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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山河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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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山河亂

那夜皇帝面如土色,不發一言將如意揮退禁足。

如意並不如何畏懼。

《開物志》被找回的訊息不日將傳遍京城,盛怒下無故斬殺功者,恐難對天下交代。

唯擔心馮老爹有沒有依言離開,更擔心樂正琰被連累。

等待的日子,如意開始理解樂正琰的遲疑。刀尖舔血的路上,不該再添軟肋。謀奪江山,豈容私情阻礙?為一男子棄社稷於不顧,何其荒唐,況且從始至終他也從未透露過半分別樣意圖。

前車之鑒歷歷在目,自己既沒那個斤兩斷絕天家龍脈、求個從一而終,更不可能隱匿在暗與女子爭夫、看他與旁人共結連理。

樂正琰不是樂正蕭曷,司影也不是司牧塵。

留下如意簪,退歸舊處。此後各安,無逾於此。

某日張福泉來傳話。

聖上欲在五日後為璟國設壇祭天祈福,屆時為司侍郎平冤,昭告天下。

如意毫無波瀾,頒布聖旨,這世上除了多了一個曲折離奇的傳奇話本,恐怕也難有其他改變。

祭天之後,如意將自請離宮南下,當作“如意”去看看。

如父親所言,看看更廣闊的人間。

即便心中疏無期待。

祭天大典當日,天色未明,皇帝身著袞冕,頭戴十二旒冕冠,在儀仗簇擁下乘龍輦抵達天闕宮最南端、專於祭祀的圜丘壇。

遙見壇上神位居中,供桌擺滿鮮果珍饈,玉帛分列兩側,象征敬意,編鐘、編鼓等樂器排列周邊。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肅立壇下,氣氛莊重。

皇帝在讚禮官指引下拾階而上,至神位前進獻玉帛,行三跪九叩大禮,而後起身捧讀祝文,祈願璟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社稷穩固。祝文焚化,香煙升騰。

禮畢,皇帝緩緩回身立於眾臣前站定,氣色愈顯灰敗。

張福泉從旁啟閱聖詔,朗聲宣誦。

“朕禦極天下,賴群臣輔弼。工部侍郎司牧塵,才具超卓,恪盡職守。曩者家國蒙難,其臨危銜命,涉險納庾,策反亂臣於勉,完璧歸寶。功垂社稷,勳炳汗青。然歸途蒙冤,賫志而歿。朕心悲慟,追贈工部尚書,謚曰 ‘忠烈’,建祠永祀。欽此!”

皇帝眸光空洞,待誦閉似晃神一陣,久到眾臣不解,微微詫異時道:“牧塵……牧塵奉命追討《開物志》,歷經磨難、勞苦功高,可惜朕抱恙數載,竟至愛卿蒙冤殞命,思及此宛若錐心。今……”

裂帛聲乍起。

皇帝話未說完,忽見周圍樂師暴起,徒手破鼓,轉瞬掏出鼓內隱藏鋼刀,即刻間殺氣湧向帝王。

“護駕!護駕!”張福泉大驚失色,擋在皇帝身前厲聲呼喝,周圍禁衛聞聲而動,將皇帝護在中心。

百官惶急之下互相沖撞,禁衛保護不及,幾個膽小的急於逃命,脊背暴露的一刻瞬間被砍翻在地,鮮血噴濺。尖叫咒罵呵斥此起彼伏,肅穆莊嚴的圜丘壇頓時淪為人間煉獄。

刺客功/夫卓越,出手狠辣,幸而禁衛眾多,一時倒無法逼近皇帝。

一刺客吹響哨箭,尖銳刺耳的哨音沖破天際,半晌,周邊叢林晃動,遠處振翅聲逼近,空中突然湧入幾十只烏黑矛隼。

矛隼體型健壯,暴烈兇殘,一味俯沖攻擊暗紅衣著的禁衛。利爪朝著頭臉撕刨,抓破雙眼立刻轉攻下一目標。刺客或守在一旁手起刀落,或與矛隼夾擊禁衛,頓時如虎添,情勢當即反轉。

如意被安排在侍從中觀禮,圍殺乍起,鮮紅入目暈眩,立時驚起一身冷汗。忍住胸口嘔逆,在推搡中急切搜尋太子身影。不多時瞧見漆鈺擠出人群,看到自己眼光一亮,迅速湊近。

也顧不得許多,握住如意手臂拉扯:“快跟我來。”

如意掙回手臂,急道:“找我做什麽!快去保護殿下!”

漆鈺無奈道:“主子叫我帶你離開。”

如意掃一眼爭鬥中心,刀光劍影混亂不堪,矛隼見血更顯兇性,慘叫聲不絕於耳,只覺雙腿軟的沒了力氣。

推一把漆鈺氣道:“我算什麽!誰會在意!你還知道誰是你主子嗎?”

漆鈺見他急得判若兩人,也不著惱,低聲安撫:“禁衛中有默衣使自會保護主子,我只聽主子指令。”

如意氣他執而不化一時情急,實則也深知樂正琰令出必行,聽聞有默衣使護衛才稍稍寬心,忙對漆鈺賠罪。

漆鈺本欲帶如意離開,如意勸道:“漆衛率,朝臣並非刺客襲擊的目標,此刻你我脫離人群反而惹眼。我不放……我們不知壇外情況如何,不若先靜觀其變?”

刺客集中全力襲擊皇帝,階下官員被拘得擠在一處互相踩踏,倒確實沒有大傷亡。漆鈺看向遠處不見救援,心中也自焦躁,知如意所言非虛,猶豫著點了點頭。

“殿下在那!”

如意順著漆鈺指示,見皇帝周圍禁衛只剩寥寥十來人。帝王面色蒼白,冕冠歪斜,十足狼狽,被圍在中間推抵著不住倒退,眼看逼至祭臺邊緣,再無路可退。

樂正琰凜若冰霜,正帶了幾名禁衛試圖迎上解困。一面持刀對敵刺客,一面分心劈砍偷襲的矛隼,衣袍上已濺染了大片血液。

如意心口緊縮滯悶,手足麻木,周遭聲音漸漸混成一陣沈悶至極的持續嗡鳴,只本能的一眼不錯地緊緊盯著樂正琰,連漆鈺喊叫都充耳不聞。

漆鈺見他呆滯,搖晃著大聲重覆道:“援兵到了!”

如意在晃動中回神,回首看見大批京營兵自圜丘壇外緣湧入,更有弓箭手射擊矛隼。片刻後才重新感覺到心口恢覆躍動,漸漸洶湧,耳中被鼓噪的血液沖的砰砰亂響。

許久後暴亂漸漸被壓制,其實行刺前後不到一炷香,如意卻從未覺得如此漫長。

康王須發淩亂,周身盜汗。亂起時從隨身瓷瓶倒出幾粒藥丸,激越之下劑量多出數枚,索性一並吞服,才覺得四肢力量漸覆。此時用力推開身前的一群老臣向外探查,忽橫眉怒喝道:“刺客要自盡,快將下頜卸了。”

話音未落,剩餘的幾名刺客同時口吐黑血,摔倒在地抽搐幾下後命喪黃泉。

“劉茂德!”康王氣急。

五軍都督劉茂德上前跪倒,朝皇帝道:“皇上受驚了,臣劉茂德救駕來遲,求聖上責罰!”

皇帝胸口淤堵,被內侍扶著坐下,隨行太醫搶上前按揉穴位助其舒緩,好半晌才險險緩過一口氣。張了張口,一時竟說不出話。

康王氣得兩頰發紅,額頭見汗,不依不饒:“你負責京城巡防,出了這般紕漏,當然要責罰!”

無人不知宮內巡防由禁衛負責,直接受皇帝調遣,皇帝昏迷期間自然與太子黨關系更為密切。

劉茂德有口難言,知道這是康王拿自己做筏子,明知得罪禁衛也只能硬著頭皮道:“臣負責京城治安,在宮門處發覺異樣即刻來援,哪知被……被禁衛阻攔,等外圍得了準信兒才被放行圜丘壇,求聖上明鑒。”

暴亂時百官自顧不暇,更無法靠近祭臺,佘太傅被黨羽圍攏中心護衛,這時才從人群中出來。

略正衣冠,行禮道:“聖上息怒,方才形勢危急不假,禁衛不知情時禁止兵丁入宮亦無可厚非。當務之急先安撫朝臣,只是刺客身份未明,恐怕要暫時留居宮中,待明朗後放歸。不如聖上先行移步紫怡殿休整,容臣調查後再議?”

昭雪祭天被攪的鎩羽而歸,皇帝有心無力,只想盡快收拾殘局,揮手道:“且按太傅意思安排。”

這時一名兵丁快步走近劉茂德耳語,劉茂德接過他遞上木盤察看,轉呈張福泉,道:“聖上,京營兵巡城時在宮門附近發現刺客遺留之物,似與納庾有關才,還發現了此物,才貿然闖門。”

張福泉接過木盤,內裏是一張焚燒過後的紙,垂首仔細看了幾眼,神色大變。

“怎麽?”皇帝見他神色有異問道。

張福泉躬身道:“聖上,這紙……這紙老奴認得,叫飛雁箋,奇在焚燒不碎,遇水不化,十分稀有,正是天闕宮之物。即便焚毀,仍依稀可見勾兌刺殺的言辭……”

幾人對視一眼,佘忠奎道:“怕是宮中有人與納庾暗通款曲,臣著人查明。”

“聖上,”掌管庫房的太監正在近前,哆哆嗦嗦道,“飛雁箋的確是庫存之物,可這紙張價比黃金,秀而不實,近年來早不再采買,剩餘的三張,上個月都送去了……送去了……鐘懿宮。”

眾人視線齊齊掃向樂正琰,各有揣測。

樂正琰蹙眉,隱隱覺得勢頭吊詭。

“難怪……”康王似無比燥熱,幾乎大汗淋漓,伸袖抹一把汗,指著樂正琰道,“難怪方才你裝作救駕模樣,刺客與你過招,卻刀刀留情。聖上,樂正琰意圖篡位,還不將他拿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楞在原地,近前官員更是震驚不已。

本不是糾纏的地方,可罪名潑天,樂正琰不得不立刻上前辯解。太傅忽而搶上一步嘲諷道:“康王被刺客嚇破了膽不成?一派胡言!僅憑一張紙便妄圖為太子胡亂安插罪名?太子是璟國王儲,是聖上唯一血脈,有哪般理由篡位?斷不會任你胡亂汙蔑!”

樂正琰聽得連連皺眉,不解太傅因何激怒康王。

“夠了,”皇帝狐疑目光停滯在太子身上,想今日本已混亂至極,自不能再在百官面前惹人口舌,動搖國本,沈聲道,“叔父莫要妄下決斷,徒惹猜忌,太子斷不會行大逆不道之事。朕乏了,先行回宮,查清再議!”

康王雙目通紅,撕扯朝服領口,胸口抓出一片血痕。似聽不到皇帝言語,無視君威,快步走到樂正琰近前,一面圍著他徐徐繞行,一面悄聲挑釁道:“唯一的血脈?哈哈,我看未必!”

樂正琰冷凝目光自下而上掃過康王,見對方呼吸急促,炯炯黑目亮的古怪,只覺這人瘋的並不尋常。忍住怒意道:“叔公驚懼過度,怕是神志昏憒、心智迷亂,怕是要宣太醫一並查看。”

“樂正琰,怕了?”康王胡須顫動,顯得亢奮非常,眉飛色舞道,“你知道吧?皇帝有龍陽之癖,廖氏給他下藥交媾無果,趁被攆回母家與男子茍合懷孕。你並非皇室血脈,是連爹都沒有的野種!聖上,你的姘頭都成爛泥了,還不為樂正功正名嗎?《起居註》白紙黑字,那才是你的親生血脈!”

樂正琰猶遭雷擊,耳中尖銳嗡鳴良久不絕,許多說不通的前塵往事竟就突然明晰起來。羞辱難當,轉動僵直脖頸,難以置信地看向皇帝求證。

皇帝面色鐵青,蛇蠍般的狠毒目光盯著樂正褚櫟,強壓發抖的喉頭啞聲道:“康王仿若癲迷,來人啊,將他送回紫怡殿,速招太醫救治!”

康王毫無懼意,直指皇帝:“你個懦夫,事事優柔寡斷,這野種要奪你皇位!蠢材!”

張福泉率先從驚駭中回神,一個眼神指示,幾人上前,欲將其口鼻堵住。

“心虛了?”康王四處逃竄,狀似瘋癲,對著樂正琰繼續叫囂,“皇帝是斷袖,皇後是淫婦,太子是雜……”

樂正琰雙目猩紅,一把狠狠掐住康王脖頸。

“你閉嘴……”

康王衰老的面孔在他掌中快速猙獰,禁衛尚不及上前阻攔,聽得他喉頭咯咯兩聲怪響,忽而樂正褚櫟頭頸一歪,竟就當場暴斃。

遠處的人只看見太子在君王面前弒殺叔公,群臣一片嘩然。

樂正琰呆呆地看著腳下目眥欲裂的屍體,腦中一片混沌,直覺眼前諸事殊異於常。

遠處一禁衛奔至近前,看見康王屍身癱倒在地,猛然頓足。

佘太傅斜睨一眼:“又有何事?”

禁衛雙膝跪倒,顫抖著將手中蜜蠟封口的信箋遞給太傅,怯聲道:“方才截獲一封納庾托雷發來京城的秘箋,太傅曾道納庾訊息即刻呈上。”

佘忠奎當著皇帝的面拆啟蜜蠟,而後滿面痛惜,沈默著將信箋遞給張福泉轉交。

皇帝一目十行,站起身道:“樂正琰涉嫌通敵篡權,來人……”言閉頭腦暈眩,堅持不住,再次兩眼一黑,跌倒在祭壇之下。

佘忠奎痛心疾首,老淚縱橫,顫抖著手指向樂正琰,道:“快找太醫!先、先將人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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