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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啟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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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啟韶光

佘忠奎一面踱步,一面不著痕跡地辨識樂正琰神情。

“一把銀絲絳,內含一枚銀質飾物,正是立春時分給三處宮殿的貢物……”

樂正琰想起,某日得了些別致糕點,封口處掛著一枚小小的如意紋銀牌,雕琢的頗有趣味,遂借著賞給眾人之名送給如意。當夜他人被擄走,自然沒再想起這件小事。殊不知如意將糕點帶給馮老刀,卻在混亂中墜入馬車的暗箱中,焚燒後反而顯露蹤影。

“本不能輕斷,遂派人尾隨,在春日宴上樂正功口中獲悉司影與佘詢牽扯。抓來你宮中那個玲瓏逼問,這人對你倒是忠心,受了刑也不肯交代主子半個不好。只提及‘如意’,卻言辭恨恨,主動吐露那日傍晚,曾聽聞佘詢將人帶走。著人隨意誆騙幾句,他就老老實實的交代了飛雁箋所在,協同構陷‘如意’。”

樂正琰額角一陣急跳,不禁暗自皺眉,往日察覺玲瓏不喜如意,竟不知懷有歹意。

“起初我不信你竟能為了個無足輕重的下人與我反目,自斷臂膀。直到他呈上《開物志》,我才對你二人的關系有所猜測。”佘忠奎斜睨樂正琰,“你早察覺他身份有異,借故利用?”

樂正琰虛弱的嗤笑一聲,莫名地看向佘忠奎:“逢場作戲而已,莫非孤還要重蹈覆轍,似皇帝一般逼得自己進退維谷,視社稷如兒戲?”

見佘忠奎垂眸沈思,知他尚有疑慮,繼續啞著嗓子道:“偶然見到他持有皇帝賞給司牧塵的破雲錐,便起了疑心。質子返回納庾時,他懇求跟隨,自然應允。直到他從托雷處找到《開物志》,孤才肯定了他與司暗通款曲。”

佘忠奎面孔隱於昏暗,並看不清神情,但毫厘之間的細微變化,亦足夠叫人了然於胸。

“可惜納庾回來孤始終沒拿到《開物志》,人就叫佘詢意外劫走了。得知訊息時宮門已下鑰,待孤離宮後查到別院所在趕去,佘越已氣絕身亡,觀現場行跡疑似托雷所為。”

“一派胡言!”佘忠奎嗤道,“怎麽太子這樣急於撇清關系?老夫抓不住樂正功,還抓不住一個司影?還是說,他們正藏在一處?”

“太傅怎如此肯定不是托雷因《開物志》而尋仇司影?”樂正琰語速極快,“就不能是佘詢受人教唆入宮擄掠,卻遭托雷黃雀在後殺人滅口?”

室內一片死寂,只聞火焰燃燒時的輕微爆裂聲。

“你怕了。此時才推咎嫁禍,只怕太遲!今日與你說的也夠多了。”佘忠奎微微仰首,松散一番後背疲累僵硬的肌骨,緩聲道,“你就沒想過我為什麽同你廢話嗎?”

樂正琰猛然擡頭,迎上佘忠奎來自黑暗中凝視,帶著來自深淵的冷意,足叫人周身不適。

“老夫已說服皇帝廢太子,等費些手腳壓住那幾個多事的蠢鈍言官,不日將頒布詔書。”佘忠奎得意道,“你出不去了,唯永夜惡鬼長伴。”

“樂正功蹤跡不現,康王死因不明,諸多懸案尚無定論,皇帝親信謠言而廢太子,恐遭群臣彈劾,必犯眾怒。”樂正琰憤而攥緊拘禁的鐵鏈,探身怒喝。

扯的筆直的鐵鏈隨著激烈的動作晃動,發出刺耳摩擦。

“那日太醫的話或許你不曾聽清,老師便好心覆述給你,‘陛下龍體孱弱,若再遇氣急攻心,屆時藥石罔效,或成昏聵之態。’”佘忠奎徐徐後退,沈聲笑道,“找不到樂正功也罷,屆時皇帝自身難保、猶如朽木,還不是任人擺布?且勿亟入黃泉,便要你們父子相殘,恰叫樂正蕭曷嘗嘗這手刃骨肉的好滋味。”

“太傅挾天子以令諸侯,玩弄權術、不忠不義,置家國安危於險境,欲棄佘氏百年忠魂於不顧嗎?”

玉珩垂在身側擺蕩,無時無刻地提醒身處煉獄。

“一朝囿於樊籬,子孫累世為羈。百年忠魂?哼,又值得什麽?”

三日後。

昭華殿噤若寒蟬,只留內閣大臣、六部尚書等肱骨之臣二十餘人。

佘忠奎立於群臣之首,涕淚交下,如約“周旋”。

“老臣與殿下師徒情逾十載,今朝見其惡行痛心疾首。自慚枉為人師,有負陛下所托,懇請責罰。”佘忠奎手持朝笏,言辭哽咽,“然臣深知,縱對殿下垂愛備至,亦不可縱其輕慢君臣綱常、父子大義。今無奈之下,只得親呈其罪,唯望太子能破而後立,痛改前非,以明綱紀。”

幾位老臣聞言無不暗自皺眉。

目睹祭天大典鬧劇至今十八日,先見康王暴斃,太子與太傅乍然決裂,後聞“帝脈”樂正功無故失蹤,龍體羸弱難操朝務,太傅幾近總攬大權。其間虛實摻雜,始終未得確鑿之論,愈加詭譎。

眼見太傅一面大刀闊斧清剿政敵餘黨,另一面無視證據匱乏,貿然拘禁皇儲。早朝上連日激辯,太傅以涉嫌弒君、行徑兇險為由,始終不允太子上朝親自分辯。

面對質疑佘忠奎鐵腕壓制,避重就輕,析辯詭辭以至眾人無從辯駁。

皇帝則全程昏昏欲睡,仿若事不關己。

“既無異議,便依前番所議,擇良辰吉日重開采選之務,以廣誕龍脈,綿延皇嗣。煩請聖上降諭,敕令頒行詔書,廢黜東宮。”累歲籌謀之事行將功成,佘忠奎不禁微微顫栗。

皇帝在一陣竊竊私語中擡起沈重眼皮,環視群臣,正欲開口。

“聖上,微臣有本奏陳。”

眾人循聲望去,見隊尾一人踱步而出,行禮道。

佘忠奎凝眉,認出是來京述職的河南都指揮使範其。正是此前太子樂正琰極力推薦的地方武官,以他身份本不該現身今日朝會,不禁疑竇叢生。

見皇帝許可,範其道:“聖上,司牧塵養子司影現身京城,於鬧市敲鑼打鼓,展示了十餘件攻城器械,所見皆與舊時大相徑庭,聞所未聞,屬實驚人!”

“攻城器械?”皇帝不解,好奇道,“他曾持《開物志》,或依書中所載,照搬而成?竟有這般本領?”

範其搖頭,眼中難掩興奮之意:“回陛下的話,說來功能、外形相仿,可觀其威力遠勝往昔!”

佘忠奎瞇了瞇眼,不曾想這漏網之魚險至積羽沈舟,陰沈著臉打斷道:“眼下所議乃皇儲廢立之重務,幹系國本。還望範大人莫要插科打諢,淆亂視聽,徒耗時光。”

範其鎮定自若,道:“太傅勿急躁,微臣既然鬥膽與聖上提及,自然是因為這事頗有關聯,且還關聯不小。”

此言一出,佘忠奎面露不虞,卻不好再行阻撓。

範其於懷中取出幾頁臨摹的圖紙遞給張福泉,同時隨圖紙解釋。

“聖上請看,這是微臣今晨倉促之下臨摹的圖紙。圖一是淩雲破城弩,以精鋼為骨,弩箭長逾三尺,既能於千步之外洞穿敵樓壁壘,又能精準狙擊敵陣將領,令其防不勝防;圖二是撼天投石車,車身由鐵器加固,絞盤機關精妙絕倫,投石囊可容石百斤,連發不下五擊,不僅拋射準確,還能快速調整方位,直搗目標;圖三是烈焰沖城車,周身覆以厚鐵,車頭安置巨大撞錘,既能輕易沖破城門,又能從車身兩側噴射出烈火,焚燒敵軍拒馬、鹿砦,所到之處所向披靡。還有許多,尚不及細察抄錄……”

皇帝快速翻動手中紙張,一改奄奄病態,目光明亮三分,將幾張紙翻的嘩嘩作響,隨即下放給眾臣傳閱。

“劉茂德人呢?京營兵吃得什麽幹飯?還不將人給朕‘請’回來詳述?”

這事發生在天子腳下,五軍都督哪有不知之理?

劉茂德自隊列中惴惴而出,無奈道:“回皇上的話,這司影身側從人環侍護持,不便強押。況且此番有備而來,這事何止京城,全境已無人不知。屬下、屬下不好鬧市拿人,唯恐觸及眾怒,正欲與聖上商議,尚未及開口。”

皇帝伸掌擊於桌面,不悅道:“這樣大的事,劉大人不等來年再報?”

不等劉茂德解釋,又追問道:“可提及所求為何?”

劉茂德瞧一眼太傅神情,只覺毛骨悚然,硬著頭皮道:“他於人前揚言,所示器械不過十中之一。所用鐵器源自養父司牧塵發現的稀缺礦脈,所藏之豐,較之離北三洲鐵器總數逾兩倍有餘;諸般器械制組之法源自《牧塵書》,此書在《開物志》根基之上革故鼎新,遠超舊本。所為旨在反擊納庾多年無恥欺壓,重樹璟國煊赫之威……”

豈止於此。

範其興奮的滿面紅光,忍不住接口道:“他言道別無所求,唯願在昭華殿以君臣為證,親手贈與太子樂正琰。聞此言百姓群情激奮,上下一掃往日陰霾,紛紛振臂響應,稱願隨軍抗爭,一雪前恥。這般氣勢震天,中央地方無不應和!”

朝堂上下驚嘆一片,無不為止動容,骨血沸騰。

範其哽咽跪倒:“聖上,太子所涉之案破綻百出,顯見蹊蹺,斷不可草率廢黜!莫拂百姓之願,勿悖生民之望!求陛下三思。”

眾臣隨之高呼,響徹昭華殿。

“莫拂百姓之願,勿悖生民之望!求陛下三思!”

佘忠奎垂目不語,早揉碎了掌中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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