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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宿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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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宿怨清

西南王妃歿,隔日依照納庾禮節停棺祭拜。落日時,由王妃親眷扶靈送入西南王一支所屬的族陵親手安葬,寓意為來世再續親緣。

納庾信奉人一無所有來,合該空無一物走,平民多選火葬、水葬或天葬。王族受漢人影響偏好土葬,但斂葬之禮不設巨額金銀財寶,較之璟國更為淳樸。

地宮入口設在一處隱蔽山脈中,為不外洩線路,隨行仆從寥寥可數。為照料烏曇,破例允許如意一並入內,只是沿路以黑布遮眼,至入口處方允解開。

內行一路岔道四通八達,沿墓道拾階穿行,一盞茶後至一處墓道口,土木兵士指引道:“王爺,這裏就是墓道入口,再往下直行半裏便是主棺室。”

留兵丁立在墓道口兩側守衛,巴圖爾點了二十名心腹,率子女依次向下踏入棺室。

如意首次踏足皇室地宮,未見傳聞中的奢靡宏偉,只覺四周陰暗粗陋,口鼻間盡是濕冷黴味縈繞,透骨的寒意直往骨縫裏鉆。緩步走過石磚,直覺後頸陰風陣陣,似有人朝著頸間不斷呵氣,不由得毛骨悚然。

忍不住回首確認,見身後甬道綿延著伸向靜得可怕的黑暗,壁燈昏暗的光源亦被陰森吞噬,來路影影綽綽。一陣恐懼順著脊背攀爬,凍得發僵的右手忽而被一只大掌包握住。

如意微微一怔,輕輕掙了幾下沒掙開,便只能任由其包裹。幸而烏曇的禮服袍袖厚重,並不顯眼,不多時兩只同樣冰冷的手掌在相握中慢慢回溫。

巴圖爾揮手命眾兵守在棺室入口,當先進入。

步入大敞的主棺室,如意借明亮壁燈環視一周。棺室高聳,不算太大,立有四根石柱。石壁上雕刻著凹凸有致的山水浮雕,墓門左右各有兩只神獸,口中分別銜著一顆碩大的瑪瑙珠。墻角並排擺著諸如瓦罐、食具、銅鏡等各類陪葬器皿,除此外並無更多奢華擺設。

正中擺放著一口暗紅棺槨,棺槨內安放著西南王妃的靈柩。蓋板虛置,靜待丈夫親手封棺,才能往生輪回。

巴圖爾站在妻子靈柩前面色沈郁,回想多年糾葛,千萬恥辱不舍在胸口激蕩。沈默一陣後右拳壓在胸口,以納庾古語低吟祝禱。最終於懷中取出一物,置於槨內。

亞朵亦隨父行禮垂淚告別,於發間摘下最常佩戴的珠花,輕輕擱置在另一側。

如意取出一只以竹草編制的小馬駒,引導烏曇擺放在亞朵發飾之旁。

告慰完成,巴圖爾取過一枚三寸來長的鎮釘正待封棺,昏暗角落忽地一動,一個身著黑色帽兜的魁梧人影自角落立柱後緩步而出。

亞朵一聲驚呼,向後急撤兩步。

巴圖爾虎視眈眈盯住來人,收起鎮釘,探手將置於棺槨內隨葬的物事重新取出,原是他常用的一柄匕首。

蘇德摘下帽兜,暗中另有六名黑衣人圍攏在其身後護衛。蘇德看著巴圖爾手中利器怒道:“棺槨中置兇器,是對逝者的大不敬,更是詛咒她殺戮纏身,永墜地獄!她曾是你的妻子,用心何必如此歹毒!”

巴圖爾冷笑一聲道:“你也知她是我妻?活著是,至死仍是,轉世輪回還是入地獄都由我說了算。從前貪生怕死,死後總該為背叛付出代價。”

蘇德不屑道:“我兩人自小互許承諾,要不是你設計搶奪,哪有後來的誤會分別?即便誤會解開懷戀從前,她也沒想背叛你,都是我強迫她。你以為送個傻兒子給璟國就萬事大吉?要不是她苦苦哀求要我饒你一命,我早除了你。玷汙她名譽不過是你在為自己的怯懦找借口,全因你四處汙蔑她才抑郁而亡!什麽都想搶,你配嗎?”

說罷撿起一枚鎮釘,翻轉插入靈柩。正要將之砸入,幾下動作卻不見巴圖爾阻攔立覺反常,擡眸見巴圖爾一副似笑非笑地嘲弄神色,心頭頓感不妙,揮臂全力推向棺蓋側沿。棺蓋喀拉一聲歪斜打開,內裏空空如也,哪有什麽西南王妃?

“她人呢!人都死了,還要拿她做餌?你口口聲聲在意她,敢說不是為了與我作對?” 蘇德恨恨看向巴圖爾怒吼,目光轉向亞朵,道,“難怪你哭訴什麽‘母親臨終夙願是難舍之人送別極樂’,為的就是把本王騙下來吧?哼,外面早被我的人控制了,愚蠢!”

話音未落,墓道外便響起沈悶廝殺聲。

“你到死也別想知道她在哪!你做了那麽多壞事害我,叫囂自己無辜,但憑你這副虛偽的醜惡嘴臉,瞎了眼才願嫁給你!受死吧!”說話間巴圖爾湊近墓門,狠狠捶擊獸口中的瑪瑙石。

遠處墓道中轟隆作響,似有重物挪動,竟以機關改變來路格局,眾人相繼臉色大變。

蘇德又驚又怒,六名心腹迅速靠攏,將他圍在中心。方才站定,身後黑暗中忽而射出弓箭,因距離極近,兩人手臂不慎擦傷,不足片刻便口湧黑血倒地不起。

另外兩人見狀上前制服巴圖爾,巴圖爾足下後退躲閃,手掌按在石壁上,再前一步二人同時被繩索勾住腳腕,瞬間被拖拽著撞向墓頂插滿的利刃,頓時鮮血噴灑,慘聲哀嚎。

“你個懦夫!”蘇德眼見跟隨多年的親信慘死,厲聲怒斥,“就只會耍這些手段嗎?”

巴圖爾不甘示弱:“你帶著奴仆私闖我妻子墓室才最無恥!為了今日送你的這份大禮,我著實費了好大一番心血設計,還滿意嗎?若非如此,你能有膽與我較量一場嗎?”

墓室中遍布機關,縱使心腹再三防範,仍舊逐一慘死,蘇德終於被逼入孤立無援之境。巴圖爾縱聲狂笑,充分享受淩遲獵物的快感,滿面猙獰。

蘇德將足下屍體踢開,兩下甩脫礙事外袍,親自撲過來與巴圖爾扭打一處,很快被巴圖爾猛出一拳狠狠地砸在左臉上。

蘇德挨了一記重拳,啐了一口血沫,右拳撫胸道:“這一下往後蘇德再無兄弟,冤魂在天佑我,助我親手殺了這惡徒償命!”

兩人之間自少年起堆砌的新仇舊恨終於徹底爆發,身處這暗無天日的地宮,再沒有任何顧忌避諱,半生仇恨積怨皆集中在拳頭上,恨不得一掌將對方拍成一堆爛泥。很快兩人都掛了彩,越打越兇狠。

被一腳踢中胸口後,巴圖爾順勢拔出匕首刺向蘇德。

蘇德多年不曾親自動武,徒手接了幾招漸感吃力,不敢托大,借向後騰挪之機拔出靴中馬刀抵擋。只這麽一瞬動作稍緩,胸口立時被劃破一刀,傷口逬濺鮮血。

眼見仇敵鮮血飛濺,巴圖爾當即興奮的目露兇光,正要跟上再補一刀將其重創,疏忽中被蘇德一腳踢中右肘。手臂一陣痛麻,匕首脫手飛出,正跌在緩緩退到墓門口的亞朵腳下。

巴圖爾失了武器,只能奮力握住蘇德手腕抵禦馬刀攻擊,口中大喊:“亞朵,撿起匕首!這些年你被人嘲笑、羞辱,仇敵近在眼前,不想報仇嗎?撿起匕首,殺了這個侮辱我們全家的惡棍!”

亞朵渾身一震,不得已俯身撿起匕首,大著膽子從背後接近蘇德,兩手握緊刀柄大喊一聲,就要奮力刺入。

“亞朵。”蘇德命懸一線,不疾不徐開口道,“還記得你問過我的問題吧?為什麽只有你能隨意進出彧罕宮看望你阿媽?我為何待你親厚?你心中的疑惑還沒答案嗎?為什麽你父親一心救回傻兒子,多年來對你卻漠不關心,更無視你被同伴唾棄辱罵?甚至還頗為嫌惡你?只因推算時間,你該是我和你阿媽的親生女兒!”

提及身世,亞朵一呆,頓住動作。

這問題在她心中存疑已久,今日終於當面戳破,半信半疑地看向父親求證。

“放屁!”巴圖爾臉色憋的通紅,額頭青筋暴起,反駁道,“亞朵,不要聽他誘騙,殺了他,為你可憐的阿媽報仇!”

“哈哈,怕什麽?讓我說完。你留著亞朵不過是掩人耳目。外界都說你在爭鬥中傷及要害,那不過是托詞,你多年生不出孩子,原本就是你自己不行,她說你們行房甚少,且多不能成……”

“放屁!你給我閉嘴!”

巴圖爾怒不可遏,一拳砸向蘇德鼻梁,立刻將他鼻梁捶斷。只是這一下卻門戶大開,立時被等待時機的蘇德持刀釘入小腹。

兩人同時負傷,一起翻滾在地,糾纏著撞向亞朵。

亞朵舉著匕首啜泣,低頭看著血淋淋的兩個人左右為難,大喊一聲閉上雙眼便要一刀胡亂刺落。可惜她年紀幼小又身單力薄,中途就被人一腳踹開,整個身軀猛地摜倒在地。

巴圖爾身受重傷,見亞朵軟弱無能轉而喊道:“烏曇!你來殺他!今日我若死,你們必然一同陪葬!只要你殺了他,往後納庾就是你我父子的!”

自兩人搏殺在一處時,如意與烏曇便退至石壁一側避讓。眼看納庾內鬥,如意雖做壁上觀,但一心擔憂棺室外狀況難測,犯愁如何全身而退。

中途幾次看向烏曇,見他縮在陰影中偽作驚懼,實則不顯過分焦躁,也毫無援手西南王的意思,也只能按捺不安靜觀其變。

眼下聞巴圖爾點名,烏曇似嚇呆了,並不動身。

蘇德奮力挺身,轉而傾身將巴圖爾死死壓住,道:“亞朵!巴圖爾疑心最重,你今日但凡有一絲遲疑,日後他絕不會再留你性命!你想想,這些年我對你如何?巴圖爾又可曾維護過你半分?”

與此同時,巴圖爾左手死死掐住蘇德持馬刀的手腕,右手忍著撕裂傷口之痛摸向後腰,抽出先前暗自別在腰間的那枚鎮釘,狠狠地紮向蘇德胸口。

蘇德倉促間提臂格擋,巴圖爾手腕受阻,這一釘順勢紮入蘇德左肩。尖銳鐵器噗呲一聲入肉,巴圖爾當即狠狠擰動手腕,鎮釘在血肉中翻攪,蘇德痛聲慘叫,幾息間被巴圖爾連刺三釘,情勢立轉。

巴圖爾忍住腹間劇痛咬牙拔刀,翻滾間跨坐於蘇德腰腹將人反制,再次拔出鎮釘對準他頭臉胸口猛刺。

頃刻間鮮血噴濺,十幾下後,蘇德氣息微弱,繼而一動不動。

直到戳得身下之人血肉模糊,巴圖爾才擡手抹了一把臉上噴濺的熱血,奪過蘇德手中馬刀歪倒在一旁,按住腹部傷口呼哧呼哧喘息休整。

亞朵嚇得癱軟在地,半晌才顫抖著唇解釋道:“父、父親,我只是、只是一時嚇呆了,正要過來幫助父親,不、不料父親竟如此神勇!”

巴圖爾渾身浴血,昏暗地宮中,一雙眼盯著亞朵竟似乎泛出幽幽冷光,活似一只惡鬼。

莫說亞朵,連如意看在眼裏都不由得骨寒毛豎。

似過了許久,巴圖爾才眨動了一下雙眼,緩和了那股暴戾殺意,朝著亞朵緩緩舉起了一只血淋淋的手掌。

亞朵哆嗦著手腕將手中匕首遞還,小聲獻策道:“父親,咱們且先出去治傷要緊,外面恐怕已被蘇德部下包圍,我們不妨謊稱遇到刺客,以至大汗重……”

“扶我起身。”巴圖爾啞著嗓子打斷。

亞朵看一眼出口,心中實在害怕,又別無他法,只能硬著頭皮依命攙扶。

她從烏曇如意二人身前經過,人影搖曳間寒光一閃,一柄利刃竟破空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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