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佩家族 2

康拉德正揣測著卡佩家族內那錯綜覆雜的關系，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咳嗽聲。

那咳嗽來得又急又烈，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來。

他循聲望去，大公夫人彎著腰，一只手死死按在心口，另一只手緊緊捂住嘴。她的臉頰因為劇烈的咳嗽泛起病態的潮紅，指縫間，卻隱隱滲出一絲暗紅。

是血。

菲利普立刻中斷了與瑪格麗塔的交談，幾步跨到她身邊，伸手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的喘息越來越淺，越來越弱。她擡起頭，似乎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然後她的眼睫顫了顫，整個人軟下去，暈倒在卡米爾的棺前。

康拉德的目光落在菲利普臉上。

那張臉上只有擔憂，只有緊張，只有抱著她時那小心翼翼的動作，像捧著一件易碎的東西。

瑪格麗塔已經快步上前，低聲吩咐侍從。很快有人引路，菲利普抱著伊莎貝拉，跟在侍從身後向客房的方向走去。

康拉德站在原地，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他知道卡米爾是自願來教廷的。伊莎貝拉絕不可能是卡米爾的舊情人，卡米爾不是那樣的人。

那只能是別的關系。

或許是以前聯姻的對象。或許是曾經仰慕過他的人。這也說得通，畢竟卡米爾容貌俊美，又是貴族出身，年輕時不知有多少貴族小姐暗自傾心。

那是怎麽嫁給菲利普的？

因為卡米爾去了教廷，所以聯姻作罷，轉而嫁給了他的弟弟？

可如果是這樣，菲利普的反應就說不通了。

康拉德垂下眼。

算了。只要有人真心為卡米爾哀悼……只要有人真心為他流淚……

他這樣想著，卻覺得胸口那團空蕩蕩的地方，又往下陷了一點。

深夜，前來吊唁的人終於散盡。

偌大的禮堂空蕩下來，只有棺槨四角的燭臺還在靜靜燃燒，火光在黑暗中暈開一小片昏黃。

康拉德從陰影裏走出來。

他停在棺槨旁，垂眼看著那個躺在白色綢緞裏的人。卡米爾穿著那身潔白的教宗法衣，雙手交疊在胸前，面容平靜，像只是睡著了。

康拉德伸出手，輕輕握住那只冰涼的手。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裏，十指慢慢穿過那僵硬的指縫。

他牽起那只手，放到唇邊落下一個吻。

很輕。像怕驚醒他。

他松開手，把卡米爾的衣袖往上推了推。燭光落在小臂上，照亮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痕。

新的，舊的，深深淺淺。有些已經淡成白痕，有些還泛著新鮮的粉色。平時藏在外袍下，此刻仔細看，依舊看得分明。

眼淚從他臉上滑落。

落在卡米爾頭上的白紗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說不清自己的心口有多痛。

那是從小照顧他、陪伴他長大的人。是教他識字讀書的人。是他的師長，是他的庇護，是他的戀人。

他這一生認識的所有人，都是因為卡米爾才認識的。他走過的每一條路，都是卡米爾替他鋪好的。他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因為卡米爾在那裏。

或許他就是因為卡米爾才存在的。

康拉德垂下眼，把手伸進袖中，抽出一柄匕首。

刀刃在燭光下閃了一閃。

他握緊刀柄，抵在自己胸口，正對著心臟的位置。

“就算去不了天堂，”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我也要陪著你。”

他閉上眼，用力刺下。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刀刃觸及皮肉的一瞬碎了。

細碎的金屬碎片從他胸口滑落，叮叮當當砸在地磚上。

康拉德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裏的衣袍完好無損，皮膚上連一道紅痕都沒有。地上散落著匕首的碎片，在燭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呼吸一滯。

卡米爾把所有的恩賜都留在了這裏。

那道不許任何人傷害他的意念，在卡米爾死後，還留在他身上。

所以匕首觸及他皮肉的那一刻，碎的是刀刃，而不是他。

康拉德忽然明白過來。

卡米爾就是因為這個，才會遭到恩賜反噬的。

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保護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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