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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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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了

西海水下三萬裏處,有一處水氣隔絕的空間,如同海底一方巨大的氣泡,上方倒映著永恒不變的星空,其下自成一湖。

湖水是此處海精匯聚而成,晶瑩剔透,不染半點鹹腥。湖面時不時生有漩渦,從中躍出璀璨的明珠,每一顆都蘊含著純凈的靈力,是修士們夢寐以求的至寶。

今日正是百年一度的西海盛宴,海中湖四周珊瑚叢生,明珠高懸,各色水族化作人形,手持玉盤金樽穿梭其間。

湖畔水晶宮內,一位白衣劍修端坐在桌旁,他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幾分剛毅,背後一柄古樸長劍散發著淡淡寒光。

西海的明珠向來通過比試獲得,這位劍修在剛剛一場比試中勝出,理所當然伸手去拿明珠。

旁邊穿著紫金服飾的男子眸光一閃,指尖在桌下飛快掐了個訣,白衣劍修拿到明珠,很快發覺不對勁,對那男子怒目而視:

“這顆明珠裏的海精呢?你動了什麽手腳!”

“這位道友,講話可要講證據啊,這麽多人看著,我能動什麽手腳?”紫金男子白眼一翻,“我勸你安靜點,這裏是西海,不是你撒潑的地方。”

“你!”

這個男子原身是只大螃蟹,乃西海龍宮侍衛的遠親,仗著身份在海宴上橫行霸道已非一日。那白衣劍修在水裏沒有任何背景,修為也剛步入元嬰,如何惹得起這等人物?

四周或冷眼旁觀,或竊竊私語,卻無人為劍修說話。劍修握緊劍柄,正欲開口——

“你螃蟹鉗子裏夾的什麽?”

一道清越如玉石的聲音忽然響起,眾人擡頭看去,只見從門後走出一位少年,約莫十六七歲模樣,一身月白色鮫綃長袍,行動間下擺輕輕飄起,步態如流水般翩然。

他膚色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在明珠映照下幾乎透明,一雙杏眼含著嘲諷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

少年衣領上刻著一圈雲霞般的紋路,隱隱散著玄光,襯得他容貌愈發精致絕倫。

只看到那一圈雲霞紋路,螃蟹妖修便知道了來人身份,方才趾高氣揚的姿態全沒了,只剩下無窮無盡的懊悔:怎麽這樣倒黴,偏生在這遇見仙盟少盟主!

“說話呀,怎麽呆住啦?”少年歪著腦袋,瞅了眼螃蟹和那位劍修,“要我把敖閏叔叔叫來,你才肯乖乖把海精放回去嗎?”

那只螃蟹連忙松開爪子,海精隨即回到明珠內,他卻沒空關註明珠,忙朝少年堆起笑容道:“原來是少盟主,這點小事怎敢勞動殿下……”

身邊的螃蟹小侍梗著脖子,還想為主子申辯,被他狠狠推回原地:蠢材,敢在阮豫安面前多事,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誰不曉得,仙盟盟主玄胤道尊修得大道,是上界修為、威望最高的人物,平日裏待人寬厚,溫和公正,從不以勢壓人,可唯獨兩處軟肋碰不得——

他那位妖媚入骨的道侶,和兩人膝下唯一的、千嬌百寵的幼子。

曾經有不長眼的魔修,趁著阮豫安下界游玩,想綁了他威脅道尊,第二天就被掛在南天門前,渾身骨頭碎得拼都拼不起來,偏偏還吊著一口氣,哀嚎了整整三日才魂飛魄散。

從那以後,整個修真界都明白了一件事。

你可以不尊敬道尊本人,可以質疑他的道心,甚至可以當面蛐蛐他夫綱不振,讓妖族騎到腦袋上。

但若敢動他妻兒,他會讓你後悔出生在這世上。

“你敢多嘴,惹少盟主心煩,老子現在就把你蒸了!”螃蟹低聲警告過小侍,繼續滿臉堆笑對著阮豫安。

可惜他這張臉,笑不笑都不大好看。阮豫安沒興趣多瞧,他本身也就路過此處,路見不平而已,現在路鏟平了,他懶洋洋轉身就要走。

白衣劍修收起明珠,追上去道謝:“素聞上界道尊深明大義,頗有俠士之風,少盟主果然一脈相承,真是我輩正道之光,多謝此番相助!”

他平時醉心練劍,對上界不甚了解,不知道阮豫安的阿爹是妖修飛升,從前有些劣跡,名聲不好,大多正道都對其喊打喊殺,阮豫安平生最討厭“俠義”、“正道”這些字眼。

故而當阮豫安扔給他一個白眼、腳步加快將他甩開時,他還茫然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忽然惹了這位容顏精致小公子的厭惡。

-

“是誰惹了你生氣?”龍三太子將一盤雕成合適入口大小的桃肉遞進阮豫安手裏,順道餵了他一塊,“難得下界來我們海裏游玩,怎麽氣鼓鼓的。”

阮豫安撇撇嘴,還沒說話,他身邊的侍從便笑道:“還不是方才,有個贏了比試的劍修遭人欺負,小公子幫了他,他道謝時稱小公子是正道俠士……”

三太子頓時明白了,拍拍他柔韌的肩膀,哄道:

“估計他不知道你的忌諱,劍修麽,都是這樣呆頭呆腦的。別氣了,我送你一株青金珊瑚,如何?”

青金珊瑚,只生於海底龍氣濃郁之地,三千年才能由龍脈蘊養出一株,多少真龍都無緣得見。

拿這種鎮宮之寶哄阮豫安開心,龍三太子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從小到大,因為阮豫安長得可愛漂亮,性子又不吝賣萌,周圍人為了寵他,幹出的荒唐事多了,不差他這一樁。

“真的?”阮豫安杏眼一亮,興奮地撲進他懷裏:“兄長對我最好了!”

龍三太子攬住他,只覺攬住了一顆小小的、軟軟的棉花糖,溺愛之心泛濫:“當然是真的,圓圓這麽可愛,你想要什麽,兄長都會給你。”

“我、我已經不是幼崽了,我長大了的。”聽到這個稱呼,阮豫安小臉迅速漲紅,“我現在原身一點都不圓了,不信你看!”

說到最後一句,他迫不及待地抖抖腦袋,身上發出白光,下一刻整個人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茸茸白乎乎、全身無一根雜毛的小狐貍。

狐貍不過巴掌大小,尾巴蓬得像團雪球,隨著動作輕輕搖晃。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烏黑明亮,濕漉漉的,因為懇切地看著龍三太子,他耳朵尖微微向後,上翹的小尖鼻一聳一聳,可愛得要命。

“看!我尾巴比以前長了好多,身形也抽條了!”小狐貍昂起腦袋,驕傲地翹起尾巴,試圖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可那尾巴實在太蓬松,一甩起來就像朵炸開的蒲公英,襯得他反而更圓滾滾了。

阮豫安是天生仙體,十幾年過去也只比降生時多長了一點點,實在看不出什麽抽條。

但龍三太子被可愛小狐蒙了心,一疊聲地應:“對對對,我們圓圓長大了,讓兄長好好看看——”

他重新把小狐撈進懷裏,開始揉他軟乎乎的肚皮,阮豫安被他弄得發癢,在他大手下扭來扭去,四只粉爪子亂蹬,活像個不安分的糯米團子。

被揉搓了好一陣後,阮豫安才逃脫兄長魔爪,為免繼續被揉,他拒絕了留下用晚膳的邀請,撈過青金珊瑚就跑。

他回到上界爹爹的紫宸宮,一路穿過靈霧繚繞的長廊過門,直奔自己寢殿,屏退侍從,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套青金珊瑚。

青金珊瑚邊緣不規則,三太子怕傷到他,送出前特意打磨過。如今這株珊瑚長半尺餘,通體如凝萃的碧玉,絲毫也不紮手。

珊瑚表面流轉著細密的金紋,如果仔細凝視,可以發現那金紋時隱時現,形狀像是上古的某種密文,且每次出現都與上一次的密文不盡相同。

阮豫安指尖輕撫過珊瑚表面,看到這珊瑚隨著他的撫摸泛出靈波,金色密文齊齊一振,隨後激烈地翻騰起來。

這種密文,阮豫安像是在哪本佛經裏見過,但他沒有全部看懂,只讀到了“過去”、“三千”、“涅槃”等幾個字眼。

“果然和書中記載的一樣。”他有些得意地抿起唇角,“上古時期,穩固多個世界的神物碎裂,碎片被泥沙掩埋,藏於大海之下……”

青金珊瑚,就是神物的碎片,經過龍族千年吐息孕育,更添靈氣,想必力量和當初的神物也並無多大區別。

三太子兄長這禮物算是送到他心坎上了,最近他在研究小範圍時空回轉的術法(這樣在吃桂花糕的時候,他吃完一塊回轉時空,就能當沒吃過一樣,一塊糕能吃到撐),萬事俱備,只缺這麽一個法器了。

阮豫安看了眼窗外,負責布晚霞的仙子已經動身,這個時辰,爹爹大約是帶阿爹出門觀景去了,但不久後就會回來。

他的動作得再快一些,等倆爹回來,想自己研究些術法就不容易了。

這麽想著,他深吸一口氣,將之前準備的海精明珠、三生乾坤鏡等都擺出來,抽取海精化作仙力,同時註入乾坤鏡和珊瑚。

珊瑚表面金紋一滯,阮豫安下意識加大力度,然而下一刻,只聽啪地一聲,乾坤鏡四分五裂,裂紋中發出炫目的光芒。

阮豫安還沒來得及收手,就見小小的珊瑚飛速漲大、變形,直至包裹住他整個身軀,隨後他整個人像被一股巨力拉扯,神識竟也經受不住這股拉扯,很快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他已經不在寢殿了。

眼前沒有兩個爹給他精心打造的狐貍窩,沒有仙紗霧罩的床榻,沒有擺盤漂亮的新鮮蔬果,也沒有數不盡的珍寶擺設和零嘴。

只有一大片烏雲壓頂,周圍是黃綠色的荒草,光禿禿的一棵樹也沒有。

這裏不是上界,阮豫安意識到,他被那青金珊瑚裹到人間來了。

他抖抖耳朵,發現自己倒是沒有受傷的跡象,仙體仙力也還在,但想動身上界卻是不能。

困惑驚恐之際,他正想變為人形,免得被凡人視作普通狐貍給剝了皮,就見小道盡頭出現了一道人影。

看清了那人影是誰,他半點都不驚恐了。

“阿爹!”他跳出草叢,朝那人撒歡奔過去:“阿爹你總算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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