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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迷離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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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迷離調

“如意可在?”外間一個略熟悉的聲音響起。

如意手指頓住。

在外那掌事太監迎上玲瓏眉開眼笑道:“呦,這不是玲瓏公公嗎?什麽風將您吹來了!有事支使小的跑腿兒傳話兒就成,犯得著您親自來這腌臜地方嗎?”

玲瓏以指節掩住鼻端,皺眉道:“還不快叫如意出來。”

掌事太監裝模作樣道:“如意?可是那個常伴納庾質子的小太監?方才像是來過,說是急著覆命,怕不是與您走岔了 。”

玲瓏得了訊兒就動身過來,自不能叫他兩句話打發了,皮笑肉不笑道:“急?掌事還不知道他們?揣著個由頭兒便就知道躲懶。”說罷不顧阻攔,徑直朝內堂行去。

痦臉太監側耳聽見外間對話,急忙探手拿向如意手腕。

如意早辨出玲瓏音色,足下連番後撤,用力將身側衣架推倒,隨著一聲巨響,木架頓時橫亙在二人之間。

耳聽腳步逼近,痦臉太監知道這人今日恐怕帶不走了,只陰惻惻盯住如意威脅道:“瞧你是活夠了!為你的小命兒,什麽話該不該說想仔細!惹出亂子別怪咱不給你活路!”說完便背身離開。

下一刻玲瓏打簾,皺眉探頭進來。

見如意正站在當地,眼風掃一眼那太監離開背影,對如意擡了擡下巴道:“磨蹭什麽呢不緊著回宮?這臭水,這兒洗完人不廢了?還不快走!”

“是。”如意將布巾放下,快步跟著玲瓏離開。

玲瓏在前急行,如意緊隨其後問道:“多謝公公解圍。”

見玲瓏只是冷淡的嗯了一聲權當答應,如意又試探道:“身上汙穢,容奴回餘光殿梳洗後再近前伺候?”

玲瓏緩下腳步,側目看了一眼如意,幾月不見,這人在邊境歷經風霜,不知為何膚色凈潤,唇紅齒白,明艷脫俗反倒更勝往昔。對著這張臉心中說不盡的厭煩,沒好氣道:“留了水,回去洗。”

“多謝。”

玲瓏滿心不悅,當先走得更急,也自然不願言明是太子特意調遣他緊著前來截人。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而已,不過憑一張臉蠱惑主人,左右還不是個低三下四的閹人?哪就值得太子親自記掛這些小事?

盯著如意進入浴房,玲瓏才折返內殿浴室伺候。樂正琰隨皇帝閉關禪修近三月,期間不帶下人近前伺候,玲瓏也是久不見主子,自然殷勤備至。

瞧見樂正琰滿面倦色,身上又添新傷,卻不敢多嘴亂問,如常伺候著人出浴更衣,取了新配的藥膏為主子塗抹。

臂上一涼,樂正琰揮臂隔開,道:“無大礙,抹得累贅,徒增嫌疑。”

玲瓏手上暫緩,解釋道:“這藥請廬太醫在宮外趕著配出來的,沒味道,更沒留下醫案。抹了才恢覆的更快,還祛疤痕呢。”

聽說能祛疤,樂正琰將信將疑,倒不阻攔了。

玲瓏見自己兩句話便叫太子順服,不禁大感得意,一面塗抹一面道:“殿下需得好好調養身子,這麽整夜整夜地侍奉,鐵打的人也吃不消。眼下聖上每日清醒不過一兩個時辰,哪就需您這般親力親為?”

樂正琰眉峰微動,餘光瞥見玲瓏一副認真模樣,轉口問道:“如意回了?”

玲瓏俯身將樂正琰雙足擦幹,套上便鞋,道:“是,應殿下的話已將人接回來了。方才路上直喊累,想必是趕路乏了,奴叫他先好好休息。值夜的事不好總是假手外人,奴才早習慣了,往主子腳下這麽一躺啊,這心才落得實呢,再者說……”

“叫他過來。”

如意不敢在浴桶中耽誤太久,只簡單地匆匆擦洗,換了幹凈衣袍便折回內殿覆命。

照說他並非太子手邊得用的老人兒,一別三月有餘,太子記不記得他這號奴才都未知,何須這樣著急覆命?想到方才玲瓏來的時機巧妙,想來也是急著問話納庾之行的。

如意提步踏入寢宮,當先聞到了一陣別致的淡雅馨香,這香較先前甘露香的清冽甘醇顯得更為柔和雅致,想來是入冬寒涼後特意更換的新料。

樂正琰正歪靠在美人榻上看書,玲瓏立在一旁侍奉。

如意輕聲走近,餘光見樂正琰擡眼打量,便規規矩矩行了禮。

“殿下吉祥。”

“回了?路上可還順利?玲瓏說你乏狠了。”樂正琰將書冊卷起,輕輕擊在掌心問。

“謝殿下記掛,奴並無大礙。”如意低頭回覆,瞥見玲瓏足尖不安地挪動了一下。

“不乏便留下值夜吧,倒可以為孤講講納庾的風土人情。”

“是。”

玲瓏呆了一瞬,很快應聲行禮,將案桌上用過的茶盞托起,倒退著繞過屏風告退。

如意上前伺候樂正琰就寢,挑揀些沿路瞧過的新鮮事跡轉述。

作為璟國子民,如意自然該將納庾所見交代清楚,甚至第一時間揭露烏曇佯風詐冒的事。可於私心,一時又說不出口。若烏曇此刻窮途末路,突然揭破他隱秘必然給他招致更多禍患,自己能做的唯有為他爭取些時日保全而已。不論如何,來日總該尋個機緣將實情說與太子知悉。

心中糾結為難,口上先撿著無關緊要的事講,略過逼迫賄賂不提,將透露給康王那一套照搬一遍。末了道:“奴身份低微,不敢妄言宮廷大事,只以旁觀之見,納庾皇室內亂不斷,太子未雨綢繆,或能爭得先機。”

恍如真的閑話家常,樂正琰視線柔柔的望過來,如意竟覺出幾分別樣閑適之意。

樂正琰對納庾是非似乎也不那麽感興趣,並未深究過多,反倒是追問了幾句回程路上的狀況,兩人隨意攀談幾句便各自睡下。

如意有些日子沒睡過腳踏,起初躺在冷硬木板上頗為不適。地龍漸歇,寒意四起,輾轉著悄悄翻了幾次身,才在疲憊中陷入淺眠。

許是居所變換導致不適,不等更鼓響,如意就在臨明前提前醒轉,睜眼時卻又驚得呼吸一窒。

昨夜明明規規矩矩地睡在腳踏上,此刻竟然莫名安睡在榻!不止如此,兩人相貼著交頸而眠,一條手臂兀自攀附著胸膛,身似極親密……

不及細想,如意咬牙輕輕挪開身軀,極其緩慢地擡臂抽腿,屏住呼吸翻身下榻。

胸腔裏砰砰亂跳,臉頰發燙,渾然不解自己究竟是如何夢中逾矩。莫非是與烏曇共枕太久,這副身子自動自發的替主人尋了一處更舒適的地方睡覺?

簡直荒唐……

如意搖了搖發脹的頭顱,暗自安慰自己必是太累,以致昏沈中冒顏犯上。身處天闕宮,竟能大意疏懶至此,不由得驚起一身冷汗。

萬幸樂正琰沒有被擾醒,如意略整理衣衫,卻不敢再睡,幹脆立在帳外聽命。待聽得外間輕擊響辰,才低聲喚道:“殿下,卯時已至,可要起身了?”

“嗯。”

樂正琰輕聲應答,起身後睡眼惺忪地擡臂松散肩頸。

如意見他睡得疲累哪敢直視,埋頭上前,依著從前規矩為他褪除寢衣更換外袍,手指甫一觸到領口,樂正琰起手按住他手腕。

“想吃桂花糯米藕,蜜不要太多,你去安排廚下備菜,叫玲瓏進來更衣罷。”

如意忙應諾,逃也似的往廚下吩咐。

皇帝蘇醒後仍終日混沌,樂正琰白日勤勉於政事,每隔三日還會親自侍奉父親過夜,其餘則返回鐘懿宮就寢。如意照舊值守,期間不僅再無怪事發生,反而總是莫名的一覺天明,亦增惴惴。

馮師傅曾教導過,太監值夜的時候可將蒺藜藏於鞋內,如此時刻疼痛警醒,便不會因困倦睡著而耽誤主子差遣。至於這個大夜怎麽值,每宮各有規矩,有的妃嬪夜間要熱水、要起夜、要宵夜、要隨刻伺候,宮人則需靜立屋內,隨時應承。鐘懿宮夜間素來少有差遣,連通房之事也沒得伺候,宮人則可借腳踏休憩。

如意不敢松懈,這夜撿一把幹蒺藜,夜間鋪一層在後腰,稍有動作人便能即刻清醒,絕不能睡實。

不知過了多久,如意腰間傳來細微刺痛,清明的同時發覺一團黑影自眼前晃動。驚駭中疑惑一閃而過,又突然止住沖口而出的呼救。

樂正琰輕推如意肩頭,見人已經睡熟,才翻身而起。輕輕跨過如意下榻,將正燃著的熏香熄滅,回轉時一掌托住如意脖頸,一臂繞過膝彎,無比嫻熟地將人環抱而起。

如意不知道他如何動作,自己幾乎沒有太大知覺,便輕飄飄、穩當當地騰空而起,繼而落入柔軟溫熱的床褥中。

如意闔著雙眼裝睡,極盡所能地放松身體。心中納罕尚未平息,便察覺到一絲輕淺氣息灑落在頸側,瞬間激起一片戰粟,心臟亦跟著狂顫。

樂正琰似正在極近的距離凝視自己。

許久,久到如意幾乎斷定對方已經發覺自己裝睡,再難喬裝時,他才緩緩躺下。片刻後翻了個身,往裏挪動幾寸後背對著自己不再動彈。

如意再等了一陣子,終於平息了心跳,後背的冷汗早沁濕裏衣。

在驚濤駭浪中緩緩側首,錦被的另一端正虛虛地搭在樂正琰肩頭。墨色長發逶迤鋪陳,只露出一小截頸子,顯得冷白又孤單。

近來明明多在腳踏過夜,卻混不似從前經歷整夜寒涼後的周身僵痛。夜間本該因不適頻繁醒轉,卻又難以自控的夜夜好眠,竟源自於此。

想必那熏香有助眠功效,才叫自己對周遭變化渾然不覺。

可為何這樣?

自回來當日樂正琰與自己不鹹不淡地聊過幾句後,幾乎少有對話。可時至夜半,太子竟紆尊降貴、偷偷摸摸將一個值夜的小太監搬到自己榻上同寢而眠,隨後又一副避之不及的嫌棄模樣,何其匪夷所思……

這舉動疏無惡意,可又無一處不透露出反常。

如意萬般不解,卻別無他法。半夢半醒熬到近卯時,如猜測般樂正琰再次起身,動作輕柔地又一次將他抱回腳踏……

做完白日的差事,又因前夜未曾好眠,難免疲倦。待到傍晚時分,如意才躲開眾仆從,將一包太子賞給眾奴的點心塞入懷中。這點心制的頗為精美小巧,軟糯美味,封口系著一把別致的銀絲絳,細看內裏還掛著一枚小小的如意紋銀牌,是他特意留了的。

往萬春亭後方的竹林中走去,那裏最是僻靜,遠遠望見一個佝僂背影立在林間,如意加快腳步。

“馮老爹!”

馮老刀看向如意,再不見平時那副冷漠模樣,急切地招手迎上:“可算回了,路上可是順利?”

如意點點頭,警惕環顧四周,而後湊近馮老刀耳邊低語幾句。

馮老刀張著嘴呆滯片刻,淚水頓時順著皺紋橫流,握住如意雙肩道:“好孩子!好孩子!好啊!好啊!小果子泉下有知,也該往生極樂了!”

馮老刀掐得自己雙肩劇痛,如意知他心情激動,任他捏著絮絮重覆。

待馮老刀平覆些才松開手,抹一把眼淚,道:“好孩子,你也算對的住大人了。先前幾次告誡你,你這喉頭、身子,眼看就要藏不住了,但凡一點疏漏便就性命難保。既然此間事了,又冒險回來作甚?”

如意目光溫和,道:“我還要等一個合適的契機……今日先說與您知,且早做準備,稍後隨我一同離開。”

馮老刀淚意上湧,忍不住如幼時般憐愛地摸了摸如意的發頂,低聲道:“這副殘軀如何逃得了?憑白拖累了你!你的心意我知曉,如今你做成了這事,我再無遺憾,死在哪裏都一樣的快意!”

如意驚詫道:“怎可!稍後我身份一旦揭露,便瞞不住了,屆時只要翻看記錄便知每年都是您在為我驗凈舞弊,又怎會放過!”

馮老刀搖搖頭,正要再說,忽聞假山後傳來說笑聲。

他二人相識不宜被人撞破,如意回身擋住馮老刀,低聲急道:“從另一側躲入假山!”

馮老刀不敢猶豫,按如意吩咐快速縮身躲藏。

另一邊一群人影推推攘攘地的走出來,當先一人對上如意立刻腳步一頓,隨即露出驚喜神色上下打量。

如意低頭行禮避讓,低聲道:“伴讀安好。”

佘詢緩緩走近如意,慢慢繞著他走了一圈,好奇他身上多了些說不清楚的變化。身姿單薄卻玲瓏有致,黝黑雙目瑩著水光,臉蛋兒又白又嫩,似能掐出水來,倒像是……倒像是受過疼寵的嬌花,遭褻玩過一般妖艷絕倫。

湊近他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奇感慨道:“如意……可好些日子不見,納庾風土鄙陋,你倒出落的更水靈了。瞧瞧這張惹是生非的臉,一個太監,怎就長成這樣呢……”

如意垂首,此刻才看見幾人身後還怯怯跟著個六歲上下的小童,瞧著竟然是康王幼孫樂正功。

一時卻無暇他顧,如意微微側了側臉孔道:“奴緊著向太子覆命,需得先回鐘懿宮交差,伴讀慢行。”

如意回身,佘詢猛地倒退一步阻住他去路。

“慢著,允你走了嗎?你來這裏做什麽?那傻子都走了,總不會是來此懷念舊情的吧?”

如意蹙眉道:“佘伴讀,服侍納庾世子不過是奴的差事,方才也不過是看見一只貍貓躲進林間,一時好奇才追了過來。若伴讀別無吩咐,奴告退了。”

小太監身上的味道說不出的好聞,又覺他嗔怒皺眉樣子更是別樣嬌憨撩人。若非是閹/人,看著他大汗淋漓後哭泣求饒、或搖曳身字索/求,又該是怎生的又/人光景?

想到這裏,渾身燥熱不由分說一窩蜂的鉆向小腹,再難壓抑。

當即惡向膽邊生,佘詢舔了舔嘴唇,不管不顧道:“反正你那沒用的主子也不在了,日日辛勞又做給誰看?跟我走,帶你出宮耍去,叫你知道閹/人也自有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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