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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元旦晚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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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元旦晚宴(七)



走進承晟堂院,走廊上臥倒兩名宮女,沈洛盡力不去看她們,幾名冬城家仆快步上前擋住屍體。魏雲一直挽著沈洛的手,沈洛想移動懷中琵琶位置時,不禁對魏雲的熱情感到納悶。魏雲不好意思說:“澈皇子說看你臉色蒼白時,記得用手摸你一下。”

沈洛心裏一陣難過。秦澈什麽都知道,以他的聰慧和洞察力,屈從於權術陰謀什麽換不來?偏偏要踐行理念,讓自己過得那麽難。

“我們也一直將你當作自己人。”韓祁文鄭重說道,他步子邁得大些,走在稍前面,一腳將擋道的手臂踢出護欄。

沈洛緩緩點頭。兩撥人在走廊口分別,沈洛領慕容不疑、韓祁文等人前往承晟堂,李顧二位太醫領魏紀兩家的人前往宮人休息間。“此番立功,皇上該是會對韓家另眼相看。”韓祁文雖是如此說,卻停在承晟堂門檻前,欲跨而不敢跨。

“請進!”沈洛有禮道,率先進入承晟堂。慕容不疑正在挑選適宜的人同進。“都可以進來。”她轉頭說。

慕容不疑聽沈洛如此說,先是一喜,隨即覺察不對勁。他踏入承晟堂環顧左右,裏面空無一人,所有能翻找的地方,他們在沈洛來之前都已經找過。

“沈姑娘是為何意?”慕容不疑警惕說,臉上掛著笑意。沈洛打開抽屜,取出一塊香投進熏爐裏,縷縷白煙透散出自然的梅花香氣,隨手擺正書案上的筆硯文書,博古架上的陳設擺件。

“你何故做這些?”慕容不疑繼續問,越發感到不安。

“習慣了,容不得承晟堂裏亂。”沈洛淡然說。“大鴻臚是在怕什麽?”她瞧慕容不疑臉色不對,笑問。其他人見她舉止異常,也明白她已猜著實情。

“大鴻臚和韓公子的計謀真是高明,利用流境山洞裏那批武器,將宮人異化成白臉僵屍謀反,無論最後成功與否,都可以撇清自己關系,將事情推到齊家身上。”沈洛說。“在晚宴上動手不是更好?以禦花園的絕佳地形及宮人的密集程度,皇上是絕難逃脫的。”

“是夏侯慧妃臨時宮變,嫁禍給她的機會太好,所以提前行動?”

慕容不疑幽怨地看了韓祁文一眼。

“誰想淩雪心竟使得殿內煙霧下沈,給了皇上脫逃的機會。”沈洛諷刺說。“當然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如若能趕在外宮侍衛救駕前,先找出皇上殺掉最好,嫁禍給慧妃,青陽王沒有實證也奈何你們不得,如若不能,這起謀反案從一開始就與你們無關,不僅無關,你們還是宴會上的受害者,責任都在慧妃和淩雪心身上。”

“部分金梅令牌是護身符?犧牲一些偏遠郡縣來的貴族以充貴族死亡人數,不然全死的是士宦宮人就太說不過去。冬城貴族中,除偏向齊允的昭西侯紀若重傷昏迷,他前肩傷口更像是鄰座的人捅的,就只有為救自己學生而受傷的司隸魏學儀,他口中所謂的運氣,該是發狂宮人都不會主動攻擊他吧?我原先納悶,為何發狂宮人的兇猛程度遠不及雲思暴亂時期那些暴民,是將武器改造成令牌威力減損,還是研制時間太過倉促的緣故?現在想來該是故意而為之,宮人太兇猛就不好掌控局勢。”

“沈姑娘真是冰雪聰明。”韓祁文尷尬笑說。“皇上是否真的在這裏?” 慕容不疑眼神四處尋覓說。

沈洛緩緩搖頭說:“我沒想到會有你。”她看向慕容不疑。

“他姓燕,皇上害死燕後、皇後,將燕家驅逐出境,還派山匪暗殺他伯父一家。”韓祁文說。“皇上不是一位明君,也不是一個好人,他就是一個從青陽來的婢生賤種,為穩固自己皇位強改祖法、重用酷吏、殘害忠良,現在整個冬城都喪失對他的信任,策劃要反!”他朝沈洛逐步逼近。

沈洛輕輕撥動琴弦,韓祁文的手背出現一條血口,如被利刃所割血肉翻翹,他隨即停下腳步,神情痛苦不已。其餘人意欲上前,被慕容不疑伸手攔住。

“那人薄情寡義、冷血心腸,齊家為他在中土做那麽多事,淩雪心給一枚長生丹藥說翻臉就翻臉。你在他昏迷期間拼死守住宣室,他可曾有過一絲感激?明知你和秦澈兩情相悅,卻強迫你嫁給那個害你留疤拿你獻祭的毒婦之子,你偏向他沒有任何好結果。”慕容不疑說。

“現在秦澈在太醫院危在旦夕,只有他死了,才能讓韓家大夫進來看病,有他在,秦澈只會被活活耗死。”

“是,秦澈將來封王,你就是他的妃子,先前的一切都不算數。”韓祁文忍痛說道。

“我...”沈洛神色凝重正欲說什麽,一名好手在她專註聽慕容不疑說話時,悄然走到她身後,露現袖中匕首要下手。“看得到。”她冷冷道,隨即撥動琴弦,彈出《月夜烽煙曲》的旋律,康馥當年無意中在琵琶註入靈力,可以實現她任何想法,她想讓佩戴金梅令牌的人相互殘殺就可以。

正要拿匕首往沈洛身上刺的人,隨著琵琶聲響撞過沈洛的肩膀,往慕容不疑撲刺而去,堂內一眾貴族廝殺起來。

“我一直為自己是名宮女而自豪,宣室殿其他宮人也是。你們之間的矛盾,憑甚拿我們做犧牲?”沈洛踉蹌退到角落位置,恨道。“這是你們應得的。”



貴族都有習過武,打鬥起來尤為激烈,博古架上陳設器皿紛紛倒落,書案上的文書也都被掀翻在地。慕容不疑竟不受金梅令牌操控,躲過拿匕首撲向他的人,在其他打鬥的貴族間靈活穿梭,快要逃出承晟堂之際,被沈洛一撫琴弦彈回,倒在兩名貴族身上。

“夠了!”是皇上的聲音,左側書架緩緩開啟,皇上坐在狹小密室之中,身邊站著李公公、近侍宮女、季信和禦前侍衛長。“讓他們停下。”他命令道。慕容不疑正被人掐住脖子,企圖要掙脫開來。

沈洛目光中有冷意。“皇上對今日之事一無所知?”她問,並沒有聽命的意思。皇上原本就陰郁的神色更顯覆雜,他的目光落在琵琶上,嘴角浮現笑意。 “朕不知。”他說。

沈洛不禁搖頭。“皇上會不知那箱武器的重要,不知殺害韓績的真兇是誰?”她想到秦澈在這承晟堂內,質問皇上的話。“是你給兇手機會,期望真相公布後,一石二鳥!”,如今看這個兇手極有可能是慕容不疑,只有他清楚皇上在大理寺的部署安排,且派遣去的人能得獲韓績信任,韓績一死韓家失去主心骨,將來四皇子秦濼繼承皇位,多是要依仗他這個丈人的。

她目光掃過地上的慕容不疑,慕容不疑好容易推開掐他脖子的人,聞言手臂一軟險些再次被壓倒。皇上略感驚訝,沈洛竟然知道那天承晟堂內的談話。“澈皇子早告知你,想讓你調查真兇,你卻計劃一石二鳥,殺他滅口!”

“你胡說八道什麽?”皇上語氣冰冷,質問。

“現在的局面不是皇上樂見的?等青陽王帶侍衛隊趕至,當眾揭穿慕容和韓的陰謀,徹底摧毀掉冬城貴族的聲譽,就再沒人能成為你執政的阻礙。”沈洛說。“真是冷漠、殘酷又自私!”

“沈夫人...”李公公提醒道。

“你簡直是混賬!”皇上說。

沈洛緊緊握住琵琶。“請皇上親寫詔書,澄清事件種種,還齊家、夏侯家及皇七子秦澈清白,並傳位於皇九子秦豐,今後安心當太上皇罷!”她說。

皇上聽聞,不由覺得好笑。“慧妃在何處?且以她今日的表現能擔起太後之任?”沈洛一震。

“常均只知打仗,不懂如何治理天下,允病怏怏的三天病倒兩回,軒瑷遠在北珩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現今大臣折損近半朝廷空虛,好多職位要選用新人,你是想搞得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放下琵琶,你說過的話,朕就當是在胡說,不予追究。”皇上說。“今日之事非朕意料之中,宮人之死亦非朕所願,朕是在迷霧中倉惶回到這密室裏,所有無辜死者,朕都會給予追封、家族賞賜。”

“放下吧!”李公公、近侍宮女勸說。他們緩緩朝沈洛走進。“不行,必須立即傳位!”沈洛篤定道,二人上來要搶,被她一撫琴弦彈倒在地,近侍宮女倒得遠些打翻了熏爐,火星濺到窗簾上燒出一個洞。

沈洛與皇上對視,互不退讓。

“寫!”她再次說道。近侍宮女拿文書撲火,煙霧反而越來越大,熏得人直睜不開眼。“夠了!”沈洛制止道,就是她轉頭瞬間,禦前侍衛長猛然走來拉扯她懷中琵琶,她慌忙撥動琴弦,禦前侍衛長被掀到在地,她自己手臂也被拉扯受傷,幾乎無法再使力。

沈洛望向皇上,心一橫繼續撥動琴弦,李公公和季信擋在皇上面前,皮膚上出現一條條傷口。門外有人慌忙走進,他穿著素黑中衣看向沈洛,竟然是秦澈。沈洛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上的彈奏再度停止。秦澈神色凝重朝她走來。

兩人近在咫尺,沈洛突然抱緊琵琶喊到:“純皇子!”對方心驚,疑是自己塗抹的血色茶花汁液太少,效果很快散去,然仍執意上手要搶琵琶。

“拿來!”秦純說道,一把將琵琶拉到自己這邊,即使沈洛撥動琴弦,他手臂皮開肉綻也絕不松手。

“放手!”沈洛眼看著要失手之際,琵琶上出現一根猩紅色琴弦,一經撥動萬籟皆寂,她看到秦純鮮血淋漓手臂,尚在呼吸的脖子,皇上在周圍說話,好似在說:“搶過來!搶!”啊...秦純搶走琵琶狠砸在地,皇上抽出禦前侍衛長的長刀,狠推秦純要砍沈洛。

“你和秦澈還真是一對,一個弒父,一個弒主,讓開,讓開!”皇上怒不可遏道,秦純死命護住沈洛,不給他動手機會。“你還護著她做什麽?我今天定要殺掉這狼心狗肺之人!”

忽然,地上一個伺機已久的人爬起身,拿匕首刺向皇上。“小心!”李公公喊道。皇上左肩背受傷,他轉身一刀朝慕容不疑揮去。“好啊好,都要反朕,殺朕。”皇上凝視倒地的慕容不疑,奄奄一息的其他貴族,再度看向沈洛。“你一切都是我們給的,卻要偏向齊允、秦澈!”他目泛紅光,暴怒不已。“父親...”秦純要扶皇上,被皇上揮劍呵退。

皇上左肩血流不止,將長刀倚靠在自己腹前,右手從懷裏找出一枚丹藥服食。“我殺過你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他氣息逐漸平順,面色變得紅潤,再要拿刀之際,哐的一聲,人癱倒在地。



秦純和禦前侍衛長扶皇上回榻上休息,李公公去宮人休息間請太醫。皇上臉色急遽驟白,“過來,”他有氣無力說,眼睛看向沈洛。“過來!”

沈洛踟躕走到書案前。

“其他人都退下。”皇上吩咐。秦純等人神色訝異,然還是聽命退出承晟堂。“你什麽時候知道的?”他問。

沈洛緩緩搖頭。“我只知皇上給出瓷片必然會得罪齊家,我之前所看過的夢境,體內所積聚的怒意都指引我殺掉你,但我未想到他們早已安排好,早已猜到淩雪心會送你丹藥。”

皇上啞然失笑。“這招真是高明!允想讓我帶著悔恨死去啊!”

“為什麽要這樣做?”沈洛問。“為什麽要犧牲這麽多無辜的人,為什麽要接受淩雪心的丹藥?”

“我去往民間,頌揚皇上的人遠要多過宋皇後,她就像庫房角落裏落灰已久的花瓶,須經人提醒才能回想起。而皇上,百姓感激你所做的一切,感激你提升他們的身份,讓他們可以去往更多地方,從事不同行業,感激你讓物產豐富,國境安平,你是和文帝燕後一樣有為的君主,為什麽要做這麽多陰險的事?”

皇上眼神平靜看著她。沈洛明知道原因卻無法接受,冬城一部分貴族早已反他,接二連三的刺殺,他躲得過一二三次,不見得能躲過四五次。元旦晚宴,是他將他們連根鏟除的最好機會。

“他愛他的女兒,我亦愛我的孩子。我不想純兒、尚未出生的孩子無所依憑罷。”皇上說。“我的洵兒,那麽小心翼翼、呵護備至的養著,結果竟死在自家宮女手裏。”

“秦澈難道不是皇上的孩子?”沈洛傷感問。“他比世間上任何人都要在意皇上,皇上拿刀砍他的時候,他不是來不及反應,是感到絕望!皇上對他就那麽看不上眼?”

“他有那麽多人喜歡他。”皇上淡漠說。

“那皇上呢?”沈洛趕緊上前扶住皇上,以免他栽倒。

“你去找允,他喜歡聰穎慧敏、至情至性的人,會救秦澈的。”皇上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沈洛明顯感受其中有詐,方要松手被皇上緊緊抓住手腕,她不敢甩掉害怕他就此倒地死去。

“我需你答應我一件事。”皇上凝視她說。“不要讓景兒和腹中孩子牽涉進去,不要讓純兒與程家為敵,保護好他們。”

“那皇上也需應承我一件事...”沈洛說。皇上點頭同意,她找出一封空白文書,皇上在上面簽字,筆力虛弱,字跡仍保持工整。“我在夢裏見到過,洵皇子在碧湖等著你,你們會一起乘舟離開。”

皇上欣然一笑,揮手讓召其他人進來,他還有最後囑咐。

秦純、魏學儀、李公公等人蜂擁而進,沈洛退到後面,看著他蒼白的面容在心裏暗想:“謝謝你,讓我有成為宮女的機會,謝謝你讓我見識不一樣的人生。我們還會再見,永樂之境亦或是地獄?”

幾條紅色黑斑蠱蟲從榻案緩緩爬下,鉆入熏爐灰裏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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