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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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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章

庶見素衣兮,我心傷悲兮,聊與子同歸兮。



皇上飲了酒,心情不錯。他走到涼亭先望過平臺,方坐下與程獻之下棋。程宣妃和姜婉各自站一邊觀戰。

沈洛從平臺走上來,行禮請安。

皇上拿黑子時順道擡了下手,便專註盯著棋盤不發一語。宣妃讓她站到自己身邊來,小聲詢問她身體如何?

沈洛輕輕搖頭,示意沒事。她眼睛看過宣妃的腰部,上衣在這個位置隆起一個小包,悠蘭反應極快,蹲下身仔細將宣妃的衣服扯平,並收攏腰線恢覆纖細腰肢。宣妃卻沒有對沈洛隱藏的意思,輕撫肚子沖她笑了笑。

“舅舅,這步棋怎麽下這裏?”姜婉蹙眉不滿道。

“誒,”程獻之制止姜婉,他接過宮女手中雪茶,親自撒了些許糖,飲下道:“觀棋不語真君子!”

接下來,程獻之連輸三局。姜婉沒看完,在第三局途中借由身體不適,提前回馬車休息。下完棋皇上心情大好,他大力揉了揉太陽穴,粲笑走往輦輅。所有人都在前院等候。

路上,天空突然下起雨。寒雨隨著風不斷飄進輦輅,皇上不允許沈洛關窗,他興致極好地靠在窗前欣賞灰朦雨景。

彩羽鳥乍現半空,很快又隱於林間,梅花鹿停留在道旁,安靜註視魚貫行進的車隊,“獵人們”也講究操守,騎在馬上只是朝它揮了揮手,山壁間有泉水傾流而下,白花花的水湧過地面,馬車一時減緩速度。

此時,山石松動掉落,砸中一輛馬車的頂部。車內的人不得不狼狽轉移至其他貴族家的馬車裏,下車的一名年輕女眷賭氣抱怨道,“再不來這鬼地方!”,她站的位置奇佳,山對面很快傳來“鬼地方”的回聲,響徹山道。

沈洛緊裹衣服以避寒。她忽然在想,鬼是因人怨氣而生,沒有人自然不存在鬼。他們離開了一個人造的“鬼地方”,又即將回到一個人鬥無窮的"鬼城"。一名白衫女子獨自走在山道上,走路速度比馬車還要快,她的背影似在憤怒似在雀躍,很快消失於朦朧煙雨中。

皇上聽見回聲,只是淡笑。“是秦澈在山上救了你?”他問。沈洛嘴唇微張欲解釋,最終卻只輕輕吐露出一個“是”字。

“他不止一次刻意接近你。”皇上審視她眼睛說。她汗毛豎立,不知皇上究竟知道多少,卻也不敢仔細回想,以防被他察覺。“有沒有想過他為何總是那麽巧救你於危難?”

沈洛一楞。雲思堂、別院擂臺及山坡底下,每次她遇刺客偷襲,秦澈總能及時出現在她身邊,一直以來她以為是秦澈觀察敏銳,但也有可能是他早就知道。皇上以為是後者,“韓家的人心太急。”他諷刺道。

“你喜歡皇子的地位?”皇上問。

“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沈洛慌忙叩首請罪。

“是,一個驕縱自負、親附門閥的皇子怎比得過燦若星辰、平易近人的世子?”他冷淡說。“奴...奴婢和齊...”沈洛惶恐說。

“你最好是有。”他揉了揉太陽穴,試著讓更多冷風吹向腦門。“時間可不多了...”



回到城中,已經是戌時正。

天色灰暗漸黑,空氣陰冷濕漉,街巷上的店鋪提前關閉,幾無行人走動。路燈早早點燃,即使惡劣的陰雨天,用得也是最好的燈籠與蠟燭,火光烈烈映得人影斜長,也給墻壁上的熒色繪畫增添些許光輝,灰燼之災時官府用熒漆在墻上畫各個坊區地圖、仙界瑞獸及三神花瓣以照明指路,坐馬車裏的人通過觀察墻上瑞獸及花瓣堆疊的形狀,立即便能知道自己所在。

皇上在抵達夏宮城區前,決定照常舉行晚宴。

貴族下馬車時,大都蓬發倦容、哈欠連連,走路需自家侍從扶引,有人甚至要侍從背行,然而從燕歇庭梳洗換裝出來,各個又都容光煥發、喜眉笑眼,仿佛偷吃了金丹一般。

宴會上的菜肴極其豐盛,有七十二道之多。賓客們卻更願意飲用酒水、吃果品糕點等物,因禦膳房得了幾次錯誤回宮時間,早將大菜烹飪好,久煮加熱後失去最好口感,貴族自家府邸也有精心準備飯菜,見狀自是不願輕易動筷。

只有極少數人幾案擺放的是新烹菜肴,不過這些人的心思卻不在菜上,他們耳邊不斷有侍從匯報消息,眼睛則往返於幾位年輕貴族的幾案——上面除了菜肴外,有宮人陸續送來的杯木。

楚朝貴族的婚事要皇上認可才行,其中涉及繼承權的子嗣還須由他指婚,不然實力雄厚的世家相互聯姻,會打破朝廷原本的勢力平衡,危害皇權統治。但自杯木的風尚興起,便有了例外。燕後以為女子采集杯木不易,將其贈送給心儀男子的行為勇氣可嘉,在不涉及繼承人的情況下,即使來自兩個大家族,也會額外開恩讓他們結合。

許多世家貴族便借由此機會實現聯姻,明面上是女子采集杯木送給心儀男子,實際雙方家長早已商量好。

酒過一巡,魯儀之子星和衛尉少卿崔成起身說話,崔成動作稍慢,卻沒有退讓之意。魯星唱《汾沮洳》“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異乎公族。”作為開頭,以引出:“今此日子,正好適合締結良緣!”

崔成卻並不往下接話,突然懷念起熊太後,“猶記上次別院回來,落霞萬道,楊柳垂依,臣隨行太後華輦,一路載歌且舞,而今卻是夜雨瀟瀟,雨雪載途,太後不在...”說得宴會氣氛凝重,其他人面面相覷,手中酒不知該不該飲,不過很快他又話鋒一轉說道:“一想到此不勝傷感,然太後惜愛臣幼弟汀,曾問過他婚...”

與此同時,一名宮人端換菜盤不慎碰翻酒杯,坐在左側末端的年輕公子隨即抓起案上杯木,避免沾濕。皇上瞧見了,不禁打斷崔成的話,笑問那位公子:“是誰送來的,如此珍惜?”他的聲音很是溫柔。

公子名叫季信,前大理寺卿辟芷侯季常之子,目前任大理寺評事,他是一個長相文氣,身材單薄的年輕人。季信站起身來,重新翻了翻杯木,有些靦腆道:“楊蘊!”

遞送杯木的宮人將女子信息告知維止公公,維止公公再轉而回稟皇上。“哦...峒侯楊庭之女。”皇上重覆道。這時,宴會上其他人才聽清是誰。

楊家在冬城風評不錯,世代專研於詩書經文,任職禮儀相關官員,對外向來是與世無爭的態度,既無與誰發生紛爭,也無與誰特別要好。然自楊庭父親開始,家族裏已經沒有人擔任兩千石以上官員,楊庭自己是太常寺的禮官大夫,去年因病辭官,其子慈的官職還沒有著落,冬城是給有官銜的貴族居住的地方,若家中持續沒人當官,他們就要返回家鄉去住了。這次楊蘊能隨同出游,是她自己尋求同窗慕容雪幫忙。

韓績等人聽見楊庭的名字微微流露驚訝之色,不過很快明白是怎麽回事,楊家需要有實權的人,季家需要名聲加持,雙方各取所需。季信本人或許還未明白,皇上幫他代勞了。皇上愉快為兩人定下婚事。

接下來,皇上又問回魯星。

魯星的二女兒毓涵剛過及笄,她將自己杯木送給慕容不疑的長子翾,兩人是表兄妹關系。慕容翾繼承他父親的英俊相貌和翩翩風度,是個非常出眾的年輕人。皇上問翾的意思,翾在長輩的殷切目光中點頭同意。

韓績見皇上兩次都拿自己心腹大臣的孩子敷衍過去,便主動開口道:“澈皇子的幾案似乎很熱鬧。”崔成一直站著,看韓績開口只好繼續等待。別人拉他坐下,他不肯坐。

秦澈臉色不大好,額頭還有汗珠,他中途離席剛回到座位,聽見大司空叫他名字低頭看幾案,竟擺有三塊杯木。

一塊來自韓雪蘭,是韓績側室所生,秦澈的表妹,在家裏最為得寵。她容貌殊麗,性巧慧多智。一塊是魏雲所送,這有些出人意料,魏學儀沒有隨行出游,只是來參加今日晚宴,聽見自己女兒姓名,頓時有些坐不住,他還來不及有所解釋,大家的註意已經轉移到第三塊杯木上,這塊上面沒有署名,有笑糊塗的,有猜是誰的?沈洛頭垂得很低,不敢看向任何人。

皇上打斷眾人的好奇,他少見對秦澈流露出笑容,問:“你想挑哪一塊?”

秦澈淡然拒絕:“兒子事業未成,還不想成婚。”

“澈皇子從莫虛回來連續兩次擒拿住刺客,這都不算有所建樹的話,那我等無顏在此飲酒了。”程獻之笑說。

其餘人跟著附和:“正是,正是!”

“婚事和事業並不沖突,你已過加冠之年,該予以考慮。”韓績語重心長說。

“皇上目前只有一個皇孫。”魯儀捋著胡須嚴肅說道。“澈皇子作為皇子,有為皇家多生育孩子義務,怎能輕易推阻?”

秦澈不急不怒,含笑反駁:“楚朝有正經太子在,何須要我效勞?”

東宮太監正好來求見。他跪在殿中央,表情凝重,一度讓人以為是太子出了事。“啟稟皇上,太子已經蘇醒。”皇上輕輕舒了一口氣。“太...太子說他多年來有負皇上期望,實不堪任太子職務,望請皇上廢黜他太子之位,另立賢明人選。”太監語泣顫抖說。

不少大臣按奈不住心中喜悅,彼此眼神交流慶祝。他們本以為秦晟此次立下大功,日後扳倒他要多費番力氣,沒想到他竟主動請辭省下不少事。也有大臣頗為惋惜,秦晟溫潤謙和,處事寬平,是一個易於相處的儲君,換一個不見得比他好。皇上淡漠說:“既是他的心願,就遵照他的想法,禮儀方面的事就交由太常處理。”

沒過多久,皇上拿起斟滿酒的白玉杯,覆又看向秦澈:“既然秦澈還要考慮,朕倒是想先為別人指婚。”

“臣...”崔成見此機會說道。“沈洛,江夏公之子軒琮,能文能武,英俊倜儻,將你許與他為側室如何?”皇上舉酒杯至唇前,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沈洛未想皇上竟再度提及此事,她坐在皇上側後邊,叩首在地靜默不語。

“皇上,這似有些草率?”紀若有些急切說。他同樣沒有隨行出游,是專程前來赴宴的。坐在他一側的貴族大臣多表示讚同。

公侯世子的側室也是要看出身的,其所誕育的後代有可能成為下任繼承人,通常是從家臣之女、妻子的陪嫁中挑選,以確保身家清白、教養良好,權力不外流。沈洛是客女出身,在前朝甚至當不了宮女,憑什一躍成為世子側室?

且最重要的是,冬城貴族幾乎都想將自己女兒嫁給齊軒琮,現在齊允病情危重,齊軒琮隨時可能繼位成新任江夏公,女兒一嫁過去就是公夫人,領土百萬頃,臣民七百萬,庫金萬萬計,怎能讓皇上的人過去妨礙?

“如何草率?”皇上好奇問。

大臣們紛紛發言:“齊允尚在昏迷,現為其子擇選側室似有不妥?”

“沈宮女畢竟是宣室殿的人,日後若受什麽委屈,外人只會當是齊家對皇上不敬,應當慎重考量後,再行決定才是。”

“今晚齊家的人都不在,他家的人向來刁鉆古怪,皇上的好意未必會領情,現在諸夏貿易在中土多依賴康爰翁主,未免生嫌怨還是先問過他們意思為好。”

皇上環視眾人,並不惱怒。

“你以為如何?”他側頭詢問一直叩首在地的沈洛。“大臣們說的是。”沈洛克制自己情緒說。他緩緩點頭,“既是如此,那青陽王如何?你昔日侍奉過鄭氏,同青陽王有過接觸。”他再問。

這次大臣們沒有異議。青陽偏荒窮苦,沒人願意去。秦澈那邊幾案傳來些許動靜,杯木隨盤碟掉落在地,鮮紅的果實碎爛開來,宮人忙著清理地面,韓績示意讓人帶秦澈去換衣服。

“奴婢不敢高攀。”沈洛慌忙說。

“高攀?是...宮女身份卑微,”皇上若有所思說。“那就封為縣君,朔泉縣君!”

“賜封之事怎可如此兒戲?”魯儀非常不滿道。

“平民救駕尚且封侯,沈洛救駕兩次,封縣君就兒戲?”皇上反問。他說話態度甚至輕浮恣意,大臣們紛感詫異。

“皇上說的是,沈宮女擔得起。”韓績笑說。“不過既然封為縣君,當人側室不妥,還得另覓佳婿!”

皇上閉著眼睛輕緩搖頭,似欲說什麽卻遲遲未說出,他手著酒杯一動不動,片刻過去了,仍維持著姿勢不動。

“皇上?”程獻之關切問。

維止公公靠近跪身觀察他。皇上終放下酒杯,莞爾道:“沒事!只是想到以前和齊允打的賭。”他手欲扶額,快到耳垂位置又放了下來。崔成在此期間,終於被旁邊的人拉坐下。

“說起來沈洛的弟弟沈洧也該賞!”皇上繼續說。“他在邊境屢立戰功,也兩次捉拿刺客。”

“沈洧戰功是很卓著,但手段太過兇戾不宜封賞。”韓績直白講。“拒不允許敵人投降,威脅俘虜拿刀反抗,斬殺敵軍將領滿門...如此之人升任高位,豈不讓中土諸國恥笑諸夏是蠻邦?”

“大司空的指控可有證據?”慕容不疑詢問。

“夏侯常均一直幫他遮掩,但證據也不是沒有。”韓績笑說。“等夏侯常均的案子開始審理,他底下人的一幹事自然會浮出水面。”

“大司空如此信誓旦旦,若事後大理寺證明夏侯將軍清白,你是否要擔責吶?”議郎唐筠問。

“若夏侯將軍無罪,臣自會辭官請罪!”韓績說。

“好!”皇上直視韓績眼睛說。“既然大司空如此說,那一切就有待大理寺理清。” 他起身離席,沈洛維止公公等人跟隨離開。他走路極快,似若在飛,宮人在後邊小跑才跟得上。

廊道間,有宮人見皇上出現,拉動占風鐸的繩索,清脆碎玉聲讓皇上突然停立在原地。他向後伸了伸手,沈洛連忙過去攙扶。“可還看得見?”他問。沈洛回身看過,搖頭。

皇上當即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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