同色暗線繡著流雲紋路,行動間廣袖飄拂,如雲霧自身畔流淌。墨色長發並未束起,僅用一支烏木簪松松挽起少許,面容是久不見光的蒼白,唇色卻似雨後海棠,秾麗得突兀。

一雙鳳眼總是半瞇著,似醒非醒,看人時總含著三分疏離、七分迷蒙的笑意。

“你幹的好事?把步明刃劈下來了,還送到了我身邊?”紅色的花海中,玉含章的魂體愈發透明。

雲何臉上高深莫測的神情頓時消散,訕訕道:“情急之舉。我不把步明刃送下去。那個瘋子引來了天雷裏,拉著你歸湮怎麽辦?哎——話說你到底看沒看出來,他一直裝成我啊?”

“好了,先不說這個。你先我回來這麽久,居然看不住一個太簇?”玉含章又問。

“行,你要說這個,我們就好好說說,這究竟是誰的責任。”雲何頓了頓,鳳眼微挑,視線似乎要穿透玉含章清冷的魂體,“天道有機緣牽引,新帝轉世會主動地、緊緊地跟著你。就算死,也不會離開你。我怎麽會算到,你會把太簇丟在無回崖下,帶著步明刃去爬天梯。”

“……”玉含章接不上話。

步明刃遠遠就看見了花海中並肩而立的那兩道身影——一道清冷的魂,與一個礙眼的神。

這樣的畫面,在過去糾纏玉含章的萬年裏,他見過太多太多次。

文尊與重雲神君,九重天皆知的模範好友,形影不離,連下凡證道這等事,都能約好了一起去。

步明刃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頭頂,胸腔裏堵得發慌,又澀又痛。

這一世歷劫證道,雲何殺了玉含章的摯友,栽贓於玉含章,令玉含章求告無門……

玉含章與雲何人世輪回一場不死不休的恨,還有他步明刃陪著玉含章一路經歷的艱辛與憤怒……難道全是玉含章與雲何早就預設好的劇本?

那他步明刃算什麽?

一個被蒙在鼓裏,上躥下跳,供人取樂的笑話嗎?

步明刃殺心驟起。

他甚至沒多想,本能快過思緒,掌中煞氣凝聚,化作一柄暗沈長刀,裹挾著淩厲無匹的勁風,毫不留情地朝著雲何的後心劈去!

雲何正與玉含章說話,忽覺身後惡風不善。那雙半瞇著的鳳眼驟然睜開,閃過驚詫:“步明刃,你還記得不記得——我是你的接引仙官!”

雲何反應極快,身形一側,便要閃避,卻沒想到步明刃這一擊含怒而發,速度與角度都刁鉆至極。

步明刃並未用鋒刃,而是以厚重的刀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雲何的胸口。

“唔!”

一股巨力傳來,雲何只覺氣血翻湧,眼前一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方向正是霧氣昭昭、水聲嗚咽的三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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