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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6.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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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6.少年游

雲何微微蹙眉:“明天就要去無有鄉了,這時候不應該再見外人了。去請夷則過來,為他看看吧。”

“夷則一早就不見了,這會兒哪找得到人?” 林鐘倚在門框上,目光轉向玉含章,“要不,讓我去給他瞧瞧?我們器宗也有些安神靜心的法門,特好用!”

玉含章與他相識已久,太清楚林鐘的寶貝不是什麽正經路數——掏出個清心鈴,搖起來卻讓人笑得停不下來;或是塞過來一只安神枕,一躺上去就被撓癢癢似的靈氣咯得睡不著……

太簇準被氣得道心紊亂。

玉含章無奈道:“……不勞費心了。他那點傷,能自行痊愈。”

話落,玉含章就往屋裏走。

“哎,你不見他嗎?”林鐘追問。

“有什麽可見的?含章又不會醫術,我去見他一面。”雲何笑了笑,起雲,往山門外走。

月華如水,靜夜難眠。次日,便要啟程去無有鄉了,玉含章心緒愈發不寧,索性披衣起身。

推門一看,雲何竟站在他門外廊下。清冷的星光映著雲何的臉,滿臉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麽了?”玉含章問。

雲何輕輕一嘆,搖了搖頭。

玉含章還要再問,隔壁,沈無度房中忽然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動靜。

“林鐘,管好你的破鳥。”沈無度的聲音裏帶著罕見的怒意。

只見林鐘揉著眼睛推門而出,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誰讓你先招惹它。”

他身後的房門洞開,露出屋內景象——沈無度冷著臉站在那兒,一只機關木鳥正撲棱著翅膀,執著地追著沈無度的道袍猛啄,沈無度的衣擺上已被啄出好幾個破洞。奇怪的是,沈無度雖眉頭緊鎖,卻既未動用法術驅趕,也沒有真正躲閃。

“看不順眼的話,你大可以毀了它,對你來說不過是順手的事。”林鐘抱著胳膊,往院中走。

沈無度出身太一仙宗,修無情道,甚少有情緒波動,更遑論和林鐘起沖突。

這樣的情景,玉含章見得不多。可見飛升將近,大家的心境都不太穩。

他正想開口問問林鐘究竟所為何事,卻聽見——

“還以為你們都睡了呢,原來全都醒著啊!”

夷則的聲音從月門外傳來,她踏著一身月色歸來,發絲被汗水浸濕,貼在頰邊,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藥草清香。

玉含章看著眾人,輕聲笑道:“看來今夜,不止我,大家都睡不著。”

雲何聞言轉頭看他,唇帶笑意:“我們五人之中,向來屬你道心最是堅定。我原以為你能安睡,只有我們會心緒不寧。”

“方才過來,就是想看看你是否睡了。見你房中無聲,還以為你道心穩固,早已入定……沒想到,你竟也醒著。”

玉含章微微搖頭:“說不出心中是什麽滋味,也沒有特別的感受,只是……睡不著。”

“你們在說什麽悄悄話呢!”夷則笑著走進來,沖眾人招手,“玉含章、雲何、沈無度,你們都快過來!”

林鐘已經好奇地湊了過去:“怎麽了,神神秘秘的?”

夷則從袖中取出五條編織精巧的藥繩,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瑩光:“我費了好些心力,才編成了這五條手繩。”

“月華草,心向明月,身沐清輝。這最配沈無度。”

“心向朝陽,永燃赤誠。林鐘,你的赤陽花。”

“石中鐵骨,不畏風寒。霜骨竹,玉含章你的。”

“雲卷雲舒,自在心安,這雲夢藤適合雲何。”

“還有我的,枯榮一體,因果相循……雙色回心草……”夷則舉起自己腕上的手繩,笑得燦爛,“此去無有鄉,吉兇未蔔。若能一同飛升,自此仙途共濟,日日可見;倘若……倘若緣法不至,也願我們見繩如晤,莫忘今朝。”

夷則笑著,將手繩一一分贈眾人。

“多謝。”玉含章素不喜佩戴飾物,但感念夷則這番心意,仍是鄭重接過。

“多謝。”雲何幾乎與玉含章同聲。他接過時,笑容溫雅,誠懇地道了謝。

“此物有些稚氣。”沈無度接過,微微蹙眉。

“你要是不要,給我啊!我喜歡。”

林鐘伸手去搶,沈無度卻舉高不肯給。

林鐘冷哼一聲,拿著赤陽花手繩翻來覆去研究了半天:“這麽好看的花,說不定,我能將它變成護身法寶。”

“來吧,喝酒。”夷則變出一堆酒壇,眉眼在月色下格外明亮,“既然都睡不著,不如一起醉一場。”

玉含章素來不善飲酒,幾杯下肚,便覺暈暈乎乎,眼前景物都蒙上了一層柔光,胃裏翻騰著說不出的難受。

他朦朧間瞧見,夷則早已不勝酒力,抱著空酒壇,歪在石桌邊睡著了,唇角還帶著淺笑。

另一側,林鐘也醉得厲害,整個人沒骨頭似的靠在沈無度肩上,兀自嘟囔著:“你不是要修無情道麽……我偏要纏著你,看你能拿我怎麽辦……”

沈無度身體僵得如同石塊,握著酒杯的指節微微發白,卻終究沒有推開肩頭那個沈甸甸的腦袋。

不知何時,雲何坐到了他身旁,含混道:“含章,我有些害怕。”

玉含章強撐著沈重的眼皮,含糊問道:“怕……什麽?”

雲何卻只是搖了搖頭,將未盡之語化作一聲輕嘆:“近來總是夢見……算了……沒什麽。”

醉意如潮水般湧上,玉含章再也支撐不住,眼簾一合,便沈入了夢鄉。

月光靜靜流淌在眾人身上,遠處傳來幾聲清越的蟲鳴。

歲月靜好,仿佛這般光景真能直到天荒地老。

次日,五人並肩前往無有鄉。玉含章的記憶仿佛被墨色浸染,無有鄉的經歷幾乎全部籠罩在黑暗裏。

步明刃竭力窺探,視線卻如同陷入泥沼,模糊難辨——依稀只見五人分路而行,玉含章似乎聽見雲何一聲驚喊,隨後,意識便徹底斷絕,黑暗無盡。

直到一抹紅意驟然刺破黑暗,清晰得令人心驚——那是玉含章手上的血!

玉含章低頭,他的手中緊握一柄染血的長劍。殷紅的血珠順著手掌,順著劍鋒,一滴、一滴,砸落在地。

而在他腳邊,林鐘與沈無度已無聲無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夷則渾身血色,趴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血。

玉含章怔怔看著自己染血的雙手,又猛地看向地上生死不明的同伴,眼中盡是驚駭。他渾身劇烈顫抖著,幾乎踉蹌倒地。

“你殺了他們!”

不遠處,雲何面容冷漠,字字清晰。

“我沒有……” 玉含章的辯解微若囈語,蒼白無力。

話落的瞬間,九重天雷煌煌而下,映亮了雲何驚恐的臉。

隨後,玉含章意識徹底沈入黑暗,墜入一個冰冷的懷抱。

從這以後,記憶仿佛被硬生生剜去,只餘下大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當玉含章再度恢覆清醒時,已身在萬劍星宮的地牢深處。

在這裏的三天,他一次次強迫自己回溯當時的一切。

可每每凝神細想,換來的只有頭顱欲裂的劇痛,以及更深的茫然——關鍵之處,盡數模糊,唯有林鐘與沈無度倒下的身影,以及雲何的斥責。

這一切,反覆灼燒著玉含章的神識。

期間,太簇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偷偷溜了進來。少年蹲在牢門外,眼睛紅腫,死死攥著欄桿,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執拗:“師兄,我信你……我絕不信你會做出那種事!”

“我真的……不會麽?”

玉含章垂下眼,感受到道心的動搖。

三日後,仙門會審。

萬劍星宮、太一仙宗、百草閣、百煉器宗——四大宗門的代表肅然列席。無數道目光如冷箭,幾乎要將玉含章釘穿。

一片肅殺中,唯有夷則淚流滿面,聲音斷斷續續:“不可能是含章做的……雖然我記憶裏如此,可他絕不是這種人!”

“雲何神君於九重天降下手書,難道神會汙蔑一個凡人麽?一切證據確鑿。”清衡真人厲聲打斷,“玉含章的記憶都指向他自己,難道所有人的記憶都會一起錯嗎?”

“擇日處死,以慰亡魂,給天下一個交代!”

“不——不可能!”

夷則呼喊著,聲音卻瞬間被更大的斥責與怒罵吞沒。

而處於風暴中央的玉含章,一個字也未能說出。

——真的是我嗎?

是我道心失守,心魔反噬,才失控殺害同門,重傷摯友嗎?

可為何……關於那一刻的所有記憶,只剩一片空白?

地牢裏彌漫著陳年積水的腥氣,石壁滲出刺骨寒意。玉含章靠坐墻角,閉目,在混亂記憶中搜尋線索。

一縷潮濕的水汽卻悄然漫入——不是地牢原有的黴味,而是帶著雲霧般的清潤。

他擡眼,見一道身影立在牢門外。

來人身著玄色深衣,衣擺處墨色漸染,暗雲紋路在昏光下若隱若現,行動間如攜一片流動的夜霧。墨發未束,僅以烏木簪松松挽起幾縷,襯得面容愈發蒼白。那雙半瞇的鳳眼看來時,帶著三分疏離,七分似醒非醒的迷蒙,偏生唇色似海棠春醉。

是雲何,卻又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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