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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3.適我願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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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3.適我願兮

步明刃這輩子就沒遇見過這麽棘手的事。

他以殺證道,踏著屍山血海飛升。未飛升前,是人間聞之色變的殺神將軍。凡礙眼的、不順心的,一劍斬了便是,連皇帝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

偏偏一朝落難,遇見這個玉含章,打不得,殺不得,心頭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晦心思,讓他放又放不下。

他本想甩手不管那沒良心的,可雙腳卻像有自己的主意,焦躁地追了出去。

剛到客棧門口,便見一群衣著光鮮、氣宇軒昂的仙門弟子步入對面旅舍。步明刃本不欲理會,風中卻清晰地送來了“玉含章”三字。

步明刃腳步一頓,轉身便晃到了那幾人面前,狀似隨意地問道:“幾位方才提到玉含章,不知是何方神聖?”

那為首的青年十七八歲,年紀不大,眉宇間卻有一股傲氣。見步明刃氣度不凡,不似尋常路人,青年警覺地反問:“閣下是?”

步明刃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衣袖:“山野散人,許久不問世事。只是聽聞此名,隱約覺得耳熟,故而一問。”

青年見他言辭含糊卻氣度從容,略一沈吟,終究開口道:“那你可聽聞‘五星同輝’?”

步明刃眸光微動,語氣依舊輕松:“願聞其詳。”

一旁性子急躁的仙門弟子已按捺不住,插話道:“太簇,他連這都不知道,何必與他多言?追查玉含章要緊!”

步明刃眼神掃過去,語調仍是慢悠悠的:“難道這天下人人皆該知道麽?”

“自是人人皆知!”那弟子揚聲道。

太簇皺了皺眉,不知為何,步明刃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態讓他心底無端升起一股煩躁,極其不爽。

但他終究按捺住了,擡手虛按,止住了騷動的同門。

“‘五星同輝’,指的是四大宗門中最負盛名的五位俊傑——萬劍星宮的玉含章與雲何師兄、太一仙宗的沈無度師兄、器宗林鐘師兄、百草閣夷則師姐。五人並耀,如五星懸空,聯袂誅邪、共得飛升機緣,一時傳為天下佳話。”

“但……誰料後來玉含章道心不堅,一朝墮魔,竟親手……殺害了沈無度與林鐘師兄。夷則師姐痛失摯友,也隨之入魔。唯獨雲何師兄一人,破而後立,渡劫飛升。”

步明刃眉梢動了一下。

看不出來啊。

他在心底嘖了一聲。

那倒黴蛋瞧著連只雞都舍不得掐死,竟是個能對摯友下殺手的狠角色?

可這念頭剛起,就被步明刃按了回去。

這幾日他親手為玉含章療傷,靈力相觸時,他感知到的分明是至純至凈的神力根基,溫厚清正,絕無半分魔氣侵染的濁痕。這樣的人,會突然入魔屠戮摯友?

“這位兄臺,你方才說對玉含章之名耳熟,可是有什麽線索?”太簇的口吻尚算客氣,可那雙眼睛掃過來,天然帶著一股自上而下的睥睨與審視。

這小子看人的眼神,當真欠管教。

步明刃心下不爽,卻無意在此刻計較,懶懶地撩起眼皮,回得幹脆利落:“我不認識他。”

太簇審視著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人,語氣轉冷:“如今,各大仙門不僅重金懸賞玉含章的命,還已布下天羅地網,水陸要道皆設關卡,萬裏之內氣機交感。莫說他身負重傷,即便尚在巔峰,也插翅難飛。”

“哦?”步明刃眼底掠過極淡的銳光,“那怎麽還沒抓到?”

太簇被他問得一噎,面色微沈:“一介妖孽,自然狡兔三窟!”

“呵——”步明刃冷笑一聲,揚長而去。

身後,太簇臉色陰沈,猛地捏緊了劍,心裏狠狠一啐。

步明刃看著滿城搜捕的陣仗,又料定玉含章重傷在身,絕難逃出這天羅地網。

既然玉含章插翅難飛,他只需靜待時機——等抓人的仙門弟子將玉含章找出,他再行截胡。

正好,也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倒黴蛋吃些苦頭,令他徹底明白:離了他步明刃,寸步難行。

拿定了主意,步明刃便不再心急找人。

反倒是另一樁事,猛地竄上心頭:自遇見玉含章,他這幅新塑的仙身便總不爭氣,屢屢產生原始欲望,屢屢朝氣蓬勃。

偏偏對著個重傷之人,他只能衣不解帶地伺候。這甚至逼得他悟出了一套清心咒。

此刻,步明刃身形一轉,往燈火最為靡麗之處而去。

暮色漸合,玉含章將周身氣息斂至最低,混在出城的人群中,眼看就要離開這是非之地。

“玉含章!他在那兒!”

一聲厲喝自身後傳來,幾名眼尖的仙門弟子認出了他的背影。

玉含章心頭一沈,他強提一口靈氣,折身遁入一旁曲折的暗巷。

畢竟重傷未愈,他的經脈傳來一陣抽痛。

七拐八繞之下,玉含章鼻尖忽然聞見一股濃烈得刺鼻的甜香,耳邊漸漸傳來絲竹管弦,裏面夾雜了點兒男女調笑的靡靡之音。

他擡頭,只見一座燈火輝煌的樓閣,匾額上寫著“百花樓”三個燙金大字。

玉含章面色白了白,他自幼清修,何曾踏足過這等場所?然而,追兵的腳步聲與呼喝已近在咫尺,由不得他猶豫。

玉含章咬咬牙,趁著這陣混亂,閃身從後門掠入。

樓內香氣更濃,熏得玉含章頭暈目眩。

玉含章正欲尋個法子藏身,卻見一個鴇母模樣的婦人,領著幾個垂首斂目的清秀男子走過。

婦人口中催促:“快些快些,今兒新來的都機靈點,別沖撞了貴客!”

電光石火間,玉含章將心一橫,混入其中。他身形清瘦,面容雖蒼白卻難掩昳麗,在這昏暗的光線下,竟無人察覺這是個冒牌貨。

鴇母只當他是哪個不聽話的,掉了隊,瞪了他一眼,卻也沒多說什麽,徑直將這行人引至二樓一間極為雅致的包房。

“步爺,您行行好,再挑挑啊。”鴇母的聲音帶著討好,“咱們百花樓的姑娘您不滿意,清倌兒、頭牌男倌您也看不上,這兒還有今天剛來的,都是幹凈孩子,您瞅一眼?”

房內傳來一個玉含章絕不可能聽錯的嗓音,帶著十足的不耐與煩躁:“算了算了,都帶出去。我沒興致了。”

是步明刃!

玉含章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將頭垂得更低,只想趁亂快些溜走。

然而,門外走廊已傳來仙門弟子盤問的聲響。他此刻出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進退維谷間,玉含章倏地擡起頭,越過前方之人的肩膀,望向房內那個眉頭緊鎖、滿臉寫著欲求不滿的男人:“不然,你再看一眼。”

步明刃正煩躁得幾乎要炸開。

他來這裏,本是為了解決那自遇見玉含章後便屢屢失控的、該死的欲望。

可方才鶯鶯燕燕、環肥燕瘦在眼前過了個遍,他卻發現自己對著那些精心打扮的面孔,無論男女,竟提不起半分興致。

腦海裏翻來覆去,全是那張蒼白清絕、帶著易碎風姿的臉;是那個他衣不解帶照顧了許久,連碰一下都覺得是了他褻瀆的倒黴蛋——玉含章!

他正懷疑自己這仙體是不是出了什麽岔子,卻冷不丁聽見一個聲音。

步明刃猛地擡頭。

然後,他的表情凝固了。

只見在那群穿著統一、脂粉氣濃厚的男子中,一人正擡眸望來。

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唇瓣因幹涸而微裂,幾縷烏發散落在頰邊,更襯得那雙眼睛清透如寒潭。

那件步明刃當了三天牛馬,才為他換來的水色衣袍破損染塵,混雜在這靡麗之地,像是無意間墜入泥淖的冰雪,格格不入,卻偏偏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正是他方才在腦中百轉千回,害得他對滿樓春色都索然無味的人——玉含章!

步明刃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像是見了鬼,又像是餓極的人突然看到一盤珍饈擺在眼前,驚愕、難以置信。

步明刃的聲音因莫名心虛而有些發緊:“你怎麽會……”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傳來了清晰的盤查聲,打斷了他的話:“仙門緝拿要犯,閑人回避!”

“見過畫影圖像上這人沒有?一個重傷的萬劍星宮弟子,極可能藏匿於此!”

“每間房都要查,不可搪塞!”

步明刃全都明白了。

他擡手,指向玉含章,對鴇母道:“就他了。”

鴇母眼見這難伺候的大爺終於點了頭,喜笑顏開,忙不疊地將玉含章往前一推:“好好好!快,好好伺候這位爺!我這兒還有些合歡宗的修煉秘籍,給爺放這兒了。”

說罷,她擱下幾張紙,便帶著其餘人迅速退了出去,還貼心地為兩人帶上了房門。

房門合攏,室內一時間只剩下玉含章與步明刃兩人。

步明刃看著近在咫尺的玉含章,想起自己身處何地,為何而來,前所未有的心虛。

步明刃急切地想要解釋:“玉含章,你聽我說,我來這裏其實是因為……”

“掩護我一下,可以麽?”

玉含章擡起眼,直接打斷了他。

那雙眸子清透,沒有步明刃預想中的質問、鄙夷、憤怒……

一絲都沒有。

只有亟待擺脫追兵的懇求。

莫名的怒火“噌”地竄了上來,壓過了心虛。

步明刃往前逼近一步,幾乎是咬著牙問:“你就不想知道,我來這裏是為了幹什麽嗎?你不在乎?”

玉含章似乎被步明刃突如其來的怒氣弄得有些茫然,搖了搖頭,懇切請求:“我就耽誤你一點時間,步明刃。你能掩護我一下麽?一會兒就行。我不能被他們抓到。”

“一會兒,我就走,給你讓出地方。”

步明刃越聽,火越大。

他深吸一口氣,盯著玉含章的眼睛,沈聲道:“行,那你得聽我的。”

“好。”玉含章沒有絲毫猶豫,輕聲應下。

幾乎就在玉含章話音落下的瞬間,敲門聲“咚咚”響起,伴隨著門外不耐的催促:“裏面的人,開門!仙門盤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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