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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悵懷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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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悵懷幽

暗夜中數隊黑衣蒙面客策馬穿行各處街巷,馬蹄裹著厚實氈布,在街道上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沈悶的噠噠聲,從不同方向馳向太傅府及就近的幾處別院。

宮門下鑰,無帝王手諭不得出入,樂正琰頗費一番周折才帶著宮中心腹悄然離宮。

心腹幾次揮鞭催馬才勉強追上主人,迎風勸道:“這時候主子冒險離宮本就不妥,過往更從未有過倉促調動默衣使的先例,不如先集中人馬從長計議?”

樂正琰一路思忖著幾處別院的位置與規模,下令道:“最近的一處別院人盡皆知,不適藏人,兩人過去足夠。其餘默衣使按派遣搜查別院,一草一木皆不可放過,排查無誤則留守城門,絕不能讓人出城。你點幾人隨我去赤流街那處小院。”

默衣閣曾是盤踞京城的暗線組織,專做上不臺面的黑道營生。樂正琰幼時出宮游歷,機緣巧合下意外搭救過垂死的老閣主,老閣主臨終前將默衣閣贈予亦徒亦友的樂正琰管治。自他兩年前被迫離宮,便借情勢之便潛心整改、壯大默衣閣,讓其逐漸成為了東宮的一道隱形利爪。默衣使以普通百姓身份潛伏民間,或搜集情報,或經商贏利、或行刺殺、護衛之職。人數精簡卻藏龍臥虎,屬實下了諸多心血維護。

這心腹在內有官職庇護,對外專負責聯絡默衣閣、部署計劃,是為“默衣侯令”。默衣使身份機密,過往更是從未見過一夜間傾巢出動的情況。此刻不由得擔心,只是勸諫過後揣摩主人面色不虞,自然不敢再多嘴置喙。

雲團隨風湧動,月色一暗,六條墨色身影快捷輕盈地翻墻而過,悄無聲息的落在赤流街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內。

不用樂正琰多說,四名默衣使快速分散,分別從東南西北四角開始搜尋。

院落並不算太大,默衣侯令緊隨樂正琰穿行於游廊,從中心的一處屋舍開始找人。不便打草驚蛇,沿路小心回避巡查的護院。黑暗中兩人對視一眼,便有了共識:一處小規模不常用的別院,若非有家主駕臨,絕不可能有這樣密集的巡查。

有幾次護院的身影還沒徹底消失,樂正琰便已在黑暗中踏出腳步,瞧的人不禁暗暗皺眉。

二人很快來到一處獨立小院,一同避於柱後。見內院燈火通明,守院的護衛卻刻意不接近主屋,只在外徘徊。

靜謐中一聲清脆鞭聲響起,還未聽出個所以然,樂正琰便似離弦之勢消失在廊下。默衣侯令從未見過他如此莽撞,當下吃了一驚,立刻緊隨而上。

兩人自左右向門口快速包抄,門口守著四名護衛,暗處約莫還有更多。

不等踩清敵方人數布防,不等默衣使匯合保護,不等商討措施分散攻勢,樂正琰就直直沖向一人,探手握住下頜幹脆利落地擰斷了那人頸骨,一旁同伴正欲驚呼,跟著便遭一劍封喉。

默衣侯令依樣上前襲擊,只是他晚來一步,到底叫最後一人嘴角溢出一聲驚叫。很快這聲動靜便驚擾到院內巡護,皆快步沖向主屋來援。

樂正琰後背緊貼門扉,附耳傾聽。

“哈哈,好啊!樂正琰竟私藏男/充,喜歡玩這個!這回倒要看看祖父怎麽說!哈哈……”

聞聲眉頭緊皺,樂正琰再不拖延,劍鋒插入門縫輕輕上揮。正要推門而入,一道劍影從側面揮落阻擋。

幸而其餘默衣使聞聲而至,樂正琰舞劍解決了三個擋路鬼,終於推開主屋房門閃身入內。

當先一眼瞧見如意赤著兩條手臂從後勒縛佘詢,鮮血順著手臂四下蜿蜒,流淌出一條條刺目的紅河。

架子床內的兩人正相互角力,無人意識到身後有人闖入。

佘詢憋紅了一張面孔,後頸被如意膝頭頂住,口中嗚咽不止,伸長舌頭涎水橫流。一手向後抓撓如意手腕,另一手摸向匕首。

如意耳孔閉塞,口不能言,只知一味扣緊鎖鏈,滿眼盡是燃燒的憤恨與怨懟。既感知不到疼痛,亦覺察不到危險。

樂正琰一步跨上床榻,一足用力踩在佘詢握住匕首的手上,輕輕托住如意雙肘。

“如意。”

如意額上汗液密布,聞聲身軀一震,木然側首,目光相接眼眸亮亮,松一口氣:“你可算來了……”

說完手臂一軟,人便向後歪倒在樂正琰懷中。

樂正琰探手接住鎖鏈,一時惘然。

樂正琰歷來不恥佘詢為人,來時一路焦灼憤怒,可念及恩師過往忠心扶持、朝堂倚重,反覆告誡自己當留足三分餘地。若貿然重傷佘詢,來日與老師斷羽絕鱗,必致齟齬反目成仇,實非己所願。可眼下局面,佘詢罪該萬死,但凡留一口氣來日如意後患無窮。

看見的是眼前人懷璧其罪、傷痕累累、滿腹冤屈。

看不見的是身後人情恩義、後路難行、來日社稷。

掌間取舍隨心念搖擺不定,一時猶豫難決。

與江山比肩,犧牲只做尋常,又有什麽難以取舍之說?

一陣詞不成調的吟唱突兀地打斷思考。

“小狼小狼……小狼小狼 無懼風浪 月夜夢回溫柔鄉……”

如意低垂著頭在苦痛中浮沈,足下是滿載烈焰的煉獄,墜入深淵前一刻,突然啞著嗓子斷斷續續地哼唱起一句童謠。

心中時常回想,可真唱起來又覺得調子似乎不那麽對。但不要緊,片刻回憶足以撫慰這一身傷痕。

不過一首童謠,卻頃刻間幻化成一條誅心的長鞭,幾個字將人抽得體無完膚。

樂正琰閉合雙目,陌生的瘋狂情緒摧枯拉朽地燒盡理智,再忍不了一分,等不得半刻。手掌帶著滔天恨意交錯施力,喀拉一聲,佘詢的腦袋陡然失去支撐,軟成稀泥的身體被布袋般丟棄在足下。

如意身體扭曲,似一個殘破的木偶懸掛空中,床褥上血跡淋漓。前一刻雷厲風行的雙手發抖遲疑,害怕這副薄弱的身體再經不住一根羽毛的撩動。

黑沈著面孔扯落佘詢腰間鑰匙,幾下將鐐銬解開。

如意早痛的神志恍惚,察覺身體被輕輕環抱,立刻用力推拒,囁嚅著閉眼咒罵:“滾開……你好惡心……殺了我……”

“如意。”樂正琰脫/下外袍,將他包裹住。

熟悉的嗓音總叫人心悸,如意睜眼對上了一雙熟悉的漆黑眸子。那本是一汪冷冽深潭,意外填滿了焦灼與痛惜。

即便對方蒙著面,如意也一眼認出了魂牽夢縈的瞳仁。不能確信這一刻是真的,還是在做夢。若就是死亡,倒也並沒有太差。

空洞茫然的桃花眼被載不下的委屈覆蓋,張了張口,眼淚充盈,融化萬般偽飾。

兩條傷痕斑駁的手臂緩緩攀上對方脖頸。

“烏曇,烏曇……你回來了?是不是沒事了?”

樂正琰楞怔著說不出話,喉結幾番滾動,才低聲道:“我沒事。”

不等回答,如意蹭動著身體努力更貼近一點,糯糯道:“好疼啊,我好疼。”

是難得一見的情真意切,脆弱的如同被折斷雙翼的玉腰奴。

“是我該死,來的這樣遲。”

如意撇撇嘴,臉頰在他頸側蹭了蹭安慰道:“知道你會來救我,可等的時候還是怕的要命,是不是很沒用……”

樂正琰不敢揣測令人喉頭發緊的感覺源自何處,只微微搖頭。

緊張的情緒忽然松懈,如意靠著樂正琰昏昏欲睡,突然又緊了雙臂急道:“京城不安全!你不該來的,我沒事了,你快走吧!”

看著如意發亮的眼睛,以及因焦急而微微泛紅的眼尾,樂正琰忍了又忍,最終隔著蒙面的布巾親了親日漸消瘦的臉頰道:“不怕,我無事。我守著你,且安心睡一覺,醒來就不疼了。”

“你會一直在?”語調有些期待,又帶著膽怯。似大聲些便會驚擾了這出美夢,如意猶豫著輕聲確認。

“嗯,睡吧。”

如意時而清醒時而混沌,聞言再沒了氣力,乖乖闔上雙眼。

昏睡前,用樂正琰幾乎聽不清的夢囈訴說回蕩在胸口幾萬遍的秘密。

“吾心所念,惟君一人。這次還趕我走嗎?”

幼鳥鑿開堅如磐石的蚌殼,輕易刺入內裏的綿軟。

宛如千萬次錘擊厚重的冰面,終於砸出一個不怎麽體面的窟窿,繼而引發一場猝不及防的震蕩,冰面土崩瓦解。

默衣侯令帶著四名默衣使迅速拿住了別院的護衛,推門瞧見裏頭的光景哪敢進去,只好靜悄悄候在門外,先給別處的兄弟們傳了密令通知。

等樂正琰抱著人穩穩走出來,才搶步上前,探手要將人接過。

樂正琰足下生風,走得極快,側身避開了對方手掌。

默衣侯令收手搓了搓鼻尖,幾步跟上回稟道:“回主子,人都拿住了。”

“處理痕跡,不留活口。”樂正琰冷聲道。

默衣侯令聞言一驚,再掃一眼屋內,才看清佘詢伏在地下一動不動,腦袋歪歪扭扭的轉向一個不可思議的方向,驚得後腦發涼。

“乾淵居。”沒有更多解釋,樂正琰拋下三個字。

默衣侯令只覺這一夜越來越失控,不得已追上兩步硬著頭皮勸道:“主子今夜該在鐘懿宮的,人已救回,回宮更為穩妥。”

“叫黃三萬立刻起來候診。”

樂正琰沈著臉不做半步停留,默衣侯令看著冷冰冰的背影,實在不敢開口再勸。

太傅嫡孫拐帶鐘懿宮小太監後在別院離奇橫死,宅內無一活口,處處流露香艷痕跡。京城最低調神秘的默衣閣毫無預警地傾巢而動,臨明前又悄然隱沒。而本該在鐘懿宮的太子卻在沒有手諭的情況下私自出宮,甚至徹夜不歸。原本看似毫無幹系的三件事,被有心人挖出來便會立馬品咂出些不同尋常的關聯。

樂正琰當然知道其中兇險,可回宮不得自由。三更半夜召喚太醫,即便來的是最信得過的,也會立刻引起多方警覺。宮闈內難掩秘聞,若傳出去太子興師動眾,醫治的只是個渾身暧昧傷痕的小太監,必然招來諸多揣測。

樂正琰不願他引人註目。

乾淵居內,醫閣侯令黃三萬早等候多時。

默衣使功夫再好,受傷是家常便飯。說不好聽的,刀尖上舔血的買賣,再重的傷俱都尋常,手下醫士們歷經大風大浪,自然個個都妙手回春。可醫士半夜出診常見,將侯令從被窩裏薅出來卻絕無僅有。

黃三萬坐立難安,心急火燎,不知今夜要問什麽疑難雜癥,又唯恐是閣主受傷。正忐忑著,便聽見外間步履匆匆,忙起身相迎。

萬幸閣主全須全尾,再看一眼又吃一驚,懷裏竟抱著個人,一件披風從頭到腳裹的嚴實。瞧閣主的神情架勢,倒像端著個泡了水的面人兒,一步顛簸也不敢。

後背傷痕錯落,樂正琰只能將人輕輕放下,令他伏靠在榻。

黃三萬霎時醒了盹,吊足一口中氣,招呼一聲,抱起醫箱追到榻邊。

傷者是個異常俊秀的少年人,實在是生了一副頂頂的好模子,頰邊幾滴血汙暗紅,傷口觸目驚心。到底這行飯吃了四十多年,大概齊將人上上下下地檢視一遍,心裏有底松了氣,方才把脈。

半晌後黃三萬取出幾瓶珍貴的外傷靈藥,見閣主面色不好連忙安撫道:“閣主勿急,傷口瞧著是有些慘烈,好在俱是外傷,沒有傷及重要臟腑,只是失了些血。老夫開副藥,十天半個月保管好。”

樂正琰滿臉質疑,忍著怒火質問:“‘好在’哪裏?流那樣多血,一路都叫不醒,此刻身子都還是涼的!黃老三,你怕不是老了不中用了?不會醫給我換人!”

黃三萬唬了一個激靈,他與閣主相識多年,平日相處自在,人前更是多受敬重,何時受過這般詰問,心中一驚:莫非自己看走眼了?還有什麽隱疾沒瞧出來?忙又仔仔細細查了一遍。

半晌後斟酌著回覆:“閣主,這少年背負鞭傷,不算太深……欸、卻傷口甚多。另兩臂內側受了燙傷,傷口覆又遭外力催折,恐熱毒內走導致高熱,再加上失血後受驚過度才致使昏厥。我這就開外敷內服的藥,保證藥到病除,最多留些疤痕。”

眼瞧著閣主臉色又陰郁一層,忙又補充:“也不打緊,我看這孩子本就是渾身的舊疤,再多兩處也不打眼……不是,這個這個,我是說用了老夫的獨門良藥,定然恢覆如初……”

黃三萬心頭打鼓,滿腦子疑問,只覺說輕說重閣主俱是一副氣急敗壞的殺人模樣。

聽聞沒有過重內傷讓樂正琰心頭稍定,只是滿腹邪火無處安置,半信半疑問:“何時醒轉?”

“……”黃三萬後背生汗,只幹笑道,“這個依老夫之見,驚恐後突然松懈,怕是睡沈了,服藥後明早當能醒轉。”

“等什麽?還不抓藥?”

“……”黃三萬一陣無奈,悻悻提筆開了方子,遞給外間的徒弟,吩咐即刻煎藥。又取出藥酒,澆在如意手腕內側破損之處。

如意沒有醒,在夢中痛的縮手,覆又低低呻吟。

樂正琰立刻站起身,從他手中奪過藥酒親自擦拭,令人咋舌的是,竟真的再不聞一聲呼痛。

等將傷口處理幹凈,分別上藥包裹,黃三萬才道:“外傷易除,內傷難愈。比起外傷,這少年心脾兩虛,肝氣瘀滯,眠淺易驚。若這般氣機郁結不舒、情感拂郁,不治恐深才更棘手……”

“說人話。”

“思慮過重。”

樂正琰將目光從如意手腕移向黃三萬:“你能醫好對不對?”

黃三萬多見樂正琰殺伐果斷,頗有些嫌棄地問:“閣主今日慧根丟在了半路?總該知道心病還須心藥醫吧,草藥治標不治本,對癥下藥才做得數嘛!慢慢來吧。吶,這幾種藥膏用法都已寫下,老頭子粗手笨腳,恐怕要勞煩哪位金枝玉葉親自換藥啦!”

樂正琰不知黃三萬何時離開。

搭坐榻沿,用濕布小心翼翼地將如意身上血汙擦凈,再將棉被蓋好。

平靜的夜色溫柔如常,疲憊煩躁卻翻湧襲來。在千絲萬縷的混雜情緒中,當先剝離出的是清晰的動搖,他開始對自己的判斷存有質疑。

對老師也好,對如意也好,種種選擇,最終會將他推向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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