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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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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

阮豫安只睡了半個時辰便醒了,不過醒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原形,還舒舒服服地團在了軟乎乎的小窩裏,沒有被堅硬的玉冊硌得腰酸背痛。

嗅著熟悉的清新氣味,小狐從窩中跳出來,變回人形,杏眼彎彎,唇角噙著不自覺的笑意:他大概知道,是誰抱他進的窩了。

爹爹他們正在調兵遣將,阮豫安不想礙事,正想著去其他叔叔姨姨的清凈地方轉轉,就聽宮外傳來一道輕快的笑語:

“小狐貍,快看我給你帶什麽好玩兒的來了!”

阮豫安聞聲擡頭,只見溫聿嬌一身鵝黃羅裙飛進院子,手裏小心翼翼捧著個物件,用柔軟的錦緞半圍著。

“姐姐?”阮豫安連忙坐起身,綢衫隨著動作滑下肩頭些許,他隨手攏了攏,好奇地看向她手中。

溫聿嬌獻寶似的快步走到軟榻邊,輕輕掀開錦緞一角,露出裏面的東西。

那是個巴掌大小、形似松子的種子一樣的東西,通體呈現溫潤的褐色,底部略微膨大,頂端優美地收起。

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錦緞中,散發著純凈而微弱的草木靈氣,還有一種幼崽特有的懵懂氣息。

“這是?”阮豫安睜大了杏眼,下意識伸出雙手。

溫聿嬌小心地將那胖松子放進他掌心:“是我族太奶奶新結的幼崽!才凝聚成形沒多久,還沒開靈智呢,軟乎乎的,靈氣也溫和,正好叫你瞧瞧,拿著好玩兒。”

掌心傳來溫潤微熱的觸感,那小松子似乎感知到新的氣息,輕輕顫了顫,散開的靈氣波紋更加柔和。

阮豫安大氣不敢喘地捧著,像是捧著一團會呼吸的暖玉,指尖輕輕撫過它表面的外殼,眼中滿是新奇。

“你們一族……幼年時都是這樣的嗎?”他擡頭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生怕驚擾了掌心的小生靈。

“是呀!”溫聿嬌在他身邊坐下,托著腮笑道:

“我們一族孕育子嗣不易,幼崽初生時便是這般種子形態,需在族地吸收足夠的天地靈氣與日月精華,慢慢蘊養,待時機成熟,才會化出真正的靈體雛形。”

阮豫安聽得入神,目光從掌心的小松子,移到溫聿嬌明媚的笑臉上,不由自主又聯想到那位總是冷著臉、威儀深重的太初帝君。

一個奇妙的畫面忽然鉆進腦海,他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成兩彎忍俊不禁的月牙。

“你笑什麽?”溫聿嬌好奇地湊近。

阮豫安抱著那溫潤的小松子,湊到溫聿嬌耳邊,語氣裏有幾分促狹:

“我在想……帝君他小時候,是不是也像這個小家夥一樣,是個圓滾滾、胖乎乎,安安靜靜的小松子,就躺在那兒,不哭不鬧,等人來抱?”

他邊說邊比劃,想象著一個小小號的松子狀帝君模樣,越想越覺得有趣。

帝君估計從小就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性子,小時候的種子形態,多半也是族裏最端正、靈氣最凝實的那一顆。

還有一出生就結出的本命法器青冥枝,他都可以想象得到,溫氏族地裏別的小松子滾來滾去,就他靠著青冥枝,不玩不鬧,穩穩當當……

溫聿嬌自然不會破壞他的想象,還在一旁添油加醋了許多細節,一人一狐兩顆腦袋湊在一起,對著一個懵懂的幼崽種子,就這麽咕嘰咕嘰笑得東倒西歪。

幼崽種子尚還聽不懂人言,但感知到親近之人的愉悅心情,也一擺一擺地晃起圓滾滾的胖身子,阮豫安見了自然笑得更加暢快。

他沒有註意到,門口不知何時悄然出現了一道玄青色的身影。

溫聿邢剛剛回了太蒼軍中一趟,廣袖還帶著一絲未散的肅殺氣息。

他目光先落在笑得臉頰泛紅、墨發微亂的阮豫安身上,頓了頓,眸底的冷意化開,掃過他懷中那枚眼生的族中幼崽種子,最後又看向努力收斂笑意的好妹妹。

溫聿嬌推了阮豫安一下,阮豫安回頭,笑聲戛然而止。

阮豫安自知方才關於帝君的言語不是很恭敬,抱著小松子的手都僵住了,小臉緋紅一片,長睫忽閃了幾下,垂下眼不敢與他對視,只訥訥出聲,說了句廢話:

“帝君,你來啦。”

“嗯。”溫聿邢緩步走進院中,目光在阮豫安泛紅的耳尖上停留一瞬,轉而對溫聿嬌淡淡道:

“族中幼崽,你玩得差不多了便送回去,莫出了差池,叫老祖宗憂心。”

阮豫安以為他不高興了,忙替溫聿嬌解釋道:“我、我們一直註意護著幼崽的,姐姐就是讓我抱著玩了一會兒,不會出什麽岔子。”

“我知道。”溫聿邢聲音軟了幾分,“我沒有怪你,知道你很乖。”

阮豫安擡起頭,杏眼亮晶晶地看向溫聿邢,只見帝君神色依舊平靜,他走到阮豫安身邊,揉了揉他的發頂。

“近日事多,改日我帶你建一個小世界,你就知道我幼年期究竟是什麽模樣了。”他說。

帝君顯然放過了她偷幼崽出來玩這一茬,溫聿嬌悄悄松了口氣,一面重新用錦緞把松子包上,一面對阮豫安使了個眼色,意思是:看吧,我哥對你就是不一樣!

阮豫安看向帝君,他側臉輪廓那樣俊美淩厲,看上去不近人情,但其實他從來都沒有給過自己臉色看,心底某處忽然軟軟地塌陷下去。

姐姐說得沒錯,他想,帝君好像確實偏愛他。

-

上界除了仙盟之外,便只有太蒼宮分庭抗禮,有溫聿邢的配合,上界大軍調動十分順利,沒多久就整頓完畢,如同出鞘的利劍,自九天之上直指人界天山。

這次出動的大軍不求人多,只求精銳,烏壓壓下界而去,穿過上界壁壘,居然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只有戰陣的森嚴肅殺之氣席卷雲層。

在大軍穿梭下界時,一道極不起眼的光束,悄無聲息地貼著雲海邊緣飛掠。

這光束正是冷劍禦劍時發出的劍光,阮豫安被斬霜護在身後,墨發高高束起,還對自己施了層簡單的易容術,遮掩了過於惹眼的容貌和仙氣。

一狐一人是在阮豫安偷偷跟著下界時碰上的,因為阮豫安神魂特殊,玄胤和溫聿邢都不許他頻繁出入界,此次尋黃天大陣也危險,便不準他跟來。

但阮豫安知道自己在此處時日無多,說什麽也得多做點什麽,不肯待在天上幹看著。

“我察覺到盟主設的崗哨了。”斬霜壓低聲音,指著下方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我們得繞過去,從西側斷崖悄悄潛入洛子峰範圍。”

阮豫安用力點頭,他還是第一次這麽叛逆,明知道此事幹系重大還故意違背爹爹命令,因此心跳得厲害。

斬霜耳聰目明,聽到他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還以為他在因兩人此刻姿勢親密而害羞,臉上不由也變燙了些。

然而,就在劍光即將折向西側時,前方的空間忽然泛起一道漣漪。

阮豫安暗叫不好,果然,只見一道玄青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攔在了劍光之前。

罡風之中,溫聿邢面沈如水,廣袖紋絲不動,那雙寒淵般的眸子鎖定在阮豫安身上,周遭的空氣瞬間冷得結霜。

斬霜下意識地將阮豫安護在身後,阮豫安也是心頭一緊,但想到自己已經認真做了易容,眸中還是存有一點僥幸。

“回去。”溫聿邢開口。

怎麽這麽快就認出來了!這易容術可是他跟憫悲學的,他就知道那老烏龜沒安好心,不好好教他!

“我不想回去。”阮豫安破罐子破摔,從斬霜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仰著小臉打商量道:

“我能幫忙,我術法功底很好,對時間陣法也有研究,我能幫你們找到陣眼最薄弱的地方!”

“胡鬧。”溫聿邢眉頭微蹙,目光掃過他周身,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他的血肉,看到他神魂深處:“你神魂本就不穩,再靠近魔氣扭曲的陣法,無異於自尋死路。”

“我有帝君給的子葉!”阮豫安急急道,伸手按住胸口貼身佩戴的葉片,那裏傳來溫潤安穩的氣息,“它能護住我,而且道尊也在,我不會有事的,好不好?”

他眼中帶著希冀,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為什麽總是要把他排除在外?

他很強的,他又不會給大家拖後腿。

斬霜察覺到他的委屈,上趕著幫腔:“對對對,我也會護著他的,帝君。”

難怪人人都說劍修愚笨,也不看此時是什麽情形,就在那對對對。

溫聿邢看著面前一人一狐在狹窄的劍上站立、不得不靠得十分之近的姿勢,心頭某處被輕輕刺了一下。

他面上神色更冷,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玄胤自有安排。你立刻返回上清山,不得有誤。”

聽到這句話,也不知道為什麽,阮豫安忽然就更委屈了。

“你就這麽堅持道尊的安排嗎?我說的一句也聽不進去!”少年忽然提高了聲音:

“所以日後你和道尊鬧翻,他不讓你來紫宸宮,你也果真就不來了,對不對?”

帝君明明對他這麽好,但就是忍得住,從小到大都不來看他,每年只派人送些冷冰冰的禮物,自己卻從來、從來不肯來見他一面。

如果他常來看自己,說不定兩人早就兩情相悅,他才不會單戀斬霜那麽久,平白無故遭了那麽久的罪!

小狐思維跳躍,溫聿邢是有所領教的,但他怎麽也想不到,短短時間,阮豫安就能從眼下想到未來二十年後。

因此他實在聽不懂阮豫安在說什麽,看一旁的斬霜也是無比困惑的模樣,就知道不光是自己聽不懂,居然因此莫名其妙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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