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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折刃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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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折刃詞

如意在刺骨的冰水中掙紮浮沈,骨骼似碎裂般劇痛。

幸而不過多久,眼前的冰面出現一處裂口。如意欲回身拉扯烏曇逃離,豈料身後霧沈沈的深不見底,竟只有自己一人孤零零的困囿於無盡深潭。

訝然回首,乍見烏曇正高高在上地立於外界俯瞰冰下狼狽。

腳下的暗沈似要將人吞噬,如意奮力探出一只濕淋淋的手掌。

“烏曇,救、救我……”

烏曇用一種陌生至極的表情凝視如意,半晌後冷漠道:“你處處欺瞞,又安了什麽好心?立場相悖,我又為何救你?”

如意向前一撲,握住烏曇腳踝顫聲道:“我沒有害你之心、所行皆不得已……況且你處處存疑,不也一樣多有隱瞞?”

烏曇點點頭:“說的是,不過虛妄謊言澆灌出的一片腌臜,又能嬌養出什麽好東西?惺惺作態罷了,彼此彼此。”

說罷按住如意肩頭,不做猶豫,狠狠將他推入萬丈深淵。

“啊……”如意驚醒喘息,因燭火刺目雙目酸痛不止。

一時間渾然不知世事,直等適應片刻後胸口急跳略緩,才憶起墓室遭遇。環顧四周陳設樸實,窗外夜幕鴉沈,屋內燭火融融,似身一處民居。床榻陌生,厚實被褥將人裹得嚴密,沁出一身粘膩汗液。

門扉響動,烏曇從外面推門而入,見如意醒轉立時目光一亮,舒展眉頭快步走近。

烏曇已換了一襲幹練的玄色錦袍,傷臂已重新包裹仔細。

“恰就醒了?這納庾醫士醫術倒也算精妙。”將手中湯碗置於桌案,回身坐在榻邊,探手摸進被褥握住如意一只光裸腳掌。

如意驚得縮腿,卻啟唇失語,頓時幹咳不止。

烏曇將他扶起,輕拍後背,取迎枕墊在如意後腰。拿起案上熱氣蒸騰的燕窩粥,舀起一匙湊近下唇,覺著溫度適宜,才轉而遞向如意口邊。

動作行雲流水,如意呆楞當下湯匙叮的一聲便撞上齒關,湯汁也應聲滴落。

“哎呦,不對嗎,我看那隔壁婦人便是這般餵食小兒。”烏曇伸指揩掉如意下頜的汁水,“發的什麽呆?便是仙人下凡也該知餓了,張口。”

如意魂游天外,一時難分哪般才是幻境。順從張開口唇,香甜軟爛的米粥流入空蕩蕩的肚腹,溫暖浸入四肢百骸。

眼波流轉,盯著烏曇瞧了好一陣子,只覺萬般皆失意。心頭柔軟又酸澀,激蕩過後徒留無盡茫然。

瞧如意瑩潤眼眸裏滿是不合時宜的沈重,烏曇柔聲責道:“凍成了一塊捂不熱的冰疙瘩,轉而又燒成個火爐子。就這麽昏睡五天,頭兩日餵什麽吐什麽,全靠參湯藥材一滴滴的餵著吊命。但凡如意再豪爽分毫,多餵幾口血,這條小命便算交代了。狠灌了兩日藥才終於退了熱,眼下只能稍進些湯粥,不敢多食,覺得如何了?”

喝了軟糯米粥,喉嚨舒適許多,如意看向烏曇手臂,沙啞開口:“手臂如何?出來前還起了熱,地下水又不潔……”

“還好,刮了些腐肉,用猛藥恢覆的也快。那日你在水中不支昏厥,幸好其時已見光亮,沒耽誤太久便探出水面。出口藏在一座山洞,我設法聯系從人,接應的人很快趕到救援。”

幾句話交代完始末,如意卻不能想象這人饑渴幾日下負傷抗著高熱,在那樣刺骨的冰水中負重行進幾裏,又如何從水下破冰,獨自尋找救援……

只一想到刮離腐肉的情景,如意便忍不住雙目灼熱,忙垂下眼簾遮掩。

神色是一貫的冷,眼尾緋紅卻騙不了人。烏曇伸手揉了揉如意柔軟的發絲,笑道:“不必多想,不是都好好活著麽。醒轉就是見好,有什麽想吃的?”

如意少被親昵相待,越發不敢與烏曇對視,搖頭又問:“我們在哪?外面怎樣了?”

烏曇臉色冷了幾許,道:“納庾大亂,故而先安排你在隱秘民居落腳修養。這些天借機將彧罕宮掘地三尺,可惜始終不見《開物志》蹤影,想必傳言屬實,的確遺失在外。另外,托雷這裏我還有些安排,不必憂心。”

如意眸光一沈:“托雷唯利是圖,莫與他牽扯過深。”

烏曇拍了拍他後腦,目光飄忽:“利用好不失為一步好棋。”

如意直覺烏曇激進,只能勸道:“困獸猶鬥,你在納庾根基尚淺,行事莫急。”

“嗯,知了。”

涉及政事如意不好再深問,又覺身上不爽利,改口央道:“我想沐浴,能著人送些水嗎……”

烏曇又餵了幾口粥才放下瓷碗道:“你底子太虛,還洗不得,再忍兩天。這些天都為你擦了身,潔凈的很,哪就非得沐浴了?”

如意目瞪口呆,只覺荒誕,哪敢深究,憋了半晌胡亂道:“口苦的很,能漱口嗎……”

“好說。”說罷起身推門而去,不一會兒便舉著托盤折返。

“我自己、自己可以。”

如意欲擡手迎接,哪知手臂卻虛的提不起來。

烏曇不與他廢話,探指捏住其下頜,將漱盂遞向唇邊。

如意鬼使神差的就著服侍含了一口鹽水,低頭吐在唾壺中。

烏曇伸指撚了竹鹽,探入如意口中道:“沒來得及準備齒木,湊合著洗了快睡。”

由著修長手指探入口腔,一時沿著貝齒表面揉搓,一時抵在腔內軟肉上流連。如意抖著手指按住烏曇手腕,背脊熱汗層疊。

津液流淌,如意忙闔上唇齒,堪堪將烏曇一根手指含入口中。手指在柔滑舌面上無意識地勾動,如意滿面紅溫,咬著手指不知所措,慌不擇路地咽下一口鹽水。

烏曇目光閃爍,壓著躍動的躁意笑道:“狼崽子原是要吃肉?咬夠了便松口?”

如意忙松了口放手指抽離,竟牽連出一線銀絲,直窘的無地自容。

烏曇不以為忤,以布巾隨意擦了兩下,便拋進托盤推到一邊。

蹬了靴子合衣躺在如意身側,將人攬進懷裏,閉著眼道:“睡吧,明日進些有味道的才好的快,若半夜不適就叫醒我……”

如意還沒應出聲,烏曇便就昏睡過去,頃刻間響起滯重呼吸。

該是倦極了。

如意在燭下貪婪又放肆地盯著烏曇睡顏,燭火晃動間看不真切,卻又覺奇怪,連日傷損奔勞,烏曇卻絲毫不見疲態消瘦,連……

想到什麽捉不住的細節,心頭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怪異。

伸出手指摸向烏曇臉頰,觸手一片滑涼。還未及多想,烏曇便猛然睜開雙眼後撤一寸,如意手指一僵頓在半空。

烏曇黑沈沈的雙眼失了睡意,滿是戒備,盯著如意看了一會兒道:“我外出歸來,怕是身上寒氣涼著你了?”

驚醒烏曇令如意有些歉意,搖頭道:“不曾。”

烏曇握住如意手指,輕輕將他壓倒在枕褥間,從背後抱住道:“你還未覆原,需多休息。習武人疲累時反而更為警惕,你莫要亂動,免得誤傷了你。”

“嗯……”

如意心中思緒萬千,到底氣虛體弱,很快在胡思亂想中覆又睡著。

烏曇緩緩睜開雙目,盯著如意頸後瓷白肌膚,難辨喜怒。

精心調養多日後,如意逐日恢覆。只是烏曇早出晚歸,經常只在深夜回來略作休憩,有時方才躺下覆又被急急喚走。若非床褥淩亂,都不知曾有人伴在身側。

這日清晨發現烏曇睡在一側,倒不免驚訝。

“你……你不出去嗎?”

“嗯,今日陪著你,午後讓你見一見敖嘎,有什麽疑慮,盡可問個清楚。”

如意反覆掂量,對個中意味不做試探,只簡短回答:“好。”

翻身湊近,手指循著溫暖探進衣擺,烏曇在如意柔軟的肚腹上揉捏,沈著聲線道:“唔,勉強算是長了些肉回來。”

如意癢得縮成一團,逃也似地翻身下榻。

烏曇難得閑散,洗漱後竟摸出一盤粗劣圍棋邀如意對弈。

如意棋技不差,此番不遺餘力,幾乎難分勝負。至於烏曇有沒有懷疑,會不會多心,已全無顧忌。想來烏曇對一個偽太監何故混入天闕宮,為何對皇宮密道了然於胸,緣何能破解聞所未聞的密令機括,又精通地質土木的異事都三緘其口,就更不會探究區區棋藝來源。

兩人同床共枕、行狀無間,舉止暗昧卻只限於溫存關切,偶爾提及機密要聞亦不避忌,卻從不深說。幾經周折後親昵卻非伴侶、緊密又非主仆。

彼此刻意規避隔閡,正如如意對烏曇身世目的、來日謀劃絕口不提,兩人心照不宣地將岌岌可危的關系維持在一處微妙平衡。

如意吃下烏曇的一小片黑子,斟酌道:“世子棋路太急,入界宜緩,不妨徐徐圖之,倒不用失了這路先鋒。”

烏曇笑而不語。

如意心知來日難有這般時刻再行勸誡,又道:“若世子誘敵深入,殊不知與虎謀皮之險,此舉未免太過冒進。”

烏曇一滯,少見如意言辭犀利,收斂笑意道:“不然,‘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不舍何來取?若僅將棄子看做是擺脫對手的騰挪手段,未免狹隘。以我淺見,精妙棄子往往暗藏攻擊,主動送給對方吃,讓他不得不吃,吃了又咽不下、消不得反受拖累,這才是真正的棄子之術。”

如意掃視棋盤,將指尖白子落回棋缽道:“如意以為攻彼顧我,欲速則不達,想必淺薄了。今日受教,此局中盤負,如意認輸。”

明明勝負未分,卻何故認輸?烏曇蹙眉不解,屋外仆從聲起,道飯食備妥。

“我腹餓了,世子可否賞臉共食?”如意笑道。

過往甚少同桌共食,聞言烏曇放下棋子,隨如意同往。

兩人皆初愈,飲食不宜過葷,小小圓桌上擺著幾碟清淡菜食。

如意待烏曇落座後才跟著坐下,舉起手邊一盞茶,向烏曇道:“今日以茶代酒,如意……謝過世子過往照拂。願世子無往不利,所向披靡。”

明明是萬中選一的好話,烏曇卻聽得心頭愈沈。靜默著點頭接納,舉杯豪飲,待烈酒入喉,一路將人燒個通透。

同桌而坐卻相顧無言,兩人默默用食,不經意間筷箸相觸,均各自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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