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匣

貝特賽達客舍的燭光下，小卡斯伯特正大快朵頤著焦香四溢的迷疊香烤羊排，油脂順著銀叉滴落在橡木餐桌上。西裏爾面前擺著從羅訥河新鮮捕撈的鱘魚，用價比黃金的藏紅花與東方香料烤制，配以苦修士常食的扁豆泥，看似樸素實則奢靡的搭配。

“盧西恩這主意真不賴，”小卡斯伯特得意地晃著叉子，金發在燭光下跳躍，“我方才抱著聖父一哭，他就把聖匣給我了。”他腮幫子鼓鼓地嚼著羊肉，活像只饜足的貓。

西裏爾輕抿一口葡萄酒，順便擡眼偷瞄對面的金發少年：“我為你高興，卡斯伯特。真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他銀色的眼眸在酒杯後微微閃爍。

小卡斯伯特忽然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西裏爾的臉：“你……還是要娶瑪麗公主嗎？”問完又迅速縮回座位，銀叉在盤子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西裏爾的手指僵住了。他想說不是，又覺得這話太過暧昧；想說不得不，又怕傷了對方的心，最後只擠出一句，“聯姻從來不由己願。”

兩人沈默著用完晚餐。小卡斯伯特突然將聖匣推到西裏爾面前，“你……你拿著吧。”他盯著桌布上的花紋，“放你那兒我比較放心。”

西裏爾下意識要掀開匣蓋，卻被小卡斯伯特一把按住手腕。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猛然記起匣中物事，喉結滾動著點了點頭。

“聖父說，”小卡斯伯特的聲音越來越小，“掌管聖匣的奧西裏亞大人在上面施了法術。”

西裏爾垂眸凝視著手中鎏金聖匣，指腹摩挲過上面細密的荊棘紋。燭火將他的側臉映得晦暗不明。

臨近夜禱鐘聲響起時，小卡斯伯特才從西裏爾的客舍緩步而歸。兩間客舍本就相鄰，不過數步之遙。他斜倚在廳中的橡木長凳上，侍從們正將一層的青銅燭臺逐一點亮，暖黃的光暈在石墻上搖曳。

想起方才與西裏爾的對話，他不禁拍了拍自己的前額，暗罵愚蠢。正當他漫不經心地將視線從彩繪天花板移向二樓時，帷幔間倏忽閃過的一道黑影令他猛地直起身子。

小卡斯伯特立即噤聲，動作利落地將佩劍別在腰間，燭臺在他手中微微顫動。他緩步踏上樓梯，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仍引得老舊的木板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織錦掛毯仍在輕輕晃動。仿佛受到某種指引，他鬼使神差地探身向窗外望去。

身後突然響起皮革摩擦的聲響。他還未來得及轉身，一只戴著黑手套的手已狠狠扼住他的咽喉，將他重重按倒在地。小卡斯伯特拼命掰扯頸間鐵鉗般的手掌，雙腿在地毯上蹬出淩亂的痕跡，卻只是徒勞。

就在他眼前開始發黑時，頸間的鉗制驟然松脫。他踉蹌著沖下樓梯，只見西裏爾立在月光中，右手拿著鑲著寶石的□□。

西裏爾將鑲滿寶石的□□隨手擲於地上，小卡斯伯特剛要心疼這貴重物件，就被拽著手腕拖進了隔壁貝特賽達客舍。橡木門閂落鎖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定是沖著聖匣來的。”小卡斯伯特緊緊環住西裏爾的腰身，少年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不知是因驚魂未定，還是因相貼的體溫。西裏爾的手則顫抖著撫上他頸間的紅痕。

“你的侍從跑來報信，”西裏爾的嗓音沙啞得厲害，“若我再遲片刻……”話語戛然而止，那個黑影正如鬼魅般穿透門板，而小腿上的箭傷竟已消失無蹤。

“維克斯利！你的箭不是都淬了毒嗎？”小卡斯伯特急聲喊道，同時迅速拔出佩劍橫在胸前。西裏爾聞言立即將聖匣緊緊摟在懷中。

黑影如鬼魅般直撲聖匣而來，西裏爾被小卡斯伯特一把護在身後。劍刃與黑影交鋒數合，小卡斯伯特抓住空隙猛地向前一刺。

黑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卻反手抽出匕首，寒光一閃便在小卡斯伯特手臂上劃開一道血痕。

“當啷”一聲，長劍脫手落地。小卡斯伯特奪過西裏爾懷中的聖匣，轉身沖向廊橋。黑影緊追不舍，匕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但腹部不斷滲出的血跡暴露了他已是強弩之末。

兩人在廊橋上再度纏鬥。盡管手無寸鐵，但半年來刻苦訓練的身手讓少年占了上風。他一個側身躲過襲擊，反手奪過匕首，狠狠刺入對方肩胛。

黑影發出痛苦的嘶吼，突然爆發蠻力掙脫鉗制。就在這激烈的掙紮間，聖匣從小卡斯伯特手中滑落，重重摔在石板地上。黑影趁機踉蹌著逃入夜色，只留下一地斑駁的血跡。

小卡斯伯特低頭看向手臂的傷口，皮肉猙獰地外翻著，鮮血浸透了衣袖。

“不能讓西裏爾看到。”他咬著牙用衣料草草掩住傷處，俯身拾起那把沾血的匕首。突然，他意識到手中空無一物，本該在手的聖匣正靜靜躺在數步之外的石板上。

他踉蹌著想要拾回，眼見灰白的霧氣從聖匣縫隙中滲出，在虛空中扭曲成形。那張蒼白如蠟的面容上，深重的烏青在眼下蔓延，正是路易死時的模樣。

小卡斯伯特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他本能地後退，鞋跟已經抵到廊橋邊緣。亡魂卻突然暴起，如一陣陰風直撲面門。他急忙轉身想逃下樓梯，卻感到一陣刺骨寒意穿透胸腔。

“呃啊！”

身體突然失去控制，他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向前栽去。天旋地轉間，後腦、肩膀、膝蓋接連撞擊在堅硬的石階上，最終重重摔在石板地面。月光冷冷地照著他癱軟的身軀，而路易的亡魂正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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