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返人間 1

康拉德站在聖彼得大教堂的陽臺上，為新任教皇的第一次公開祝福做準備。

陽光傾瀉而下，落在他身上那件嶄新的白色法衣上，金線繡紋在光裏微微閃爍。他擡起手，緩緩劃過虛空，畫下一個十字。

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信徒們如潮水般跪倒，低下頭，雙手合十。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康拉德。他是教皇烏爾班九世。

遠處廊柱的陰影裏，埃爾薇拉靠在石墻上，一只手漫不經心地卷著瑪格麗塔垂在肩頭的發絲。

“你是怎麽讓他心甘情願當教皇的？”她問，語氣裏帶著幾分好奇。

瑪格麗塔轉過頭，沖她做了個鬼臉。

“我說，”她壓低聲音，湊到埃爾薇拉耳邊，“要是他當下一個教皇，按照慣例，中間就要加上上一位教皇的名字。”

埃爾薇拉楞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祝福儀式結束，廣場上的氣氛驟然轉變。

羅伯特被押了上來。他身上的囚袍皺成一團，沾滿汙漬，頭發散亂如枯草。短短三天，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國王已經瘦得脫了形。士兵將他按在廣場中央臨時搭起的火刑架旁，逼他跪下。

羅伯特擡起頭，望向陽臺上的康拉德，然後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裏滾出來，越來越大，在安靜的廣場上回蕩，刺耳得讓人心裏發毛，“格雷戈裏是我殺的！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開始騷動。

“他到死都在求我！”羅伯特仰著頭，聲音越發高亢，脖頸上青筋暴起，“你處死我啊！處死我吧！”

竊竊私語像潮水般蔓延開來。信徒們面面相覷，有人開始低聲交頭接耳，有人偷偷打量著陽臺上的新教皇。

卡米爾確實是驟然離世的。教會給出的說法是病逝，可具體緣由從未公布。此刻羅伯特當著所有人的面喊出這句話……

康拉德站在陽臺上，手指微微收緊。

他不能堵住羅伯特的嘴。可也不能讓他繼續說下去。

羅伯特是被公開處決的，這是早就定好的事。十幾天前，他步行進入教皇宮，進了告解室，這是所有人都親眼看見的。如果秘密處死，反而更說不清。

康拉德看著臺下那張扭曲的臉，一時竟束手無策。

羅伯特被押上火刑架，繩索套上脖頸的那一刻還在笑。

突然，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廣場上的人，一個接一個，跪了下去。

不是被迫的。是自然而然的，像被什麽力量攫住了，像看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

卡斯伯特跪在最前面，仰著頭，第一個開口，“教皇格雷戈裏十四世陛下，求您降福。”

康拉德猛地轉過身。

白色的法衣，白色的覆面紗，身形修長，姿態從容。陽光從他身後照來，在那層白紗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看不清面紗後的臉，卻看得清那挺拔的肩線，和垂在身側的手指。

那人站在所有人面前，像一尊從壁畫中走出來的聖像，他擡起手，在虛空中緩緩畫下一個十字。

動作優雅，從容，帶著康拉德看過無數次的那種熟悉。

“神使起來吧。”

康拉德呼吸一滯。

那白紗覆面的人微微向前一步，陽光從他身後透過來，在那層薄紗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輕輕開口，聲音穿過那層白紗，落進康拉德耳中，“康拉德，該處死他了。”

那聲音太熟悉了。每一個音節，每一個停頓，都和記憶裏分毫不差。

廣場上，劊子手已經舉起了火把。幹燥的柴火被點燃，火舌舔舐著羅伯特的腳踝，迅速向上蔓延。羅伯特的慘叫聲撕破了空氣，可康拉德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卡斯伯特最先反應過來。他一把抓住西裏爾的手，穿過慌亂的人群，緊緊跟在那兩道白色身影後面。

聖靈大教堂的門在身後重重關上。侍從們被遣散，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樞機們陸續趕來，聚在門廳裏，隔著半開的門扉望著大殿內的動靜，沒有人敢踏入一步。

康拉德站在那個人面前。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他擡起手，捏住那層白紗的邊緣，輕輕掀起。

白紗滑落，露出一張臉。

康拉德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很久。

卡米爾的容貌永遠停留在三十歲，那是神對聖職者的偏愛。可眼前這張臉更年輕，像清晨的露珠，像未落筆的羊皮紙，像二十年前那個剛剛戴上權戒的年輕樞機。

二十歲的卡米爾。

康拉德從未見過這個年紀的他。他遇見卡米爾時，那人已經是三十歲的模樣了。

那人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康拉德的手扼住了他的脖頸。

手指收緊的那一刻，那人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睜大眼睛，雙手抓住康拉德的手腕，試圖掰開那鐵箍一樣的手指，可康拉德紋絲不動。

康拉德只有一片空茫的瘋狂。

他親手把卡米爾放進棺槨裏的。他親手蓋上了棺蓋。他親眼看著那具棺槨被擡進墓地。

面前的這個人，怎麽可能是卡米爾？

手指又收緊了一些。

那人的臉開始漲紅，呼吸越來越急促，拍打康拉德手腕的力道也越來越弱。

“天主啊！快放開，那是卡米爾！”瑪格麗塔的尖叫聲從門口傳來。她和埃爾薇拉沖進大殿，裙擺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康拉德如夢初醒，猛地松開手。

卡米爾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後背撞在祭壇邊的臺子上。他彎下腰，一只手撐著臺面，另一只手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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