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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安定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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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安定信號

唐觀棋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場夢。

她回到了羊城,婆婆正在侍弄那一墻的火龍果藤。

她走過去,看見那些火龍果藤一個火龍果都沒有長出來。

她惋惜地托起一條三角形的硬藤:“婆婆,今年一個果都沒有打喔,你還給它們澆水做什麽?”

夕陽裏,瘦瘦的老太太駝著背,笑呵呵的,繼續拿花灑給它們澆水:

“不結果就不澆水了嗎?不結果也總好過結惡果吧。”

唐觀棋若有所思,摸著半綠半灰的硬藤,這火龍果藤像幹涸許久,像之前都沒有人給澆水一樣:

“但不結果還浪費心力去侍弄,有些可惜了。”

婆婆笑瞇瞇的,在夕陽的餘暉下,她的皺紋好像被照沒了,整張臉慈祥又溫厚,似乎年輕了十幾歲。

像她小時候看見的婆婆。

而婆婆憐愛地撫摸那些虬結蜿蜒的藤,看著它們牢牢扒緊紅磚墻頑強生存著:

“婆婆最鐘意最鐘意這火龍果藤,所以無所謂它開不開花結果。”

老人看向唐觀棋,雙眼的瞳孔在漫天游地的昏黃色晩霞中,顏色顯得像琥珀,帶有老人家蒼老後瞳色變淺的特征,璀璨得折射鉆石般的光線。

但這樣亮的眼神,唐觀棋記得從未從外婆眼裏看見過,她不由得想認真看看婆婆,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婆婆了。

婆婆笑著,眼中有她讀不懂的情緒。

是惋惜,還是慈愛,或是憐顧?

眉眼堅毅的老太太就站在唐觀棋兩步之遙的地方,溫柔看著她:

“但婆婆只離開一會兒,這藤就有些幹枯了,困入自己認為的迷途,這才是可惜的。”

唐觀棋忍不住問:“那您經常來看看,不就好了嗎?”

而眼前的外婆只是笑,不知道過了多久,這夕陽好像是停滯的,她才聽見外婆在夕陽下回應她:

“kk,婆婆已經不能經常來看你了。”

唐觀棋不明白,她想上前,但是上前不了,好像被這火龍果藤的根捆住腳無法前行,她用力想掙脫卻掙脫不了。

婆婆卻沒有走過來,而是站在原地,包容又慈祥地笑著看她:

“別靠得太近了,對你不好。”

唐觀棋不明白。

而她眼中的外婆也像這夕陽一樣,從裏到外好像都是黃昏的顏色,而且是停滯的,質樸又耀眼的黃昏,她的聲音溫厚到像溫水一樣包裹著唐觀棋:

“對婆婆來說,你最珍貴,你這棵樹長不長果不重要,樹長得高大粗壯才重要。”

唐觀棋不解,只是試圖去掙脫那些藤。

婆婆眼底倒映的光像是淚光:

”陪著你長大的時候,我從來沒有一刻是希望著你為誰人結果才更努力的,我從來想的都是我的kk,要長大,要讀書,要做想做的事。”

唐觀棋忽然想起來,婆婆已經不在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眼淚噴湧而出,視線裏的婆婆都有些模糊。

她卻拼命眨眼睛,把眼淚趕走。

哪怕意識到這是夢,也努力想多看婆婆一眼,甚至不敢讓意識太清楚,深怕醒過來。

她在夢裏竟也泣不成聲:“婆婆,你是不是知道…”

婆婆站在那裏,似與這安靜的黃昏院子融為一體,笑著道:

“kk的路還有很長,我只希望樹長得高高大大,健健康康,有很多困難可能是成長路上要過的,也不用怕,可能只是一時的思維局限讓你看不見更多事實。”

唐觀棋抽泣著,而婆婆笑著:

“你是不是交了很多好朋友?”

她哽咽:“是。”

婆婆輕輕將老花灑放下,身上的深色紗老式襯衣泛起一點褶皺:“真好,kk終於有朋友了,以前婆婆好擔心你沒有朋友。”

婆婆走到院子裏的石凳旁,向她招招手,笑著道:“這麽久沒吃飯,應該餓了吧,來吃斑斕糕了。”

而醫院裏,點滴的速度很快,像期待用葡萄糖迅速喚醒唐觀棋的意識。

威廉多一事瑞貝卡全部守在唐觀棋病房裏:

“低血糖怎麽會暈這麽久?”

“醫生說她最近缺乏休息。”

“還好文教授在,可以開車馬上送觀棋來醫院,不然真是……”

威廉問了一句:“觀棋有什麽中意吃的?”

瑞貝卡想來想去,突然想到:“kk中意吃斑斕糕,我和她去買過好幾次,她說她之前經常和婆婆一起吃,我現在去買點吧。”

過了一會兒,三個人都被應鐸的助理支走,守在病房裏的都換成了應鐸的人。

鄭薇趕到的時候,應鐸正坐在唐觀棋床邊,病房裏安靜得只能聽見儀器聲。

鄭薇坐下來,也沒有第一時間開口,而是看向病床上面色青白的女孩,她閉著眼似一片祥和。

她其實很漂亮,只不過瘦得有些過了,是顯得弱柳扶風讓人很有保護欲,但作為醫生,鄭薇只覺得她這樣的身體狀態不樂觀。

鄭薇終於開口:“應生,我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她的聲音響起得有些突兀,室內的安靜被突然打破。

但鄭薇依然開口:“作為你的同學,當然是不應該插手你的私事,但作為你的私人醫生,有些情況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應鐸的視線終於從唐觀棋身上移開,聲音低鳴:“但說無妨。”

鄭薇將看過的病歷放好:

“因為我也不是專修心理學,所以只能說一點題外話。”

她問:“你知道安定信號嗎?”

應鐸第一次聽,聲音沈慢:“安定信號是什麽?”

“你養過狗嗎?”鄭薇思索一下。

應鐸緘默片刻,只道:“沒有。”

鄭薇坦白說:“安定信號就是小狗在感覺到壓力時,釋放情緒的一些動作,一般這個時候如果再繼續對小狗做剛剛做的事情,狗就很有可能會暴起。”

窗簾上有外面的夜燈光線,一條條銀帶打過來,像粼粼水光一樣。

應鐸靜靜聽著。

女人似乎沒有察覺一樣,只是秉持職業道德,繼續道:

“比較常見的安定信號,比如小狗露出眼白看人,舔鼻子,用腳撓耳朵後面,打哈欠,都是感覺到壓力會做的事情,而我觀察唐小姐經常會按自己的大腿。”

尤其每每意識到應鐸可能不中意她的時候。

聽見最後一句,應鐸的心在窗簾水光蕩漾之下,有些許的凝滯,已經意識到鄭薇的下一句會是什麽。

鄭薇卻只圓場說:

“可能這觀察有些片面,但人也是動物,我想總有共通之處,她每次壓自己的大腿,都是在明顯感受到壓力之後,已經是刻板行為。”

應鐸的視線轉回到唐觀棋身上。

她依舊閉著眼。

他握著她在被子裏微涼的手。

她最開始的時候,就是讓他感覺像一只小狗,她有未被社會規訓過的那種野生生命力,很多舉止和反應做得和小動物一樣,讓他覺得她渾身都是能量,很新奇很異常。

但他記憶裏,的確有她壓著大腿的幾次畫面。

可唐觀棋是唐觀棋,她不會如此輕易就倒下。

鄭薇聲音有意放緩,讓聆聽者慢慢接受:

“我之前覺得她是心因性失語,因為我給她檢查的時候,她曾經說過。”

“……她經常覺得周遭的一切像是在看電影,有時看東西會時大時小時近時遠時清晰時模糊,好像自己根本不在自己的身體裏,而是一個旁觀者在觀察這個世界。”

應鐸聽著唐觀棋從來沒有對自己說過的話,站在她的角度看世界,原來世界是這樣的。

女人緩慢的聲音響起:“但這個在醫學上,其實是嚴重的心理防禦機制,叫解離。”

解離。

每個字砸進應鐸耳中,似耳膜正顫動,預示著其實她也不是全然說謊。

鄭薇一字一字吐露給應鐸聽,因為作為觀察唐觀棋的醫生,她當然猜得到唐觀棋的心理狀態:

“一般有抑郁癥的患者會出現這種情況,面臨重大壓力的時候會突然情緒抽離,感覺麻木,用這種方法自保,她之前的生活境況可能對她影響很大。”

應鐸想起這段時間她的狀態,就是麻木,僵直,那些像是逃避交流的行為,此刻像是一張大網,瞬間湧出水面,星星點點全部連起。

似這場爭吵已經把她原本的樣子刺激出來。

鄭薇的態度很坦誠,她也知道,大概率應鐸和唐觀棋之間有些誤會:

“唐小姐應該是本來就有心理問題,而不是騙人的,所以我一開始就推薦帶她去看心理咨詢師。”

鄭薇之前認為她可能有心因性失語或選擇性緘默癥。

有些人就是會說話,但是自己長期不願意開口,聽起來像裝啞,其實也算啞巴。

盡管鄭薇不知道始末,也猜到他們應該有爭吵,而且對唐觀棋的失語有懷疑:

“我的能力實在有限,你應該請專業的心理咨詢師對她的情況進行評估,再行治療,光找我是治標不治本。”

窗外白光隨著夜風一層層蕩漾在窗簾上,應鐸不應答,鄭薇也猜不出他到底怎麽想。

不知過了多久,唐觀棋醒來時天已經全黑了,她在壽臣山的東側房間裏,入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意識還沒有完全回籠,她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好像萬物皆空。

閉上眼還想努力去回憶夢裏的場景,努力記住婆婆在夢裏的樣子。

又過了一會兒,她確信自己真的明白了婆婆的意思,才再睜開眼。

艱難坐起來,視線一瞥,才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五盒斑斕糕,熟悉的包裝無疑提醒她這斑斕糕是從哪來的。

她僵住了,伸手去碰,就像是婆婆突破時空將這斑斕糕帶到她身邊。

她坐在床邊,心裏翻湧。

她把斑斕糕放在床頭櫃上,連續大半個月感覺不到饑餓的胃,忽然感受到饑餓了,似乎催著她去吃飯。

唐觀棋一轉眼,卻看見坐在床邊看著她的應鐸。

她一僵,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道:

“你是有事要和我說嗎?”

應鐸坐在那裏,心緒覆雜,終於出聲,溫柔得似以前一樣:“要不要吃飯?”

唐觀棋的確感覺到饑餓。

她沈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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